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草原大媒人


  “哎啊,不好,脚下松动了。”向寛大叫一声,那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又陷了下去。秋樊伸手用力把他一提,脚上又吊着两只老鼠。他一刀把两只老鼠削为两截。泥土纷纷下陷,现出一个大洞,老鼠纷纷钻出来。

  秋樊大喊一句:“快上铁土墙!”一边用刀把那堆快要燃烧完了的红色灰烬一拨,噗地一响,火苗亮了。都落到那个下陷的洞中,着火的老鼠吱吱吱吱乱叫,一股奇臭充满了城墙上的空间。

  老鼠又暂时停顿了一下。

  向寛哭着说:“大限到了,不如自戕罢!”

  “胡说。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天无绝人之路啊。”秋樊一边说,一边翘首北望,突然大叫一声,“有救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向寛和牛九蓉也一齐抬头北望,没有看到一个人一匹马到来。向寛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你,害了我们。你不来这个鬼地方,我们会把骨头撒到这茫茫草原上吗?还要说假话骗人。亏了你还有脸皮说啊。”

  牛九蓉就说:“秋樊哥哥说有人来救我们,就一定有人来的。我相信他。”

  “你们看,北边的地平线上起云雾了,就是有人来了。起码有几十匹马。有救了。”

  可是,又有老鼠在火堆的另外一边打穿了一个洞,几只灰毛老鼠钻了出来。秋樊扬刀削去,一边急忙喊:“九蓉,快把你的背包解下来点燃,丢到这个新的洞口,一举两得。不然没有烟了,来救我们的人寻找不着的。”

  浓浓的黑烟又笔直地升起来,北边的云雾近了,成了滚滚的灰尘。大约有三十匹蒙古马奔腾而来。马蹄撞击着草地的声音,犹如沉闷的春雷,大地都在颤抖着。

  打头的一匹大红马上,骑着一个年轻的蒙古姑娘,她一近鼠群,手中的长鞭一扬,就有上百只老鼠飞上了天空。这一百只老鼠,死的死,伤的伤,能够爬行的急忙逃走了。

  姑娘后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可是还是身手敏捷,扬鞭一抽,群鼠也是不死即伤。

  后头那三十匹高头大马,成一横队,排山倒海而来,马蹄下鼠肉纷飞。

  鼠王见势不妙,凄厉的长鸣一声,群鼠唧唧乱叫,纷纷乱窜逃命。

  两个蒙古女人绕着城墙走马两圈,群鼠死亡小半,活着的尽皆逃散。她们才停了下来。年轻的姑娘站立在马上,向他们三人招手大喊,他们虽然听不懂她的话,就知道她的意思,一定是没有危险了,下来吧。

  秋樊右手夹着九蓉,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一匹白色的大马背上。向寛刚才还嚷着要跳下城墙逃命,这会儿就蹲在城墙上,捧着红肿的双脚,哭丧着脸,一动也不动。

  站在马背上的姑娘扭头和老女人说了句什么话,老人点了点头,姑娘在马背上脚尖一点,身子就一跃而起,纵身到了墙上,轻舒藕臂一把夹住向宽,又轻轻一跃,坐回马背上。

  老女人纵马到秋樊跟前,说了句话,伸手指向来的地方。秋樊会意,模仿着蒙古人的礼数,左手捂住自己的胸膛,弯腰点头致意。老女人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喝了一声驾,一抖马缰,当先开路。九蓉和向宽也各骑了一匹马,随老女人北去,年轻姑娘率领群马在后,扬起冲天灰尘,浩浩荡荡一路前行。

  走了约莫八九十里,看到了一顶帐篷,帐篷的北面还有一堵十多丈的古代城墙。这就是她们的家了。靠着城墙有一圈栅栏,里面有五六十头羊,二十头牛,还有这三十匹马,这是母女俩的全部家当了。

  三十匹马,六十头羊,二十头牛,应当是一个比较富裕的牧民之家了。可是,没有看到一个男人。

  大家在帐篷外面坐定。姑娘指指自己的鼻子说:“娜仁托娅,娜仁托娅。”接着蹲在老妇人的身边说:“我的额吉额和(妈妈),敖登格日勒。”

  向寛双手抚摸着红肿的脚,脸上痛苦万分。娜仁托娅走近他,看了看。回头和她的额吉额和说了几句话,敖登格日勒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娜仁托娅就拉着秋樊往羊圈那边走去。

  羊圈边的胡杨木栅栏上,爬上了一些短小的藤蔓,小小的叶片互生,有些藤蔓上还结着小果子。娜仁托娅拉过来一匹马,指指马脖子下挂的铃铛,又指指这些小小的果子。啊,马兜铃,这小果子和马脖子下的铃铛好相似啊。

  秋樊会意,就用猎刀把它们掘出来。娜仁托娅还带他找了一些开着红色和白色花朵的草药。把泥土去掉,拿回帐篷边。用铜罐盛水用马粪火煎药。

  娜仁托娅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烧成灰,还用小刀尖刺破自己的八风穴,把鲜血滴在碗里,加上血余炭和药液,斟出一小杯,涂抹在向寛的肿胀的脚背上,余下的要他一口气喝下去。只一刻钟,向寛的脚上那绯红的颜色慢慢减淡了,皮肤上出现了皱纹,肿胀开始消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娜仁托娅把秋樊拉到牛九蓉的身边,指指她被老鼠咬伤的脚,再指指秋樊的头发,秋樊连连点头。

  秋樊学着娜托仁娅的做法,也给九蓉治伤。

  娜仁托娅指指天空,指指这俩人的脚,伸出七个指头,秋樊明白了,他和她至少要服药七天才能够痊愈。

  娜仁托娅开始教他们学蒙语。夜晚,她指着天上的星星,又指指她的额吉额和,连连说:“敖登格日勒,敖登格日勒。”九蓉领悟也很快,她说:“秋樊哥哥,她是说她妈妈就是叫作星星或者星光。对不?”早晨红霞满天,天空和草原一片红色。她就指着自己说:“娜仁托娅,娜仁托娅。”当然大家都明白了,她的名字就叫作霞光。

  他们三个都是武陵郡出类拔萃的苗家儿女,一个礼拜的就事论事的学习,他们就能够听懂复杂的蒙古语言了。当然也可以看成是匈奴语言。

  不管现在许多所谓的伟大学者怎么眼睛红肿鼻子青黑地争吵,匈奴和蒙古是难分难解的,何必那样子的大打嘴巴仗大打文字仗啊。

  第八天时,三个人都明白了。敖登格日勒是匈奴大巫师的额和纳日(媳妇)。大巫师六十八岁了,敖登格日勒是一个奴隶的女儿才十六岁,大巫师看中了她,娶了她。二十岁时,也就是大巫师七十有二时,她生下了娜仁托娅。

  大巫师把娜仁托娅看成是掌上明珠。匈奴大败远远遁去更加遥远的北方荒漠时,他托故滞留后面。而后扮成奴隶,把妻女都带到了这个地方。

  在这里他把自己的一切本事都传给了妻子敖登格日勒。这里不是兵家的争夺之地,也不是行军的路途,是草原上的世外桃源。大巫师早就想好了退路,早就勘探出了这里的水源,并且派奴隶掘好了一口水井。

  这井中水质很好,清亮甜爽。他把井隐蔽的很好,即使有人路过,也难以发现。大巫师在这里仅仅生活了三年,就归天去了。

  母女俩在这里生活的到无忧无虑,只是女儿大了,到哪里去找男人。大巫师临终时嘱咐过,大乱不止,不要外出找人。大乱已止,何愁无人。女儿到二十三岁时,自有男人来的。家有金梧桐,自有凤凰来。大巫师的预言果真是对的。

  娜仁托娅还对他们说,现在被鼠咬伤的两个人暂时痊愈了。可是三年后,还要发作的。那时你们到了南方,谁给你们治病?

  向寛不假思索,立即接话:“我就留在这儿了,不知道姑娘你接不接纳我。”

  娜仁托娅微微一笑:“好呀,但是你要跟我额吉额和去说,要跪在她老人家面前求亲,我的额吉额和答应了,我当然听她老人家的。”

  可是敖登格日勒却对跪在面前的向寛说,要把所有的人都叫来按你们南蛮人的礼数跪下磕头,我才有话对你说。

  大家都跪在敖豋格日勒的面前。老人家才缓缓地说:“大家都起来吧。我告诉你们,被鼠王咬了的人,两年就要发作一次。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我家的人,就要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喊我为哈达木额姨(岳母娘),连喊三声,发誓永不背叛娜仁托娅。你也要改名为额吉格向寛,你和娜仁托娅的后人都要按我们蒙古人的习俗取名。”

  陆向寛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地说:“我现在就是额吉格向宽了。哈达木额姨的话,我全部照办。

  敖登格日勒脸带微笑地答应了额吉格向寛的求婚,但是老人家又说:“你是个杨花水性,不太诚实的苗家黛摧,但是我们不在乎。大草原上,你没有地方去拈花惹草。你的命在我们手中。没有娜仁托娅的血余炭,任何灵丹妙药都起不了作用,你听仔细了,听清楚了,以后是没有机会反悔的。”

  额吉格向寛磕头来血,连连说不敢不敢,我这一生都会忠诚于娜仁托娅。

  “好吧,额吉格向寛是我家的胡日根(姑爷)了,娜仁托娅你把他扶起来,再一齐向额吉格向寛的大哥大嫂跪拜行大礼,由他的阿哈按汉家和南蛮人的规矩三大拜,就算婚礼成功了。”

  娜仁托娅说:“额吉额和,阿哈(哥哥)和那个额很督(妹妹)不是夫妻。”

  “谁说不是,我说是就是,你阿布昨夜就托梦告诉我了。”

  “好啊,我的阿布(爸爸)仙灵得很啊。我们都要去阿布坟墓前拜谒。”

  就这样,陆向寛永远留在了大草原上。陆秋樊带着牛九蓉回到了武陵郡的九牛寨。

  规规矩矩的陆秋樊,让牛九蓉有点儿烦。一路回来,从大草原到武汉,住伙铺都是开两间房。牛九蓉说,向寛的岳母娘都说大巫师托梦来了,我们俩是夫妻了,干嘛要开两间房啊。

  秋樊回答道:“你算清楚了。开一间单人房好便宜的。开双人房的价格远远高于两间单人房,我们的盘缠不多了。在这异地他乡,我们最好不要露宿野外。”

  牛九蓉听了,无言以对。

  到了武汉,在这里,找了许多船老板,没有人肯直接到武陵郡去。只好一站一站的搭乘短途船。这样上了水路,入洞庭湖进了沅江,好不容易到了溪坑。从沅江上码头是已经日落西山,红霞满天。山间的雾岚升起来,在高大密集的树林里面游荡着,黑压压的大森林,显得多么的神秘。

  牛九蓉看到夜岚中的大山林,也是满脸的红霞,高兴的不得了。

  她紧紧搂着秋樊的腰,说:“我的心上人,到了家乡了。我们俩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沅江码头,要到溪坑也来不及了。就按我们苗家的规矩,到山林里过夜了。”

  “不,这里不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看,码头上游三里有一个大村子,下游四里有一个十多户的小山庄,这就是把码头修建在这里的理由。我们还是到上面那个大一点的村子里去借宿吧。”

  “不,我不。我就在这码头上蹲一夜。”牛九蓉脸色铁青地说。

  “那么,我陪你在这码头上过夜。”

  “不,我要一个人到这座大山中去过一夜,让金钱豹吃了好了。我被金钱豹吃了,我会送梦给我的阿布和额吉额和,说你不管我,无仁无义,让我白白的送到野兽口中去的。大巫师都托梦给敖登格日勒了。你还在嫌弃我,大巫师的神灵也不会保佑你的。”

  牛九蓉还是念念不忘大草原上的母女俩,还是念念不忘刚刚学会的蒙古语言。

  好吧,随你的便。陆秋樊无可奈何地说。他在心中想,她原先是和向寛相好的。牛老爷没有表态,可是现在突然和我好上了,牛老爷怎么想啊。虽然我们苗家黛摧和黛帕谈爱自由,我还是要人家的父母喜欢才好。这样一想,心里就有了主意。

  陆秋樊说还是在码头上过夜的好。他的话一落音,牛九蓉就赌气一人向山上走去。秋樊站在码头上不动,九蓉也不回头看他。

  等到牛九蓉的身影消失在暮霭沉沉的山林中时,秋樊才快速地悄悄地跟了上去。但是总隔着十多丈远。

  天全黑了,欣喜的是被哮天犬咬了一小口的月亮还是带着伤滴着血顽强地升上了天空。月影婆娑中,牛九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一点,陆秋樊很有一点意外,也很有一点伤心。

  月亮的清淡的光辉,被密密麻麻的树叶筛过,这筛子太密,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微小的斑点。凭着苗家黛帕特有的爬山越岭的本领,敏锐的眼力,过人的胆量,牛九蓉没有走山中间的羊肠小道,而是在大树中间和柴草荆棘丛中,不怕划破衣服,一个劲地向上爬行,向上爬行。现在她已经走到了大山的半腰中间。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地,平地上生满了绿茸茸的浅草。月光扫过树尾巴,照在绿草上,显得绿油油的,柔软软的。整个草坪约莫可以修三到四栋吊脚楼。草坪周围的高大的马尾松,就像是一圈严肃的哨兵,不知疲劳地守护这一神圣的地方。

  在这样陡峭的大山中有这样一圈地方,确实是很难得的。

  牛九蓉走到这圈草地正中间,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是她没有回头看一下,而是面朝着山尖,心情忧郁地坐了下来。

  陆秋樊悄悄地悄悄地向她靠近,只要再走过三棵大树,就到了草坪的边缘了。

  可是,牛九蓉一点也没有发现他。

  不,牛九蓉一定知道他到了草坪边,她不愿意转身对着月亮坐下来,就是怕秋樊看到她流淌在脸上的眼泪。

  陆秋樊没有了主意,这个黛帕,是他低估了。是走过去,向她认个错,还是继续站在这棵大树后面。

  回想起在大草原上被鼠群围困的紧急关头,和陆向寛对比,真是巾帼远胜须眉啊。她不卑不亢,临危不惧,一个如此年轻的黛帕,真难得啊。牛九蓉是个有胆识,有主见,聪明美丽,充满魅力的黛帕。这样的黛帕才是我的妻子啊。陆秋樊在心中默默地想。

  而且,她被老鼠咬伤了,不露声色,没有半点畏惧之意。我用头发鲜血为她治好了伤,她没有说一声谢谢,但是她的心中是装满了我啊。向寛已经在她的心中消失了。而且,陆向寛已经有了妻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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