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兴走向居明媳妇。姨,他叫了她一声。

  居明媳妇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小兴?

  万国兴说,姨,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别担心了。

  万国兴今年才十四岁,比居四海大两岁。但是说起话来,就好像是和大人们平起平坐似的。居明媳妇喜欢他的沉稳和少年老成,多半是因为她在孩子身上看到了小万的影子。

  她问,小兴,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你爸不是?

  万国兴说,我爸问我了,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情……

  他告诉你是什么事情了吗?

  没。万国兴小声说。

  曾经在万国兴眼里,居四海的妈妈过于年轻了,又好看,又活泼,又是个东北人,好像在这村里是呆不长的,总像要飞走似的。只是没想到,她不但没走,还居然把他爸带坏了!那张照片上,他爸显出了万国兴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笑容,有几分邪性又特别好看的那种笑容;他俩特别亲密地笑着,搂在一起,好像他俩之间有多少秘密藏在一块儿似的!这是在自己家墙上所有的照片上都看不到的一种笑容。这把万国兴吓坏了,爸要是跟着居四海的妈妈跑了,可怎么办?

  居明媳妇又问,小兴,你说实话,你爸和你怎么说的?

  万国兴说,他就问了我在相机里看到什么了,我说没看到什么……

  居明媳妇说,嘿,你咋就不问问他,相机里有什么呀?

  万国兴说,我没问。

  居明媳妇说,那你现在问我!

  万国兴一猛劲,踢了旁边的秫秸垛一脚,狠狠地瞪着她说,我就不问!

  本来,万国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想这件事,是先为妈想,还是先为自己想。如果先为妈想,正如爸刚才说的,如果妈知道了,她肯定会跑回城里或者娘家,再也不回来了,这个家就拆了;可是,如果先为他们唯一的儿子想的话,万一居四海的妈妈当上了他万国兴的后妈,那么不知哪一天,他就会被这个坏女人吃掉了。据说有一种夜里能变成狐狸的鬼,青面獠牙,两眼喷火,专门到有小孩子的家里勾引男人,目的就是为了吃小孩子的心!爸!你上当了!等万国兴再回过头来看居四海的妈时,她已然像个鬼一样了,她披头散发,两眼红肿,脖子汗津津,双肩耷拉着,腰也垮了,像极了一只丧家犬。

  万国兴再一次冲着秫秸垛大喊道,我就不问!

  这时,他看见居四海从村里远远地跑过来。居四海边跑边叫着,妈!妈……妈,你怎么在这儿?

  他妈问,在这儿怎么了,妈和小兴说话呐。

  居四海问,说什么呢?

  他妈说,就说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提高提高……

  居四海拉住万国兴的胳膊,看看他的脸色,小声问他,真的?你怎么了,不高兴?

  万国兴说,没怎么。

  居明媳妇打断他们的对话,问居四海,小海,你找我干什么来了?又把正事忘了吧?

  居四海一笑,说,对了,没忘,没忘,俺爸回来了,找你呐!

  居明媳妇脸色一僵,反问,你爸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

  居四海答道,他没说。

  等居四海和他妈走远了以后,万国兴才走回地里边。他闷声闷气地对父母说,她走了。

  小谭劈头就问,你跟她说什么了,她就能走?你们父子俩有什么事儿瞒着俺?

  万国兴说,我没说什么,是居四海他爸回来了……

  此话一出,三个人全都松了口气。小万抱起一大捆秫秸,大叫一声,嚯——,拖着就往地头走,小谭和万国兴娘俩也跟在后面抱起秫秸捆。小谭和小万认识,是因为小万的二姐嫁到了小谭她村。他二姐见小谭身体壮,肯吃苦,不多话,就让小万来家一趟和小谭见面。小谭那天专门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衫,把脸蛋衬得红扑扑的;再加上圆滚滚的肩膀头子,和肩膀头子下面也是圆滚滚的胸脯子,小万一见之下也动了心,当面就对二姐点了头。小谭和小万有个共同点,都是话不多,因此结婚以前,他俩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本来嘛,农村的生活也没啥稀罕,还不就是播种、收获、大爷、大妈那么点子事,有什么可聊的?婚后不久,小两口就遇上了打工潮,村里最先走出去的人都挣到了钱。小万也跟着走了。小谭在家种地,带儿子。日子穷,但是平静。后来,女人们也开始走出去了。先是小万的二姐去了城里,给人家当保姆,每天做饭,打扫卫生,跟自己过日子一样,不累,还挣钱;春节时候回来,就说给小谭听城里的新鲜人新鲜事。开始小谭并不羡慕,一是孩子小,怎么离得开?二是城里那么复杂,谁也不认识,怎么活?直到小万受伤,家里断了活钱儿,小谭才不得不跟着二姐踏上打工挣钱当保姆之路。出了门,处处遭白眼,才知道最苦不是干活,而是想家。想家当然是最想儿子,其次才是想小万,但是想小万想得最疼,全身疼,火烧火燎的疼,才知道年轻夫妻是最不该分开的。手拉手都解不了的饥渴,怎奈迢迢千里的想念?电话电话打不着,写信写信写不多,永远是“我挺好,家里挺好,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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