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对于天命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安于天命,这样的人被称为智者,比如孔圣人。另一种人不愿像木偶一样被天命支配,这样的人被称为疯子,比如我。

  我出生在长安城的一个大户人家,我母亲是正室,在生我之前已经生了八个孩子了。由此可见,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她已经是熟能生巧了,可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据说她死的时候用一种玩了一辈子鹰却被小鸡儿啄瞎了眼般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只有三斤的我,怎么也不肯闭眼。

  我父亲找人给我算了一卦,问我五行缺什么,好起个名字。

  那算命的摇了摇头。

  我父亲欣喜若狂:什么都不差,吾家必出贵子!

  谁知算命的说,不是什么都不差,是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念道,劫孤二煞怕同辰,隔角双来便见坉,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

  父亲面色严峻,缓缓对大师点了点头,说:听不懂。

  算命的说:简单的说,这是天煞孤星命,会克死所有的亲人,孤独一生。

  父亲大怒,把算命的打了一顿丢了出去。

  于是根据生辰取名字也不了了之。邻居有个女孩生下来六斤六两,于是叫慕容六六。我爹一直夸她名字好听,于是生搬硬套地给我起了个……张三!这是一个多么路人甲的名字,一个对我的梦想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的名字。

  我梦想做一名大英雄,永远没有人见过我真人,我的名字只在坊间流传,酒楼的各个角落都在唾沫横飞的讨论我,他们甚至会各自坚持一些细节打起来,比如,我臀部的胎记在哪一边,其实他们都没有见过我,我的身影只会出现在某个月圆之夜的高崖之上。

  当我进一步构想之时,我猛然发现了我的名字有多么难以启齿。

  有一天,我舍命救出一个佳人。

  我:姑娘,你没事吧?

  佳人娇羞无限:我没事,谢谢你,少侠,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三!

  佳人:什么?

  我:张三!

  佳人扶起被我打倒的坏人,重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等个名字好听的少侠来救我。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回到现实。

  母亲因我过世,父亲不怎么喜欢我,家里的其他哥哥姐姐也觉得我晦气,不愿意跟我玩,唯有二哥待我很好。

  我四岁时学会了游泳,一日在河里游泳,二哥路过,以为我坠河,跳下来救我,结果抽筋淹死了。家里人更加疏远我,连周围的小孩觉得我晦气,只有那个叫慕容六六的小姑娘愿意跟我玩。

  那一天我和她正在玩过家家,我手拿一截断树枝说,等我以后成了大英雄来娶你。

  她说,好。

  她话音刚落,我看见她奶奶从街角哭天抢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开始撕心裂肺地喊:我苦命的六六啊!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六六了,据说他父母在外遭了劫匪的劫杀,她也跟奶奶回了洛阳老家。

  八岁时的一天,我早早起来,想给全家人做一顿早饭,结果不小心把厨房给点燃了,全家三十几口人就我和父亲逃了出来。

  父亲这时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他决定把我送上少林寺,结果少室山山势陡峭,父亲一不留神就摔了下去。我一个人蹲在山路上哭,结果被一名叫觉星的禅师给救了,我告知了他我的遭遇,他十分可怜我,留我在寺中出家,觉星禅师辈分很高,是方丈的师叔,他亲自给我剃度,结果剃到一半就圆寂了。

  大家都觉得我很晦气,没人愿意给我理剩下的一半儿头发,方丈正在闭关,也没人决定我该叫什么,于是我在少林寺过了好一段一半光头一半长发、没有法号的日子,这段日子大家都不理我,唯有一个人除外。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大师兄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我挑着一担与身材及不相符的巨大水桶往伙房走去,这活儿本该是伙房那个肥头大耳的火工头陀干的,他以这几天有点忧伤为借口推给了我。

  走着走着下起了暴雨,我心里十分着急,周围的人都穿着蓑衣往回赶,大家都躲着我,我看见一个人手里还拿着多余的蓑衣,但他只给了我一个厌恶的眼神。我想快点回寺,在泥泞中走得更急了,忽然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进了沟里,我摔得头破血流,顿时天旋地转,心里的委屈在这一瞬间都涌了出来,我也不爬起来,坐在沟里放声大哭,只觉得世间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漠和苦楚,为何老天如此对我?不如这雨一直下,淹死我才好。

  这时一颗小小的光头出现在沟边,他蹲下来看着我笑,一脸的天真无邪,然后向从巨大的蓑衣里面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而我却像一个呆子一样不敢伸手,在暴雨中傻傻地看着他,他也不说话只是在暴雨中耐心的伸着手,于是我俩就这么着暴雨中静默着,仿佛画中人。

  这时从旁边跑过一个人,骂道,两个傻子。

  此后大师兄一直带着我玩,大师兄其实很野,喜欢到山下和一帮俗家混混打架,鉴于我发型拉风,大师兄让我表情凶狠一点冲在前面。对方一见,纷纷以为我练了什么邪功,不敢妄动,所以在气势上我们就胜了一筹。

  打到最后总是要谈判的,两拨人往那儿一站,一边有头发,一边没头发,界限分明,于是大家普遍觉得如果由一个半秃的人站在中间当和事佬是最好的,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焦距在我的头上,我的外交才华一目了然。

  我没有法号的日子直到方丈圆通法师出关。他亲自给我剃度,我看见他给我剃度时大师兄一脸痛苦的表情。

  方丈说:你从此便是我少林“圣”字辈的弟子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终于要摆脱张三这个俗气的名字了,“圣”!多么翩然脱俗的一个字!

  我说:是,师父。

  方丈说:你叫圣什么好呢?出家人四大皆空,那么……

  我心里默念:圣空,好名字!

  方丈:你就叫圣虚好了!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我顿时蒙了。

  方丈:所谓空虚,空虚,空即是虚,虚即是空,不能只见空不见虚。圣虚,记着,苦海无边,你要看的远一点。

  我喃喃自语:圣虚……

  周围的弟子也在窃窃私语,大家普遍觉得师父要说圣空这个名字,但师父偏偏说了个圣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且能自圆其说,就此即兴讲法。

  我看见达摩堂首座满脸崇敬看着方丈,说了一句,方丈师兄不愧是方丈师兄,比吾等看得都远,果然深不可测。

  从此,我开始了在少林寺的孤独岁月,每天砍柴挑水,天黑等天亮,天亮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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