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活生生的麟妹妹
这一次年会,除台湾西藏两个省份没有人参加,其余各省都有一至二人参加。
我们三人到会场时,正值浙江省一个女作家给大家唱树上的鸟儿叫喳喳,夫妻二人把家还。声音委婉悠扬,一位贵州省的作家为她吹着玉屏笛子,配合得恰到好处。一曲终了,还余音绕梁,袅袅不绝。台下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很惭愧,我只会教书写文章,还会扛大锄头修理地球,会抚琴下棋,但是唱歌,一点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跳舞是怎么一回事。
轮到湖南省的人上了,我心中还没有一点数啊,我上台做什么啊?不容我多想,陈副主编就把我往台上推。这个台子边也各有一根大红柱子。我到了这里,突然灵机一动。大声说:“有了,陈主编,我背靠着柱子上,你用一条木棒或者铁棒来击打我的头吧,我一定会没有事情的,大家说好不好!”
“好啊!”台下传来惊雷般的声音。
是啊,到文人们面前卖弄这个小小的鬼把戏,是多么受欢迎啊。
可是,陈先生不同意。
我说,你就用手打我的头吧。
陈先生又说:“我不行,要身高力大的姚总来,可以吗?”
“太好了,”我说,“不过要在头部的柱子上缠一层厚厚的绒布才好。”
“是的,马上照办。”陈先生说。
台下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看来是在耍滑头。”
我听了说:“好啊,不缠绒布,就那个要我不耍滑头的先生来吧。”
“好吧,来就来,谁怕谁啊。”台下站起来一个山西大汉,三脚两步就上了戏台子。一只脚才到我身边,就扬起了右手,大巴掌呼地照我脸颊抽来。
我来开会,要突出伟大的形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上了凡士林,滑溜溜的。这副土到家的行头应当是十二分滑稽可笑的。可我就还自我感觉良好。
我看到山西大汉来势凶猛,急忙微微一矮身,大巴掌从我头发上滑了过去,狠狠地抽在柱子上。他急忙松手。我就已经把头顶了上来,大家看到大汉的手停留在我的脸上。足足有五秒钟,山西大汉的手就像用胶水贴在我的脸颊上一样。
大汉的手肿大了。我就抱拳在台子上绕了个半圆圈,向大家做了一个长长的揖,道一声谢谢,一个燕子翻身跃下舞台。
山西大汉怔怔地站在舞台上,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那只巴掌已经红亮亮的了,还微微的冒着热气,肿大得好似一个刚出笼的大馒头。
舞台下爆出了热烈的掌声。
陈先生赶紧拉住山西大汉说:“快,快上医院,去上药。”
大汉突然醒悟了,大声说:“不用上医院,只要求那个湖南黄老师给我吐几口唾沫涂在我手掌上,明天就会好的。”
我已经站在后排,立即回答他:“唾沫是有的,只是明天好不了,你的力用大了。后天可以好的。”
“谢谢黄老师,谢谢。”山西大汉也朝大家鞠了一躬,慢慢走下舞台。
各省的写家都表演了精彩的节目。热烈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到了二十二点,主持人宣布,现在请苗山刺绣厂陆总给大家唱一个苗族特有的歌曲。
一个满头金丝,挽着高高的双环古典发髻的中年妇女款款走上舞台。
她额头前缀着一个凤钗,凤钗上吊着一个小小的洁白银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琳琳叮叮琳琳的动听的声响。她到舞台上一站定,就犹如一轮满月升上了中天,舞台下洒满了清辉。
掌声雷动,简直要把大舞厅的屋顶都掀起来了。
啊,这不就是在北京慕田峪长城上的女人吗!在北京的一幕幕清晰地浮上我的脑海中。
她开口道:“尊贵的客人们,首先我感激编辑部给我们苗山刺绣厂多年来无私的援助……”
这声音像她头上的银铃一样的清脆啊,我的心忽地激荡起来。这个声音,百分之百是陆麟嫦的。可是这个人我三年前在慕田峪长城上见过啊,是个哑巴啊。况且,陆麟嫦已经死去有二十多年了,哪里还有一个陆麟嫦呀,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尊敬的贵宾们,亲人们。我今天给大家首先用汉语而后用苗语唱一首歌,是我们苗家的黛摧黛帕最喜爱的歌儿,但是不合今儿个舞会的气氛,可是我不得不唱,拜请大家谅解。”她的声音突然为之一变,变得十二分的凄凉悲戚。听到她的声音,有几个女作家居然就发出了轻微的畷泣声。
舞台上灯光为之一变,暗夜朦朦中,舞台顶上亮起了字幕,红底白字:鹧鸪天悼黛帕
沉重悲戚的音乐声缓缓奏起,陆总的凄凉的声音回旋在每一个人的心灵中。
黛帕魂魄何处寻,
峡谷深处觅茔陵,
刀碎五脏倒身拜,
涕湿三牲祭亡灵。
花含泪,
鸟悲春,
瀑布声里听芳音:
……
在鹧鸪天这三个字一打出来时,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我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来。我赶紧低下头,俯下身,用手紧紧的捂住嘴巴,我全身激烈的抽搐着。坐在我左边的是陈卓月,他赶紧用手抚摸着我的背,在我的耳朵边轻轻的说着:“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好事情吗,淡定,淡定。”
坐在我右边的是那个山西大汉,他奇怪的看着我,也轻轻的说:“一个湖南铁汉子,怎么啦,怎么啦。”
陆总的歌唱完了,台下又好一阵热烈的掌声。男士们开始寻找舞伴了。我听到轻柔的脚步声来到我的身旁。啊,凭直觉,是陆总来了,不,是我日思夜想的陆麟嫦来了。我赶紧擦干眼泪,抬起头。
陆麟嫦一双星目灼灼的看着我。我激动的站起来,口里嗫嚅着:“陆总,我日日夜夜都……”
“黄老师,黄瓤先生。我也是……”
我不顾一切伸手紧紧抱住她。她也同样抱紧了我。她还在我脸颊上长长的吻着。
四周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陆麟嫦拉着我走上了舞台,向大家挥挥手,对着麦克风大声说:“谢谢大家给我的鼓励。这个湖南隆回的黄老师,是我二十五年没有见面了的男朋友。准确的说是分离了二十五年的丈夫。这中间,有许多曲折离奇的往事。以后他会写成文章,告诉大家的。”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黄老师不会跳舞,我特地邀请陈先生和那个山西小弟弟,陪同我们到富豪大酒店的雅间去谈一件事情。舞会照常举行,我还为大家预备了鸡尾酒和其它点心,希望大家玩得高兴。”
人们让开一条通道,通道中有如惊涛拍岸的掌声,麟嫦挽着我的手臂,四个人缓缓走出舞厅。
舞厅门外停着一俩奥迪,麟嫦亲自开车。
一会儿到了,就是苗山神绣厂。
大门打开了,后面就是一栋厂房。轿车绕过去,就是职工宿舍和厨房。最后面是一栋很气派的小楼房。
小楼房的双门打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有三个人,我下车一看,大吃一惊,脱口叫道:“佟嫂子,四狗子,你们都在这儿啊,太好了!”
麟嫦拉过第三个人,说:“认识一下,这是我厂的职工花璐璐,是四狗子的妻子。”
我说:“祝贺你啊,四狗子,这个弟嫂花容月貌,心灵手巧,你俩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四狗两口子异口同声地回答:“谢谢黄大哥。”
我们在小餐厅里坐定。麟嫦第一句话就是:“四狗子,快把我们田螺沟陆家祖传的跌打药拿出来,配上家里拿来的包谷烧,给这位山西弟弟敷上,比黄瓤的唾沫好多了,小弟你真会说话,就按照你说的,你的手明天早上就会完好如故。以后可别冒失,最好少和黄瓤这个坏蛋蛋打交道啊。”
“不,我还要拜黄大哥为师啊,难道大嫂子不同意吗?”
“好吧,我同意啊,但是黄瓤这个人,没有一点吃肉的本事,只擅长补草鞋阉猫哥。你向他学什么啊。”
大家都笑了。
厨师摆上了八大碗,海鲜居多。佟嫂子还拿出了法国人头马,麟嫦招呼大家喝酒,很可惜的是,虽然有这样名贵的洋酒,我闻到酒气就头昏脑账,哪里敢喝。
我心中奇怪的是,麟嫦是怎么样死里逃生的,又是怎么样打拼出来的,看来企业兴旺,家底雄厚啊。
酒饭后,麟嫦要四狗开车送陈先生和山西大汉回宾馆。佟嫂子望望麟嫦。麟嫦对我说:“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就是陈先生的妻子已经死了三年啦。他对佟嫂子很有意思,你的看法怎样?”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一好事情。三狗哥哥以前在外面热热闹闹地沾花惹草,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管。好在如今受了伤,又有牛芳容下了俩狗崽子,佟嫂子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幸福。”
麟嫦笑了:“我说啊,顶顶封建守旧的黄瓤,现在的思想也开放了,时髦了,风流了。二十多年,变了,变了。”
“可是我在这二十年中,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你,我年年都到笔架峰去拜谒你那座虚假的坟茔。你把我害得好苦啊。”
“佟嫂子你看,黄瓤也在我的面前讲假话了。你心中还有麟嫦就奇怪了。你有了慧花,又有了古董秀,还有三个孩子,你那心里装的人可真多啊。”
“麟嫦可不能够这么说,慧花是你给黄瓤的,他没有说你卖了他,你反而怪他了。慧花是你的爱徒,又如法炮制,把董秀安排给了他。现在,黄瓤你打算怎么办。”佟琳莉说。
“我怎么办,真难为我了。董秀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又有了俩狗崽子。麟嫦是我任何时候都不能够忘怀的人。我一个都不可或缺了。”
“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要俩老婆。我只要你承认是我的荣誉丈夫就行了,这样九牛寨田螺沟和溪坑等地的苗家民众不会说我是福薄命薄的守活寡的人就行了。”麟嫦说这话时,眼睛里也有着无限的悲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