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明媳妇况霞赶到家的时候,只见居明正在摆弄桌上的照相机,是小万那个,旧的,明显比自己家的那个过时。
况霞进门,问居明,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居明说,家是俺的,媳妇是俺的,俺回家还要给谁打招呼呀?给小万吗?
况霞后脊梁一阵冰凉,什么意思?!难道他也听说什么了?她转过身,拧了一把凉毛巾,伸到T恤下面擦汗。居明盯着她看,说,听见俺说什么了吗?
说啥?况霞不屑地背过身去。
居明说,俺说的是小万……
况霞说,自己家的事,你扯人家小万干什么?
居明逼到她身后,咬着牙,低声问,那小万家的照相机,怎么在咱家?
况霞一听,松了口气,坦然地说,去问小海!是小兴拿来的吧?我没注意,你问小海!
居四海站在一边,顺着妈的提示,犹犹疑疑地,边想边说,是……是吧,是小兴拿来的。
居明不等听完,就对媳妇说,一会儿你陪俺去一趟小万家。
况霞惊着了,忙问,你去人家干什么?
居明说,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其实,居明此次急匆匆地回家,都是为了那位新近跟着小谭回家的娄奶奶。那天,他收到居四海的邮件,说是娄奶奶认为村东头的几个小土坡很像是古墓群,他又仔细看了居四海给他发的他们在土坡上拍的照片,想了又想,发现这是个非常好的发财的机会。他从二十几年前就干装修,从混饭吃的小工到包工头,对装修这行当早已经产生了职业疲劳,除了挣钱,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兜里攒了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花,就是个大问题了。那天,看了儿子的邮件,他就和一起喝酒的几个老乡说了。老乡中有一个是做小买卖的,脑子活,人脉广,就说起他认识一个玩文物的,要不要和他联系一下?居明答应了,约好了两天后见个面。
两天后,那人来了,是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湖北人。那人一听,先就放下话来说,不能说有土包就是坟头,但是也不能说一堆土包就肯定不是坟头。他得去当地考察考察,并且让居明负责村里的“舆论”。舆论?居明不懂。他就告诉居明,舆论是维稳的保障,上上下下不能有不同意见;如果有不同意见,就什么也干不成了。然后又说,考察的时候,挖了谁家地了,就给谁家补助,别的人就没有。居明越听越觉得专业,知道是见着内行了。于是他跟施工队交代好近几天的活计,趁着中秋,就赶回家来。
没想到,当居明带着媳妇,带着大蛋糕去见娄奶奶的时候,这个方案却遭到了娄奶奶的极力反对。
娄奶奶说,居明啊,居明媳妇儿,你们听我说啊,这土地是国家的,知道不知道?
居明说,知道。
娄奶奶说,这地底下埋的东西,也属于国家,知道不知道?
居明说,哦?我没听说……上面长的,是自己的,地底下的就不是自己的了?
娄奶奶说,对呀,除了土豆、红薯,地底下的,有一种是矿产,属于国家;另一种就是出土文物,也属于国家……
居明媳妇抢着说,哦,知道知道,出土文物!
居明斜了她一眼,对娄奶奶说,可是,有没有出土文物,咱们还不知道,咱能不能先挖开瞅瞅?
娄奶奶说,那你也得有开采证啊……你想想,这证儿人家能给你吗?
要是没有开采证,咱先挖了呢?居明问。
娄奶奶说,哟,那就要坐牢去喽!
居明媳妇吓一跳,一把抓住了居明的手!她说,咱别……
这时,小万顶着一头秫秸皮子进了门。一抬头,见居明媳妇正紧紧抓着居明的手,先是一愣,转身就出去了。娄奶奶在他身后招呼道,小万,都拉回来了?
小万在院子里回答说,拉回来了。
娄奶奶问,小谭和小兴呢?
小万说,这就来了……
居明感到奇怪,喊他,小万,忙得连俺都不理了?
小万在门外说,脏哩……俺洗洗去!你坐着!
居明笑着说,脏怕啥呢?你多脏,俺还不知道?
最后,娄奶奶给居明出了个主意。她让居明先催村里给乡上打个报告,说是这里可能有出土文物,然后在等待的时候,就把村里的“农家乐”准备起来。再催村里去登个报,说是考古游,欢迎大家都来破解这几个土包包的谜。
居明问,好啊!这……真的有吗?
娄奶奶说,真的可能有。你看,我这几天净往东头跑了;我还画了个图,这里非常像后汉时期的墓葬群呢……
居明如获至宝,夺过图就看,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又还给了娄奶奶。他问,您看这像多大的官……的墓?
娄奶奶说,对外就说是将军坟吧,起码是将军啊。
说着,小谭、小万和万国兴一起进了门。看得出来,三人都是洗过脸的,尽管衣服上还沾着土渣和秫秸皮,但是脸上都是亮光光、紧绷绷的。居明媳妇斜了他们一眼,就只瞅着地上。居明兴致勃勃地盯住了小谭。
居明说,嫂子,俊了啊!像个城里人哩!
小谭说,净跟嫂子没大没小,城里人啥样,你没见过?
居明不错眼珠地说,就是嫂子这个样子……难怪小万不肯撒手呐!
小万说,俺撒了手,再找谁去?谁肯跟俺?
小谭一听,就推了他一把,嘟囔说,胡说八道哩!
众人的余光里,都见到居明媳妇冷着脸,盯着地下,无动于衷。
娄奶奶先就笑了,说,真是胡说……你这样的好小伙,有的是人要!
这几天,娄奶奶对村东头的山包包的确是上了心。她每天去一趟,尽管独自上不了山,也能在周围转一转。那几个小山坡,越看越不像自然景观,就是像人为的凸起。她决心,这趟来,一定要为小谭的家乡做点事。到乡下以后,小谭家生活的清苦,也深深地触动了她。为了让她吃好,小谭的婆婆天天给她炖鸡吃,像养产妇一样养她,生怕怠慢了她。可是,她终于感到腻了。一边是倒了的胃口,一边是竭尽所能的付出;一边是客气的敷衍,一边是烹饪的技穷。正是因为这半个月的伙食费是由娄奶奶自己出,所以她反倒不敢提任何建议,不能使得他们有愧疚之心,生怕钱没使够而由误会产生隔阂。穷苦人的尊严最伤不得。
现在,将军墓也许能够给他们一条思路,模仿其他城市的郊区,办起农家乐,争取挣点儿城里人的钱。
中秋夜里,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吊在窗前。居明媳妇况霞早早躺到了床上,看着月亮,等着居明。
居明洗了澡上床,舒展开胳膊腿,摆开一个大字,叹一声,啊,真累了!
况霞一听这话,气得翻了个身,背冲居明,顶他一句,说,一回家你就喊累!随便你,累了就别上!
居明一个鲤鱼打挺凑过来,说,谁说不上了?
是不是又看上小谭了?况霞说。
居明就笑,说,小谭是谁?俺媳妇的功夫谁也比不了!
况霞恨恨地问他,你又和谁比去了,这些日子?!
居明软声说,和俺自己比,不行吗?
两人都笑了,滚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