回想起坎坷的前半生,我不由得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时茅房的门板传来猛烈而急促的敲击声。

  “能不能快点!半个时辰了!思考人生啊!”

  我连忙擦了屁股从茅房里出来。

  一位武当派的弟子双手提着裤头,对我怒目相视。

  近些年武当派统一素白长衫,看起来风流潇洒,其实如厕时很容易垂到茅坑里,而且裤头解起来十分繁琐,遇到内急时根本来不及,所以他们一般还没走到茅房就开始解裤头了,想想实在不如我们少林派的长裤方便,但江湖上的少年普遍认为,潇洒是首要大事,所以他们还是飞蛾扑火般地加入了武当派。

  此时,长长的一排茅房之前都挤满了人。众人神态各异,但都是双腿夹紧、菊难自已,应当全是七大门派的弟子。

  今年的武林少年比武大会已经是第十届了,也是第七次在少室山举办了。

  为什么一定要在少林举行,江湖上给出的理由是:首先,少林德高望重,天下武功出少林;其次朝廷对于这种大型集会,特别是要动刀动枪的集会十分敏感,但唯独对少林很放心,皇帝甚至每年都会到少室山进行封禅祈求太平,少林是绝对的免检门派,所以在少林举办可以更为自由。

  真正的原因实在是难以启齿:如果在其他门派举办,天黑之后大家基本上都去了青楼,严重影响了比赛质量,更离谱的是有一年崆峒派的大弟子在青楼玩了一夜没给钱,第二天天不亮悄悄就溜了,那个青楼的老鸨硬是闯进了崆峒总舵,把那个大弟子挠得头破血流,连圆通方丈都拉不住,活生生给撵了两条街。后来大家研究发现唯有少林派周围是没有青楼的,所以这个比武大会以后就永久定在了少林。

  然而人多了伙食问题就很麻烦,每天千来张嘴等着吃饭,做饭必然要花很多时间,而做饭的都是我们少林弟子,有些弟子即是厨子又是武术大会的选手,每天既要操练武艺又要准备饮食,这中间就难以平衡。

  比如四师兄圣风每天在千佛殿的铁砂锅里发奋练习千手如来掌,到了饭点儿才匆匆赶到伙房,手也来不及洗就开始和面,各大门派弟子吃到铁砂被崩坏牙齿的不计其数。方丈解释,比赛在即,此举是为各位选手补铁。

  今晚茅房门口的盛况估计又是因为哪个少林弟子练完武功直接去做饭了,多半是研究天下奇门毒药解法的圣毒师兄。

  我神清气爽往回走,茅房门口没有看见大师兄,我心想,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抗毒能力比我们都强,我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了青石板路上,两边都是长草丛。

  “圣虚师弟!”

  长草丛中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呼。

  我转头一看,一块长草丛被扒开了,大师兄蹲在里面,面色尴尬望着我。

  “大师兄!”我喊道。

  “小声点,你带手纸了吗?”

  我连忙拿出剩下的一点手纸递给大师兄。

  “我的纸都给司徒道长了。”

  大师兄为了掩饰尴尬往长草丛深处一指,一顶紫金道冠赫然出现在百花深处,顶部镶嵌的夜明珠还在熠熠生辉。我们的对话仿佛惊动了它,紫金道冠往更深处挪了挪,然后消失在一朵向日葵后面。

  长草丛四下里同时传来响亮的“噗噗噗”的声音,一听便是内家高手,原来长草丛中还不止一位掌门。

  走到后山,赫然看见断崖之处站着一人,依傍着明月,僧袍随着清风轻轻扬了起来。

  我仔细一看,竟然是方丈大师。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我此刻的自豪之情,在所有的掌门都在长草丛中解决内急之时,方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我内心敬仰之情难以自已,我大喊一声:

  “方丈!”

  方丈明显被吓了一大跳,摇晃了几下差点掉下悬崖。

  我快步跑上断崖,方丈已经重新站稳,恢复了庄严的神色。

  方丈面色严峻指着星空对我说,圣虚,你看。

  我仰头望向星空。

  我说:看什么?

  方丈:为师夜观星象,发现星象大乱,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说:方丈,您失眠了。

  方丈循循善诱:你知道为何为师能站在这里?

  我说:因为方丈没吃师兄做的饭。

  方丈:圣虚,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今夜为师注定会站在这里,就像你注定就是天煞孤星,一切都是天命,然而天命也有转机。

  我不解。

  方丈手指天空:你仔细看看北斗七星第四颗与第七颗连心的中垂线。

  我面色严峻看了半天。

  方丈很满意,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我问:方丈,北斗七星在哪儿?

  方丈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这线连接了七颗星星。

  方丈:天煞孤星由劫煞、孤辰叠加而成,缺一则不成天煞孤星。你再看看,北斗七星第四颗与第七颗连心的中垂线上。

  果然,在中垂线上我看见一颗忽明忽暗的星。

  我说:方丈,有一个星星。

  方丈:错了。

  我感觉我总是摸不透方丈的玄机,方丈也适时露出通晓众生的玄妙微笑。

  方丈:不是一个星星,是一颗星星。那便是天煞孤星,孤独一生,便是你的天命。

  我说: 您说天命可以有改变?

  此时清风拂来,方丈长袍飘动。

  方丈:袍动还是风动?

  我曰:非袍动,非风动,仁者心动。

  方丈以一种好像从来不认识我的眼神看了半晌。

  我不由得很得意,我终于摸到了玄妙之门。

  方丈说:好好说人话。

  我说:袍、袍动?

  方丈:袍自己会动吗?

  我说:不会。

  方丈:那便是了,你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是风吹的。

  方丈:你不明白,我说的是天命。

  我说:我懂了,天命是袍,那风是什么?

  方丈微笑:风便是袍,袍便是风。

  我彻底懵了,我想起了达摩堂首座,如果这个时候他在旁边,他应该早已跪服。我顿时明白了,同样一句说了等于白说的话,我等弟子说出来就不是人话,而方丈说出来就是禅机。

  我说:方丈,弟子参不透。

  方丈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

  方丈说:风就是另一件袍。你看,满天星宿,任何一颗星动都会影响另外一颗。而现在星象大乱,你看看北斗星第一颗。

  只见北斗七星第一颗发出的光芒其他的都要耀眼夺目。

  我问:这是什么星,这么亮。

  方丈说:贪狼。贪狼星君降世,必将大乱。

  我说:方丈,这段时间江湖上出现一门邪门的掌法,掌到之处仿佛狼爪印,有人说是贪狼掌重现江湖,这是不是和贪狼星君降世有关?

  方丈点了点头。

  我说:那这和我改变天命有什么关系?

  方丈说:你看,贪狼星活动异常,它的光芒已经盖住了天煞孤星中孤辰的光芒,再加上你命中的天乙贵人将会出现,此两者一盖一扶,你命中的孤辰便暗了下去,劫煞、孤辰缺一便不成天煞孤星,所以你的天命将有转机。

  我大喜:真的吗?

  方丈说:但转机只是转机,最终能否改变全在你自己,但你需记住,你是天下长安的关键。

  我说:方丈,我不懂。

  方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懂即是不懂,不懂便是懂,你懂吗?

  我问:可是——

  方丈打断我:且住,让为师来问你。

  我快速在脑海中将各种佛典名句默想了一遍,生怕答不出来。

  方丈:你带手纸了吗?

  沉默了半晌,我给出了一个充满禅机的答案:

  “方丈,没有手纸即是有手纸。”

  方丈被这个回答惊呆了,我们静静地矗立在断崖之上。

  此时鸟无声,山寂寂,只有四下里长草丛中不时传来的“噗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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