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农村早就没有炕了,这令娄奶奶略有几分失望。她本来以为跟着小谭一到家就有热炕头坐,能坐在热炕上喝一碗棒碴子粥……那才是享受呢。所以,夜里她躺在小谭儿子万国兴的床上,心里有几分不尽兴。刚到达小谭家的时候,小谭就说,奶奶,俺家穷,你别笑话。娄奶奶忙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穷不是你的错……看起来,小谭这个村的确不富裕,村口的大路虽然是水泥的,但一进村就是土路了;各家各户墙根下边的排水沟也是在接口处用几块石头或砖,整条沟还是土沟。村里的房子也是新旧交杂的,有红砖红瓦的大新屋,也有泥墙灰瓦的旧村舍。小谭家的房子是旧的,但是家里的电器还够新,除了没有洗衣机,其他的如冰箱、电视、电磁炉、电热水器也都全了。报纸上说,农村的逐渐富裕是一种“溢出效应”,就是说,城市富裕了以后,就会有财富像水一样“溢出”到农村,比如保姆工资,从800元慢慢涨到两千多一样,所谓大河满了,小河也有水了……可是,难道永远要等到城里人有了钱才轮到农村的人吗?
又想起小谭的丈夫小万和居明媳妇的合影。其实,人到了娄奶奶这个年纪,看世间万事,就通透得很了。什么是一时的,什么是长久的,尤其是那男男女女的事情,年轻时蒙在鼓里的云里雾里的事情,老了才知道那是老天爷丢给你们的一个游戏。男人女人若干,各携不同的性激素“弹药”若干,来到世间,飞临某水肥草美之地,为之陶醉,歌舞狂欢,多数落地生根;其余弹药已挥霍过半,尚不得知,仍以为盆满钵满,继续飞行。又飞临高楼林立之地,为之眩晕,再次狂欢,这楼望着那楼高,以半数弹药搏击求得欢乐,登峰造极,于是大多数男人女人直到落下万丈深渊,方知弹尽粮绝之后,平淡才是真;只有个别的人能唱着“高处不胜寒”逗留其上。
小万和居明媳妇就是那以半数弹药搏击之人,不知将来是获得还是失去,究竟会逗留其上,还是掉下深渊。剩下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排解开万国兴这孩子的烦恼呢?吃晚饭的时候,小万的娘炖了鸡汤,一只腿给了娄奶奶,一只腿给了小万。小谭和儿子一人一只翅膀。后来,娄奶奶把鸡腿转让给了小兴,这都没能让小兴高兴起来。
晚饭后,这孩子闷头就往外走,被小谭叫住,问他,小兴,走得恁急?
万国兴说,我还有事。
小谭问,啥事呀?
万国兴说,看俺二大爷去……说着就出了门,哐地关上了门。
小谭委屈地嘟囔说,他妈一年才见他一次,二大爷天天都能见……
娄奶奶说,唉,孩子有孩子的事,不一定是不想妈妈,可能还是不好意思呐!
小万也说,刚刚和小兴见面的时候,这孩子见了我也待搭不理的……这是咋了呢?
傍晚,小谭和小万从地里回来,疲惫不堪。一见儿子,小谭就哭了。农村人不兴搂搂抱抱的,孩子大了,就算亲生的也不会抱在怀里。万国兴也像小大人一样,拍拍哭泣着的妈妈的肩膀,哑声哑气地说,行了,妈,别哭了。
他爸说,放假了?
小兴没理他。
娄奶奶看在眼里,却不能为他们做什么。睡前,她想解个大手,就请小谭陪自己去居明媳妇家一趟。小谭听说了,就想笑。娄奶奶问她,笑什么笑?
小谭说,那厕所都喷着香水呢!
娄奶奶问,那怎么了?喷就喷呗。
小谭边换着衣服边说,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那还不是发廊里学来的?
娄奶奶一怔,说,哦?她是……那儿来的吗?
小谭说,都说是哩!
娄奶奶用余光注意了一下小万,小万正看电视,就当没听见一样。其实娄奶奶觉得居明媳妇并不像,倒是村里那些大小媳妇们对她家的富裕明显有些眼红。她们一进居明媳妇家,就看见万国兴也在,他和居四海一起玩电脑玩得正上瘾,不仅没理他妈妈小谭,连娄奶奶都来不及打声招呼。
小谭说,小兴,你在这儿呐?
万国兴说,嗯。
小谭又说,娄奶奶也来了。
万国兴说,娄奶奶。
娄奶奶说,你们玩你们的吧,我是来上厕所的……居明媳妇儿,不好意思啊!
居明媳妇说,哪里,我正要去请您呐!要不,娄奶奶,您就住我家来吧。
小谭就笑,说,你怎么不把我们全家都请来呀?干脆小兴、娄奶奶、我们两口子!
娄奶奶心里一跳,这小谭,是知道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