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灵犀深处甘露沁
一声惊雷，爆响在神州上空，四人帮倒台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十亿人民欢欣鼓舞，人民奔走相告，到处喜气洋洋。
古董秀和我在安江做过不少的苦力活儿，放排扛木头，修马路担土方。就是没有去轧衣服。溪坑田奶奶多次要我去重开缝纫店，我都婉言谢绝了。因为我不想再去做那个伤心活儿了。
坐到缝纫机旁，我就觉得陆麟嫦在我的身边。可是她已经死去六年了。我还夜夜飞梦到阴冥，去看望我心爱的麟嫦和慧花。
虽然，古董秀就在我的身旁，她就无法斩断我对两位逝者的念想。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田螺沟嫲嫲的病不久就痊愈了，能够生火做饭带孙子，动作敏捷，有着一个壮年人的体格了。这也是我对古董秀高看一眼的重要因素。
可是不管她如何的对我好，如何的体贴入微，我心中总是塞满了麟嫦和慧花的音容笑貌。董秀外表是个大粗人，实际是个聪明女人，她心中又何尝没有悲凉。
我发现，就是这样刚烈有加的女人，也有她软弱的一面，有时她也躲着我偷偷哭泣。
听到四人帮倒台的信息，古董秀多次催促我回到隆回去。我也很有这个想法。湘西再好，也不是久恋之家。我们到溪坑田螺沟和吉手，拜别众多的亲人。还再一次去祭拜了麟嫦的坟墓。
古董秀，不，到了田螺沟他就是古锋了。真诚地跪拜在陆麟嫦的坟墓前，放声痛哭，涕泗横流：“我的好姐姐呀，您为什么要这样轻生呀，您在天之灵应当知道，靓哥哥现在对您的思念比以前更加浓了，他是夜夜飞梦到九泉，为的是要阎王爷让您早日超生。他的眼睛中他的心里和头脑中，都是您美丽的形象呀，您的那绺青丝，他现在好好给您保管着的，他时时刻刻都贴身珍藏着的……”
“我说，别伤心了吧。你的麟嫦姐姐在阴曹地府也会是个女中豪杰，不会混得差劲的。”我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大手，回到了田螺沟马家。
嫲嫲看到我们回来了，眉开眼笑，她拉着古锋的手，左看右看，十分心疼。嫲嫲对我们说：“黄瓤，忘记慧花吧。否则，你身边的人儿太伤心了。”
嫲嫲边说边在古锋的大脸上甜甜地亲了一口，继续说：“孩子，你的孝心和善心我都领受了。在你拜我学蛊制蛊的那几天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女人，而且是慧花安排给黄瓤的女人。没有麟嫦的计谋，黄瓤不会接受慧花。同样没有慧花的安排，黄瓤也不会接受你。嫲嫲是深深知道的。陆大伯夫妻也是知道的。”
啊，我目瞪口呆，自己还怕真相泄露，自己以为让古董秀扮成男人是天衣无缝的计谋。可是哪里能够瞒天过海。田螺沟虽然非常偏僻，可是陆大伯嫲嫲等都是人中豪杰啊。我只有向这些前辈们学习的份啊。
古董秀眼含热泪，紧紧抱住嫲嫲，用动听的银铃般的声音说：“嫲嫲，我叫古董秀，不叫古锋。我就是你的女儿，我会永远在心中想念您老人家的。”
我也眼含热泪说：“我要回隆回去，还会年年来看望您的。这里有我太多的亲人啊。慧花的骨灰盒放在安江卢妈妈家中。她也要回到隆回去。我会把她安葬在我家的祖山中，以实现她的遗愿。”
“黄慧麟，你怎么办？”
“也按慧花的意思，由卢妈妈抚养，现在都在吉手市陆麟英那里，您老尽管放心好了。”
回到家中，拜望了母亲。母亲最不满意的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孙子。我安慰她说：“等到明年，我和董秀就会接他回来拜望奶奶的。”
我把慧花的骨灰盒安放在神龛上，母亲没有反对的意思。董秀还恭恭敬敬地三鞠躬，表示对她的忠心敬佩。
我和董秀第三天就到公社去结婚。那天，黄遛遛开着拖拉机嘟嘟地来了。拖拉机的头上还挂着一朵红绸缎扎的大红花。古董秀第一次穿上了红衣服，神采焕发，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有了几分女人气了。到了岩口公社，已经又是公社主要领导的周书记笑吟吟的出大门迎接我们。他高兴地拉着我和董秀的手，摇啊摇的，他说：“黄瓤，我说过，要好好地活下去，造反派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对不。现在好了，我想不久，邓先生就会三次出山的。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红火的。”
周书记还亲自带我们到秘书那里登记结婚，胡秘书说：“我昨天就听黄遛遛说了，今天你们要来公社结婚，我早等着哟。记住，按我地风俗，明天或者后天，古大伯要摆几桌，别忘记了通知我和周书记，我们要来讨杯喜酒喝。”
那天，黄枭岆也来了，他还在酒席上说了几句老掉牙齿的好话，无非是什么天作之合，鸾凤和鸣之类。但是也看出他真心忏悔他以前的过错。
周书记听了，还很高兴地说：“人是会有过错的，改了就好。我也祝福黄瓤和黄古董秀，白头偕老，做革命夫妻，为本公社的兴旺发达，做出巨大的贡献。”
古董秀显得特别兴奋，要求按传统仪式拜堂。我说不好吧，我们移风易俗，就不拜了。
“好吧，不按传统方式就到我家里去拜堂。”董秀不肯依从。
黄枭岆和新当选的村支部副书记黄源崟就同时发表意见说：“在古家摆酒席是可以的，但是拜堂还是在黄瓤家里吧。我们不嫌他家里破烂。”
黄源崟还提出一个问题：“黄家的神龛上摆了一个骨灰盒，拜堂时不适合吧，还是拿开吧。”
“不，我不会请她离开的，我和靓哥哥今天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后，还有第四拜，就是拜媒人，她是我的大媒人。”
黄副书记说话了：“没有这个规矩的。但是既然是董秀要拜，我们也要古书记卡大妈同意。就是你的父母同意了。你要把这个媒人的来历和原因讲清楚，我们黄家才同意。”
董秀回过头看了看古大伯，古大伯点了点头。董秀就放开大喉咙广播了：“我的媒人是安江人民医院妇产科副科长马慧花，是个赫赫有名的医生，也是我这个靓哥哥的第二任苗族妻子。那次我和爸爸以及黄源崟哥哥到安江看望她，因为我们知道慧花姐姐已经到了胰腺癌的晚期。源崟哥哥和我爸爸回来后，我还陪伴慧花姐三个夜晚，虽然只那么三天，我们就一见如故，亲如姐妹。她把安江城里那房屋的鈅匙给了我一份……她去世后，我按他的要求，在她房屋不远处租了一间楼房，在这里我对靓哥哥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靓哥哥送慧花姐的师父卢老师到吉手去为市政协副主席的妻子接生，第二天一个人回来了。我早把他冰箱里的鱼冻融化后加入仙茅草和醉驴草药液。”
人们听了，纷纷惊奇地说：“啊。了不得，家里有冰箱，好富裕的人家……”
“大家安静，好好听董秀姑娘讲话，你们不想听吗，我可是把耳朵洗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地听着。”黄枭岆大声说。
“那天夜里，靓哥哥睡觉了。睡得像什么什么，不不，他可不是猪。总之，睡得好香甜。我按慧姐姐生前的计划，开了门到了他的床上，他一点也不知道。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轻轻地吻他的脸，睡在他身边好久了，他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脱光他的衣服，把这个赤裸裸的人举起来，他还是没有醒来，我松了手让他撞击在我的肉体上，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我以为是把醉驴草下多了。那就麻烦了，他会两天两夜不醒来。我紧紧箍着他，他还是半点动静也没有。我冒得撤了，只好用双手不断的揉着他的屁股，揉了好一会儿，他的雄壮劲儿就来了，真个是雄赳赳气嗷嗷，冲进岩口水库冲进资江河。好勇猛的一个男人啊!”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不论男的女的，笑得肚肠都抽筋了。
我捂着脸，悄悄地蹲下来。我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大缝，我好马上钻进去。
古董秀一转身，到卧室里拿出一块大白布单，举得高高的要大家看：“这就是那夜我的靓哥哥雄猛的证明。看，我这个大黄花闺女的爱都献给他了。”
大家笑得更加欢快了，有好几个女人笑得捧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不来了。我也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把身体蜷起来，像只小狗一样。
“啊！”男子汉都欢呼起来，“二十六七岁了，还是个大大的黄花闺女，黄瓤你小子好福气。古书记好家教！”
古大伯卡大妈脸上也是笑眯眯的。
我听了，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说只有这回闹洞房闹得有意义。
酒宴后，古董秀就像是第一次抱着我，那个热烈劲头，我是无法说的。床榻上的热情，她比前任的两位姐姐都高的多。
第四天的夜晚九点钟，我在古家看书，古董秀服侍我妈妈睡了，正要来招呼我回家。黄源崟黄枭岆气呼呼地来了。黄源崟说：“古主任，村小的老师太不像话了，我的儿子昨夜在家里读书背书，他说地主就是活滔王，我给了他一个大耳光，说他没有用心听讲，撒石灰，读白眼字，他说老师是这么教的。黄枭岆说他的儿子也是这样读的。我们俩今天早领着小孩子到学校，拿着书本问老师，说这个字小孩子不认得了，我们也只提过三年竹篮子读过私塾，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字，地主到底是个什么王呀？”
两个小孩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黄伟一，家中像古家一样苗子正根子红，历来对黄枭岆这样在国民党部队里混了多年的又没有读过书的人的兵痞和中农出身的人都看不上眼的。他正眼都不瞧他们就回答道：“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地主就是活滔王呀!”
黄枭岆勃然大怒：“亏了你还是个民办老师，当班主任教语文，比我这个睁眼瞎都不如，地主就是活阎王啊，哪里来什么滔王啊！”
伟一老师也勃然大怒：“这是普通话，你知道个屁，毛主席老人家生前就说要全国人民都说普通话。”
黄枭岆一点也不示弱：“我投诚后也在毛主席领导下打过长江，打国民党的军队，我也是解放军，你他妈的什么东西。我在部队的收音机里听到毛主席一直都是说湘潭话，你吹什么。”他越说气越大，向前大跨一步，伸手一个大耳光，打在伟一老师的右边的脸庞上。
伟一老师踉踉跄跄退后两米多，后背咚地靠在教室的墙壁上才没有跌倒，可是右边的脸就红肿起来，右眼在肿胀的肉堆中成了一条缝。
学校唯一的公办老师祝校长闻声从楼上走下来，看到黄枭岆和黄源崟，笑着迎上来。他看了一眼伟一老师，惊讶地说：“有话好说啊，黄书记，干嘛打人了？”
黄枭岆迎上来说：“不干黄书记的事情，是我打的，你看，我说错了没有，地主到底是个什么王啊？”边说边把语文书递到祝校长面前。
祝校长笑着说：“得了，把书给小孩子吧，我还用看吗，地主就是活阎王，就连没有读书的八十老翁也会知道的。”
黄枭岆笑了：“祝校长，我没有打错啊，你手下的伟一老师，教做活滔王，好笑吗！”
“不要错怪老师了，是小孩子上课不用心，听错了吧。”
黄源崟搭话了：“祝校长，是他教错了，一个班四十个人啊，谬种流传，贻笑万年啊!”
祝校长说：”好，我就调查一下，看班上四十个学生个个都是这么读否。”
“别查了，我是那样教的，我错了。”
听他们说完了，古大伯才磕磕旱烟杆铜锅里的灰，慢慢地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上午祝校长来过了。好吧。你们和黄遛遛通知全村十个生产队长明天上午开会，后天就让全村读过书的人都来参加考试，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伞盖村村民都可以参加。公社革委会会通知岩口中学制作试卷，还要派人来参加监考的。”
公社周书记办事从来就是雷厉风行的，他要中学夜晚制作试卷，二天上午八点就到了伞盖村，全村来参加考试的有三十人，除我外都是高中生。还有原来的民办老师也参加考试。
岩口中学的老师连夜阅卷，第三天就到村里公布结果。黄瓤第一名，语文八十九分，数学九十一分。古董秀屈居第三名。但是岩口中学的校长独具慧眼，要把古董秀借调到中学当体育老师，周书记很高兴，要求中学想法给予公办老师的待遇。经过考试，原来的民办老师保留了一个。
伟一老师果然熊居榜尾，卷起铺盖，灰溜溜地走了。我看到人家那副伤心样子，就抢过他的铺盖送他出了校门。
我安慰他说：“你受的刺激太大了，如果你心情好，绝对不会如此失败的。”
他扬起浮肿的脸，满眶热泪看了我一下说：“全村这么多人都在讽刺我，我的爸爸妈妈在家里骂我，你就还能够说句公道话，我会记住你的。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说完话，眼泪滚滚而下，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看到他那么伤心，我准备送他到家。走了二十多米，他停住了哭声，抢过铺盖，坚决不要我送了。
从此，我和古董秀成了星期六夫妻。星期日下午起到星期五要在学校恪尽职守，星期六的夜晚才属于我们夫妻的恩爱之夜。
那时，百废待兴，要求读书的人很多。伞盖村顺应形势，也办成了一个戴帽子的初中学校。我教初中班的语文英语农业基础知识。我读初中时，学了一年俄语，全校没有能够教英语的。我被逼无奈，常常利用下午到中学去听留声机，买了一个收音机来学英语。也把goodmorning教为“个个的莫理你”。为了少出笑话或者不出笑话，我常常夜里衣不解带，背诵默写英语课文到天明。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期末考试，我班的英语成绩名列全公社第二，语文独占鳌头。我连年在县政府荣立三等功。全村民众脸露笑容，他们说可以放心地把孩子送到村里的学校读书了。
学校里有书报杂志，我这一生，眷恋的是读书和写作。只要稍有空闲，我就是钻在书报里面。自己也试着写写小豆腐块火柴盒，通讯报道，散文诗歌，什么都写点。星星点点的文章，不断的发表在各家报刊上。
一天，我到祝校长房间里请示一件事情，看到他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崭新的邓小平文选。我说：“怎么不发一本给我们老师啊。”祝校长说他是在县城新华书店买的。一到星期六，我立即搭车到城里买了两本回来。
夜晚，我和古董秀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本伟大的著作。不知不觉间，灯油熬尽，一轮明月挂在九龙山的树梢上，月光透进纱窗，天空露出曙光。我不由得心情激动，脱口吟出一首仿七律来：
手捧文选忘食寝，
灵犀深处甘露沁。
四化前程凭指引，
十亿人民庆福音。
月斜西岭斗参横，
雾透东窗发髭凝。
一篇三读犹细看，
忽报曙光比月明。
古董秀听了，大声说：“好诗，这首诗，可以发表，更加好的形式是放到广播电台播发，你听一二三四六八句都押了in和ing韵脚，很适合播发与收听的。”
我很高兴的是，古董秀也懂韵律，我抱住她，送给她的大脸庞一个长长的热烈的吻。
我把这首七律定名为《夜读邓小平文选》，寄给了县广播电台，电台收到后第二天就播发了。隆回报也立即予以刊登。邵阳市和湖南省广播电台也接连予以播发。
我把录用通知单送给周书记看了，周书记好高兴，他把这首诗抄录下来，说是要报告县委书记给我请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