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水汤汤,洗掉了韩玄身上的汗水,洗掉了韩玄身上的血迹,但韩玄不是来这洗澡的,他跳水是为了救人的。
“玉燕,玉燕。”韩玄在水中呼喊,可是哪里还有玉燕的一丝身影。韩玄先是顺流而下,后是登岸步行。雎水两岸,一天一夜,韩玄在忙碌着,韩玄在寻找着。
寻不得,找不见。汤汤的雎水在韩玄眼中变成了红色,血泪又再一次流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甚是心烦。汤汤雎水,滚滚如雷,敲击着韩玄的心房。韩玄的精神已经有些崩溃。面对流逝的雎水,他选择了逃避,他选择了忘记。
韩玄吸气沉劲,发力双足,两步一跳五步一跃,踏沙扬空。韩玄没有目的的飞奔,不,严谨一些应该是只要看不见河水,听不到水声,他跑到哪里都无所谓。他没有想停下,他有可能一直跑下去,跑到力竭而亡。
韩玄的脚步停了,他不跑了,但不是因为没有了力气,而是因为他闻到了酒香。他想到了令他忘记一切的那一夜,他想忘记现在的一切,所以韩玄的脚步又渐渐地加快。
韩玄闯入了村庄的酒窖中。韩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捧起一坛,举过头顶,由上倒下,鲸吞豪饮。酒坛空了,他也湿了,但他还没醉,他还是醒着的。
醒着就会痛,痛着就想醉。
韩玄随手丢掉空坛,目光扫过,定格走去,左手打开封泥,右手抓住坛口,轻轻一提。正要痛快,但突然间背后生风。韩玄脑中无思,身却行动,矮身扫脚,躲过拳头踢倒壮汉,然后双膝弯曲,竟然坐在了刚才偷袭他的壮汉身上。
韩玄坐稳,仰头伸脖,又一口酒水被吸进了腹腔肚皮。
“大哥,不要急,小弟这来救你。”喊话的壮汉向韩玄冲来。可脚下一痛,摔倒,趴在了他的大哥身上,之后又被偷酒的韩玄躺靠在身上。不断的有酒水淋下,但不论他和他大哥怎么的挣扎,就是推不动身上的大山。
借酒消愁愁更愁。酒能解忧,只在醉梦。
忧人饮酒,三杯下肚,心动闹繁,更思忧事。
愁人饮酒,五杯开怀,品酒思忧,更扰愁肠。
韩玄就是那忧愁的人,浊酒入喉,游流肠腹,思绪万千。越喝越愁,越愁越喝,最终他醉了。
一桶水泼去,韩玄缓缓醒来,并不抬头,只是睁睁眼皮。他认为自己睡在了酒窖的柱子上,认为自己还在睡梦中游荡。面前两名双手攥着荆条满脸酒晕的壮汉,地窖中间端坐着的一名老者,以及门口向里张望的小儿和闲人都是他梦中的幻影。
老者连续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哪里人?是干什么的?”
韩玄没有听到,眨眨眼睛,头略微摆,他还在做梦,他便从来没有醒过。
“打,狠狠的打,打到他说话为止。”气得老者直拍大腿。
鬼藤荆条带尖带刺,一下,两下,三下……下下打在韩玄身上。
一下皮开,两下肉绽,三下血流……
打得韩玄血汗直流,打得韩玄面临现实。
韩玄醒了,他睁开布满血红的双眼。韩玄身上血肉模糊、酒水淋漓,韩玄心中千刀万剐、痛不欲生。他不想醒,但他醒了。
韩玄运用阴阳气,内息鼓荡,吸气呼气,齿间微隙,意气相随,沉于丹田。脚用力,腿用劲;手用力,臂用劲。筋如铁,骨如刚,肌肉膨胀,浑身发劲,草绳寸断截。
血目所射,众人心寒;血光所到,众人胆颤。
孩子大哭,大人腿软。老者倒地,手脚并退。壮汉扶阶,跪地饶命。
韩玄没有管任何人,他的眼中只有酒,他的心中只有醉。
韩玄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一间茅棚,一张草席,一人正襟危坐,一人倒头大睡。
“酒,给我酒。”韩玄醒后的第一句话。
“有酒吗?”韩玄问道。
“哪里有酒?”韩玄单手撑地,侧身问道。
韩玄身边的年轻人的第一句话:“阿玄,还认得我吗?”
“这附近哪里有酒?”韩玄跌跌撞撞的站起道。
青年人的第二句话:“报仇报的爱你的人都没了,喝酒喝的你这个人也快没了。”
“你是?”韩玄看着眼前的血影摇晃着沉重的脑袋疑问道。
青年人背诵出第三句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昭。”韩玄仰头,呲牙,吸气。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时候的事?”青年人有情道。
韩玄道:“忘记了。”
“你没忘。”青年人追击道。
韩玄道:“我要忘了。”
“你能忘记吗?”青年问道。
韩玄怒吼道:“你父王杀了我父母。”青年人正是宋王偃嫡出公子宋昭。
公子昭紧紧的盯着韩玄的血目,抬起手臂,指示棚外,指示棚外土丘上的一座座新起黄土的坟墓。“他们,他们要找谁报仇。”公子昭激动的说道。
韩玄不知道公子昭在说什么。
“阿玄,你现在好厉害呀!千人难敌,万人难挡。睢阳南门一怒,便有二百六十四人死在你的剑下。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妻儿,他们也有亲朋,他们的亲人能不痛心?他们的亲人又要去找谁报仇?”
韩玄望着棚外的一座座新坟,蔫坐在了地上。就着幽暗的月光,望向土黄的坟丘,望向翻飞的白幡。
韩玄自己失去过亲人,他也使太多的人失去了亲人。他知道这种痛苦,他知道他给更多的人带去了痛苦。所以韩玄只可无言。
“你干什么去?”公子昭看着默默离开的韩玄问道。
韩玄回答道:“离开……离开睢阳……离开宋国……”
“为什么?”公子昭又问。
“不报仇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韩玄已无心气。
“阿玄!”公子昭叫住转首的韩玄道:“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你当宋王,我做将军;你治百姓,我战沙场。”韩玄回忆道。
“阿玄,留下来帮我好吗?”公子昭跪求。礼贤下士,公子昭倒有三分君王气。
韩玄无动于衷:“我帮不了你。”
“我父王虽然杀了你父母,但这只是家恨。宋国就要亡了,马上就要亡在我父亲的手里了,这可是国仇。”公子昭痛哭道:“你是宋人吗?你父亲韩凭是宋人,你就是宋人。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国家走向灭亡吗?”
韩玄沉默无语。
“我七岁时便被父王送到周朝,名为学实为质,我只是父王尊王争霸的一枚棋子。三年前,父王谄媚秦君,又把我向棋子一样丢弃到秦国。秦国位于西陲边疆,苦寒之地,我不想当一枚棋子,我不想像兄长那样死去,所以我选择逃走。可是我跑不了,我还是被父王的人给抓了回去。”公子昭破涕为笑,转而兴奋道:“我也庆幸他把我抓了回去。他让我看到了秦国的强大。秦国是富强的,关中沃土,汉中平原,巴蜀山川,秦之地广宋国倍余;秦国耕有奖,战有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秦之民富宋国百倍;秦国有商君法,法虽严,但贵在平等,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秦之法强宋国千倍万倍。宋国应该效仿秦国变法图新。若不变法,十年内便再无宋国了。”
公子昭久为人质,苦不忘志,逆境中还要图谋变法强国。韩玄自问不如,所以他坐在了公子昭的席上。
落马崖下,双丘坟前。
韩玄将手中的宝剑扔在了河里。
“他扔下了手中的剑对我们还有用吗?”公子昭身后的老者站在远方望着韩玄提问。
公子昭道:“扔掉了更好,我还真怕他那把剑,这下可以放心将他留在身边了。”
公子昭府,正堂上。
春莺与众女甩袖气舞。
云袖翩翩,如仙入尘。钟鼓为乐,觥筹交错。
嘉宾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狡心抒志。
“阿玄,好酒量,千杯不醉。”公子昭笑道。
韩玄古板的回答道:“阿昭笑话了,我喝的本来就是水。”
公子昭顺着韩玄的目光看到娇艳的春莺后醉话胡言道:“阿玄,这是我新买的舞姬,你……”
韩玄道:“……”
公子昭府,床帏中。
春莺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公子昭停顿好长的时间才说道:“他说你是他妻子的妹妹,要我好好待你。”
春莺的双眼暗淡了。
公子昭笑言道:“在我的床上想着别的男人很不礼貌吧。”
“我想他死。”春莺决绝的说。
公子昭不客气的说道:“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不死,你就得死!”
宋王宫,书案前。
“大王,姜成将军继公子佗之后于今日半晚暴病亡命。”黑衣人跪地说道。
宋王偃问道:“他与宋佗有何可疑之处。”
“前日两人都出过城,午后归来,第二日公子佗先暴病身亡,后是姜成将军,但他二人回来后都没出过门。奴才以为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谋,而他们的死也跟这秘密有关。”
“不,他们回来时就死了,而且应该被是被人刺死的。”宋王偃捋着胡须。然后又自语而问:“姜成,宋佗两人一向不和,为什么同时出城,难道真有什么密谋?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派人紧盯着丞相公孙拔。”宋王偃前思后想不得头绪,最后之能下了这道命令。
公子昭府,议事厅。
“阿昭,有什么事这么急。”韩玄说着将手中用锦帛包裹的木盒交给了公子昭。
“阿玄,虽然你刚刚回来,但这件事必须你去做。”公子昭看着满身疲惫的韩玄调转话语道:“算了,你的内伤还没好,多多休息吧。”
“内伤?哪有呀!你说的是我这血眼吧。”韩玄指着自己满眼血丝的双目道:“目为心之窗,我这是心伤,现如今我心结以解,打几个坐、睡几晚觉就没事了。再者你都说必须我去了,难道还能有人替代我吗?”
公子昭道:“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再去。”
“阿昭,事不宜迟,你还是快说吧!”韩玄急道。
“国尉公子佗和睢阳将军姜成相继暴病亡于家中。”公子昭先提此事。
韩玄脑海中回映着宋佗与姜成雎水岸边自杀的一幕,双唇颤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是王族公子,一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两人同时失踪,睢阳会乱,宋国也会乱,这样于我们不利。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公子昭解释道。
“此时他们是否入土?”韩玄问。死者为大,韩玄希望他的亲人可以早日安息。
公子昭默然无语。
“好了,是我不对,我们转入正题。”韩玄平复心情说道。
“宋佗叔叔虽然位属国尉,但全国兵马实际上掌权的是我父王,叔叔其实是有名无实。他死了,只是王族震动而于朝野无伤。”公子昭说过此话后转言姜成:“姜成将军则是个关键,睢阳将军,戍卫都城,掌管五万雄兵,是我父王亲信当中的亲信。我本想招揽他,可是……”
公子昭停下看着韩玄说道:“没想到他与你有这样的关系,也算是我没看错人。”
“那他的接任者是谁?”韩玄问道。
“姜成将军麾下有五员猛将,也都是父王亲信,他们五人勇猛有余但智谋不足,我看难当大任。王族中却也有几位能臣,可我父王定不会用之。思谋一日,排除来排出去,也就剩下一人。”
韩玄问:“谁?”
“姜成之子,姜屈。此人武谋双全,有乃父之风。虽年纪长不了你我几岁,却能镇守泗邑对抗楚国,也算得上是独当一面了。”
“泗邑,姜屈。好,我这就走。”韩玄起身拜别。
“公孙拔府中有人监视,你一定要去吗?”韩玄临走之前不忘提醒道。
“公孙拔府中有人监视,应该是父王的人。这样更好。”公子昭心算过后吩咐人道:“备车。”
清晨,又是一日好风光。
公子昭的轺车驶出了府门。
韩玄混出了睢阳城,奔东南而去。
丞相府。
公孙拔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玉枕不翼而飞了。
公孙拔摸着自己的脖子苦想:“这是谁呢?”
门外的奴婢道:“禀报主人,公子昭求见。”
“哈哈,还是太嫩。”公孙拔嘲笑道。
睢阳东南,芒砀山区。
林木峰奇,木秀水清,瀑堕深潭,沧浪潺潺,珠落玉盘,群星耀耀,溢彩盈韵。面对如此美景韩玄无心欣赏,他满身热汗,满脑烦闷,抬头看看遮天蔽日的巨树,以掌为扇,抖腕运风。这时韩玄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贪图那少走十日的近路。
泗邑位于睢阳东南,芒砀山便挡在泗邑与睢阳之间。韩玄面对大山浩气万丈,要独越深山。一者是他为公子昭办事,认为能早一天到达便有早一天的准备。二者是他自认为生活在山中十余年,就算这芒砀山山高林密,对于他也是如履平地。但是韩玄少算计了一样,那就是路不熟。高山、密林、荆棘、横河,面对重重困难,韩玄是行步如风,可那山中虫兽小径三拐五拐,总是能将他拐回原地。
月夜骤雨突降,风云涌动,天地变色,暴雨浇灭了篝火,狂风吹跑了韩玄。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先是在林中乱窜,后才找到一处山洞避雨的韩玄一边用手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心中抱怨着:“这雨下的太气人了,来得快,去的也快。跑到山洞它怎么就快停了呢?真是白浇了一身水,更何况这路是迷得更深了。”
“咚!咚!咚!”战鼓如雷,闻声入耳。
“是鼓声,不是雷声。山洞里怎么会有鼓声呢?而且还是战鼓。”韩玄心中疑问。当然山洞里是不会有雷声的,那就一定是鼓声。
“有鼓声就代表着有人,走,问路去。”韩玄心中盘算道。
“咚!咚!咚!”顺着微弱的鼓声韩玄深入山洞,穿过两处窄缝,越过一条河涧,再避过两条岔道。
韩玄终于到达洞内,通明如昼,震惊当场。
山洞洞天,高十丈,方圆百丈,两壁光滑,地面平坦,洞顶成穹,竟然是一座天然的殿堂。
洞中间有石台,韩玄看后不知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石台上有一人,猛如虎、壮如牛,身高丈二,方头短脖,肩宽背后,膀大腰圆,左手青铜盾,右手青铜斧。盾护身首,斧砍天地,脚下步伐左蹦右跳。
石台下面则有六名壮汉,身高略微低于台上的猛士,但也有丈余。他们光着膀子,腰围皮裙,同时左手持盾右手拿斧。配合着如雷的鼓声围台而武。
六名壮汉身后又有两层汉子屈退拷手,蹦蹦跳跳。接下来是东、南、西、北、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八个方向的冲天的火炬。火炬四周都有十来个蹦跳的孩子和一个擂鼓助威的壮汉。最后几层不分男女老少,他们也不配合,都是各自闻鼓而舞。
“啊……”石台上的猛士吼如龙虎,震动整个山洞。
“战神归来兮!”石台下的人纷纷跪倒。
“啊……”猛士气振山河。
“战神归来兮!”众人拜念。
山洞中的鼓声停止。
“啊……”猛士跪在台上,台下的一名壮汉跨步越阶登上祭台。站在猛士身侧,高高举起青铜战斧。
“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鼓声再次响起。
高高举起的青铜战斧下落,向着猛士,向着英雄落下。
“不可以。”韩玄见事不好,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掷向下落的青铜斧。韩玄看出这是山野蛮族的祭祀仪式。出于好奇看看也罢,只是韩玄见这猛士是个英雄,心心相惜,不忍看着他死去,便出手相救,这不莫名其妙的打扰当然会激怒人家。
石块击中战斧,石块破碎无济于事,阻止不了青铜的落势。壮汉砍猛士,正中发髻上。
虽说韩玄丢去的石块是随手捡起的,但也是贯入了浑身的阴阳气劲,其威力不可小觑。可是还是没有阻止青铜斧的下落,甚至连落下来的路线都没改变。也幸好是因为铜斧沉重,壮汉臂力奇大,也幸好是韩玄掷出的石块质差量小,投掷距离太过长远,不然的话这台上的猛士可真的要身首异处。因为要被砍断的本就应该是发髻。
“哇!哇!哇!”披头散发的猛士暴怒大叫。
一个猛士,六名壮汉将韩玄围在中间。
“诸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的。”韩玄赔礼道歉。并非韩玄不能逃跑,而是他还想问路。
“山外人,受死吧。”七张盾牌围住了韩玄,七把重斧砍向了韩玄。
关门打狗。韩玄不能入地只能上天。双腿不弯,提气拔葱,不待铜斧落下,韩玄已经逃之夭夭。
“山外人,不许跑。”一壮汉发出了很浓重的山野气息。
“不跑等着你们砍,我傻呀!”韩玄心中所想,但脚下却是未动,等到这七人再次将他围困在其中,举起右手之时。
韩玄动了,脚跺地,腾身半空,双腿开踹,落在两名壮汉的大盾上,借力向上,踩着一人的斧头越过众人头顶,又逃到了另一边。
“山外人,好狡猾。”一壮汉实言实语。
韩玄不忘开句玩笑:“不是我狡猾,而是你太笨。”
“什么意思?”壮汉好像没听懂韩玄的标准语音。
“哈哈哈。”韩玄不好在说,只能心中暗笑。
“嗷唔”一只黑熊冲进了山洞。
这是一只受伤的黑熊,一只愤怒的黑熊。
黑熊冲入人群,直立人形,挥舞血爪,先是扇飞了两名妇女,然后又扑向一个吓得蜷缩的孩子。
韩玄就在附近,怎能看得下去,飞身跃起,扑倒在地,抱护孩子,以肩背腿着地,来了个就地十八滚,这才算就下了一条人命。
“竟敢伤我族人。”猛士怒道。
刚刚奔来的洞中七人以盾为墙撞向黑熊。
黑熊不敌,倒地滚圈。
“嗷唔”黑熊更加愤怒,立身吼叫,以爪掌拍向盾墙。
兽力,人力,僵持在一起。
横空飞来一物,夺目电光一道。黑黝黝,亮闪闪,劈中了黑熊后背。
黑暗中走进一黑小子,破布纳衣,批头散发,水汉直流。
黑小子走进黑熊,脚踩毛皮,手中抓起一把血淋淋的黑斧头。
“这里还有火,不用吃生的了。嘿嘿!”黑小子兴奋的用黑斧头敲着左手的大盾牌。
“我们的勇士归来了,我们的战神归来了!”一名老者撕心裂肺的呼喊道。
“战神归来兮!”山洞中的众人纷纷跪倒拜相黑小子。其中也包括刚才与黑熊搏斗的那七人。
现在偌大的山洞就只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韩玄,一个是杀熊的黑小子。
“欢迎您归来,我们的战神。”老者近前施礼。但这黑小子好似没有看到他一般,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则紧紧的抱着韩玄痛哭道:“大哥,黑小子可找到你了。”
“欢迎您归来,我们的战神。”老者再一次道。
“大哥,还渴吗?黑小子这就去给你找水。”黑小子只顾得上韩玄。
“等等,黑子。他们好像在拜你,而且说你是他们的战神。”韩玄相看着黑小子道。
“别管他们,我又不认识。”黑小子拉着韩玄道:“大哥外面有好多水。你都能喝个饱。”
“尊敬的山外人,您能让我们的战神走上祭坛吗?”老者见黑小子不管不理他们,便直接找到韩玄。
韩玄对黑小子道:“黑子,你到那个石头台子上去。”韩玄知道这里的人对自己的兄弟没有恶意。
“大哥。”黑小子看向韩玄说道:“黑小子听大哥的。”
黑小子走向石台,站立于石台。
山中众人起身,狂舞,狂喊,狂鼓,狂叫。
“战神归来兮舞干戚……”
“战神归来兮猛志在……”
“战神归来兮守家园……”
“战神归来兮护子民……”
“啊……”长长的一声怒吼,不自觉的在黑小子的口中涌出;一手斧砍向天,一手盾冲向穹,黑小子好似战神立乾坤。
战神的归来令这个仪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我是本族族长,尊敬的山外客人,我能和您谈谈吗?”刚才的老者说道。
韩玄道:“可以呀。”
“走。”族长将韩玄引向无人处。
“您有什么事?”韩玄客客气气。
族长道:“谢谢您让我们的战神归来。”
韩玄认识黑小子,但在自己的印象中黑小子应该在宋国西陲地区的森林里。为什会奇怪的出现在这芒砀山中,韩玄也不知道。所以听了族长的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尊敬的山外客人,您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吗?”族长崇敬道:“刑天!”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韩玄读过《山海经》,所以知道这个神话中的人物。
族长兴奋的说道:“对,对。这就是山外对本族的说法。”真是如获知己一般。
“数千年前,不亚于炎黄、九黎的大族。一战败北,我们的战神不堪受辱,断发明志,率领百人杀入黄帝部落。”族长叹道:“但还是败了,我们的战神被黄帝砍了头颅,镇于首阳山。从此本族也就走向没落,洪水猛兽,战乱兵戈,到现在却只剩下区区数百人苟活山中。”族长如此话语不禁让人心酸。
韩玄问道:“我那兄弟怎么是你们的战神呢?”
“他手中的就是本族失落千年的圣器。数千年前本族战神手中的干戚。”族长道。
韩玄远远看着黑小子手中的黑斧黑盾,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族长也看着黑小子道:“千年前本族圣师预言,我们的战神还将归来,将带着本族走向复兴。希望您叫他留下,他听您的。”说了半天这才是关键,这族长竟然比那腐儒还能绕。
韩玄取来黑小子手中的斧盾求证,通体黑亮,似石非石,似铁非铁。斧面盾身上铭篆着古朴、厚中但又奇怪的花纹。每个都约有百斤,也只能适合像黑小子这样身高力沉的战神使用。韩玄有些相信族长的话了。
“本族圣器乃天外陨铁打造,据历代族长口耳相传,天下共有五件,一为轩辕剑,二为九黎刀,三为本族干戚,四为羿族矢箭,五为探水尺。前三件为同一个时期,它们都经历过逐鹿中原。你看这痕迹。”族长将手指着盾牌上的一道浅痕和斧头上的一个缺口道:“轩辕剑天星地火而成;九黎刀用的是血精人火打造。我族的干戚就略微差了一些。”这族长为了取信韩玄,可算是下了血本,把本族的秘史全部道出。
韩玄完全相信了,但他不解的是黑小子如何得到此物的。于是转问道:“黑子,这斧和盾你是怎么弄来的。”
黑小子答道:“大哥,不是你留给我的吗?”
“我又何时给你。”韩玄问道。
黑小子道:“在那石棺里的。”
“哪个石棺?”韩玄问。
“大哥让我推得那个石棺。”
解释此事还得联系上文,韩玄让黑小子推石棺,是因为他预见自己刺杀宋王必是九死一生,绝不可以带着黑小子。便突发奇想给黑小子找了个不着边际的活,想让他知难而退。可没曾想这黑小子心太实,一心一意的推了下去,从不放弃。困了便睡,累了便休;渴了有人送水,饿了有人送饭,这真是占了韩玄上仙的光。餐食野味,推石练体,黑小子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不到一月,这巨石棺已经能被他推动。十日后,巨石落悬,化为碎块,刑天干戚从此重见天日。如此真算得上天意吧!石棺似有万斤,其实是个空壳,里面葬的竟是上古时名动天下的干戚。明明中注定这一代的战神必然是黑小子。
黑小子从碎石中翻出斧盾,认为是个见证,然后便四处寻找韩玄。可哪里还有韩玄的影子。
心急之下,黑小子去求问村中的巫师。
巫师以为斧盾是上仙所赐,更信这黑小子天命不凡,细细交代让其入世。“上仙乃天神下凡,来到宋国必然会与大王会晤,你向东找去便能寻到。”
黑小子听后穿林过村,一路上连寻带问,待他赶到睢阳城下时,正巧碰上韩玄与宋军厮杀,见大哥受这么多人欺负,心中冒火,提斧盾就杀进了宋军右翼。最后是黑小子去找水,将韩玄丢在官道上,被玉燕救走。会来时不见大哥,又向东而去,不知怎么的就进入了这芒砀山中。为了饮食,在雨中追杀黑熊,跑进山洞。
“天意呀!”韩玄对着黑小子说:“黑子你留下来吧,他们需要你。”
黑小子憨道:“黑小子需要大哥。大哥留下黑小子就留下。”
“大哥还有事。”韩玄道。
黑小子倔强道:“大哥到哪,黑小子就到哪。”
“战神不愿居住深山,是因为本族就不应该躲避山林。”族长激动道:“战神,您是族人的希望,您道哪里,本族就到哪里。”族长眼睛火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族人重战天地的景象。
韩玄听后急道:“族长,山外很乱,看看能不能我们先出去,等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再来安置你的族人。”
整族迁徙,关乎族人的性命,身为族长必然知晓,所以他压抑住了情绪,同意了韩玄的提议。但对战神黑小子他也绝不放松,派了那七名猛壮的汉子陪在其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