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蛊术传人
我们来到田螺沟,给沟中每户人家送了五斤白砂糖,人们万分惊奇,个个舍不得吃,把这糖当宝贝供在厅堂里敬菩萨。我要四狗子去向大家说明,这是马慧花生前在安江城中做了许多的善事,供销社的所有工作人员献给老嫲嫲一家的。
老嫲嫲好高兴,自己的女儿虽然死了,还在给他出彩。慧花在田螺沟人中的心中虽死犹生,不,在安江广大育龄夫妇心中都是永远的活菩萨,现在城里的人比深山里的人还信佛信神灵。因为世界上永远是这样,物极必反。几千年的风俗习惯,越是严厉禁止,人们暗地里越是疯狂地敬仰。
古锋犹其让嫲嫲喜欢。她一口一个亲妈亲妈妈的叫着,叫得嫲嫲心中痒痒的,她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古锋嘴巴子甜蜜。嫲嫲提出要认她做干儿子。古锋就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嫲嫲把蛊术传给她。只要准许了她学蛊术,就永远做嫲嫲的儿子,一定会比三狗四狗对她还好。
嫲嫲说:“傻孩子,学蛊术好吗?三年内不毒一个人,就要去毒害人家或者自己家的牛羊猪,我以前是怕失去三狗子他爹爹,才从妈妈手中接过蛊术。还有许多漂泊他乡的人也学的,是因为自己身单力薄怕在外面受人欺负。可是孩子,你身体高大,力气充沛,两三个黛摧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学来做什么。”
“可是,大家说学会了蛊术的人,就不怕鬼神,我最胆小了,夜里出来上茅厕也怕。我亲亲的妈妈你就成全了我吧。”
“还有一点,你是汉人,我们的蛊术只能够传给苗族人,或者和苗家根源很深的人。至于有些地方汉人也会放蛊,那些大多是真正的歪门邪道,不是正宗的蛊术。”
“我的母亲是苗族人,算不算和苗家根源深啊。”
“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苗家人,当然可以。只是,不能空口说是或者不是啊,你说说看,你妈妈姓什么,娘家在什么地方?”
“我妈妈姓卡,我外婆家在城步县雾慈山,那里是山高林密,虎豹出没的地方。”
“城步苗族自治县,距离隆回不远。雾慈山一带确实也有苗家卡姓。只是一个苗家姑娘,怎么就嫁到九龙山上去了。”
“我一看到你老人家,就把您当成了我的亲人,我就把我爸爸古大山和我妈妈的那点事,原原本本向您老人家说个明白吧。”
古锋就坐在老嫲嫲的床边,细细地道来:一九四七年,我爸爸古大山还是一十八岁的后生子,生得虎背熊腰,有一身蛮力气。他和我爷爷一起到雾慈山拾古木,做一本万利的木材生意。城步县多的是原始森林,大山中倒在地上的大树多的是,把它锯断,每一丈二到一丈三一截,刨去腐朽的表皮,从陡峭的山坡上滑下来,再运到溪边,等到稍微干燥一点后,每六根树木扎成一排,运进大河,卖给那里的树木贩子,一个月可以挣二十个银元。当地的苗民不干这个木材生意,也不阻挠外人来拾木材。
“你们不是住在九龙山上吗,九龙山中没有木材生意可以做吗?”嫲嫲听到这,提出了疑问。
“九龙山主峰太高太陡峭,土层薄,石头多,只在山脚上面生长楠竹,楠竹中夹杂着少许松树杉树枫树,大多是地主老财的山林,没有谁能够去动他们的。山腰上是野山,漫山茅草。人们说山大无柴,哪里有树木。而城步不同,大半地区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按我们九龙山人的话来说都是野山,有的是木头捡。我们那儿上城步捡木头的都发了点小财。”
“好小子,还是说你老爸老娘的那点事吧。”
一天,我爸爸爷爷和几个人去扎排,半夜后下了一场大雨,溪水涨了起来,大家兴高采烈的喊着号子放排了。平平稳稳地浮游了三里水路。几个老排手说,前面就是两河交汇处,要进大河了。进了大河,水面宽阔,就好舒服了。只有爷爷说法不同,他说你们没有觉得我们的排行走缓慢了吗,仔细看一下,溪水在倒流了。前面可能大发洪水了。他要大家用带铁尖的竹篙抵住溪岸或者溪底,把木排栓牢,不要行走了。爷爷跳上岸,走到西来的九洋河和这条溪交汇之处,只见九洋河汹涌澎湃浊浪翻腾,而且水势还在上涨的势头上。一些人家的柱子,家具,都如离弦之箭,飞一样的冲入大河里来了。刚才如果不把排都泊在水势平缓的河湾里,进入大河,就会排散人落水,不可收拾。
排手们都来了,看到这惊天动地的水势,一个个伸出了舌头。爷爷的好友丁青山说:“还是老古经验丰富,到了这里就收不住脚了。”
“快看,对面河里冲来了一条猪……”
“嗨哟。后面还有一头大水牯。”
“哟哟,又飘来了一根木柱子,上面好像还伏着一个人。”
爷爷手搭凉棚一望,真的是一个人双手紧紧箍着一根屋柱。爷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要把这个人救上来。”
爷爷话还没有落音,我爸爸就纵身一跃跳入浩浩荡荡的河水中。爷爷说这个伢子太性急了,一边把一根缆绳捆在腰中,要人把另外一头紧紧栓在一棵小树上,他手持一根有铁挂钩长竹篙,也咚地跳进水中。
爸爸几次接近了那根屋柱子,又被大浪打开了。我爸爸的水性很好,他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因为表面水流湍急,水底下可是平缓的,一会儿他就浮出来水面,恰好挡在那木柱子前面。他伸手想拉着那根柱子,可是一个湍急的漩涡转来,柱子急速地划了一个大圆圈,把他又打开一丈多远。
爷爷赶来了,他伸出长竹篙,哒的一下就挂住了屋柱子。岸上的人发一喊:嗨哟!大家一齐拉着缆绳。可是水的力度太大,柱子在河中心摇摆着,就是不肯向岸边移动半步。
爸爸游拢来了,他顺着水势调整好柱子的角度,让水的阻力减少到最小。然后用力推着它。岸上的人又齐声大喊:“嗨哟,嗨哟。齐用力呀,嗨哟!”大家用尽力气拖着爷爷,柱子终于慢慢地向岸边游来了。
把人救了上来一看,还是一个苗家黛帕。她披头散发,面孔青黑,气息奄奄,不能够说话了。所幸的是她在水中,抓到了那根木柱子。人在水中间抓到了能够救命的东西,那怕就是死了,也会牢牢抓住不放,这是人的基本功能救了她。
爷爷举目一望,目光看得到的地方,没有人家。无法找到大牛牯为这个姑娘颠出肚子里的水。
爸爸找来一段大圆木,把这个姑娘放在木头上,再用手轻轻的按压她的背部,哇的一声,吐出来几口污水,人就渐渐醒了过来。
排手们烧起了一堆大火,一边煮饭一边让这个姑娘烤干衣服。到了第二天,水势小了,爷爷把她送到对岸,要她自己回家里去。
姑娘哭着说:“我家的房屋已经被山洪冲垮了。我的爸爸妈妈和一个小弟弟也可能没有了。”她一边哭一边朝着排手们叩了三个头,一路大哭而去。
她哭得天昏地暗,她哭得日月无光,她哭得撕心裂肺,排手们都流下了同情之泪。
排手们心情沉重地缓缓开排,到了码头,卖了树木,顺原路返回,已经是第三天了。回到两河交汇处,对岸有个姑娘,看到他们来了,跪在河岸上,向着大家摇手大哭。哟,正是那个被大家救上来的苗家黛帕。
这里没有桥,爸爸就凫水过去。那个黛帕说,他爸爸妈妈和小弟弟都掩埋在浮泥中。她刨了出来。求大家为她好好掩埋。来世再变牛变马报答大家。
大家都游过河,跟着这个黛帕行走,爷爷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姓卡,叫卡瑞英。她家住在深山中,周围百里没有人家。他们家在爷爷那一辈,是居住在贵州与湘西交界之处一个苗汉杂居的地方。
一个汉族土豪看到卡瑞英的妈妈风姿绰约,就要强暴她。她爸爸怒火难消,就给那个土豪下了恨蛊。恨蛊不比情蛊。那土豪日落西山时中蛊,子时就口吐黑血,一命呜呼了。
为躲避汉家地主豪强的追杀,卡瑞英的爸爸就在那一夜带着全家出逃,来到了城步苗族自治县。因为这一带都是苗族,卡家认为不会受到汉族人的欺压。但是也就无亲无故。
我爸爸听了说:“苗瑶等少数苗族有一句话是,石头不可做枕头,汉人不可做朋友。可是我们都是汉人啊!你怎么就这样相信我们呀。”
“后来我家明白了,汉族人中大多数也是好的。你们大家舍生忘死在滔滔洪水中来救我,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啊。我不求你们求谁啊!”
爷爷他们看到惨不忍睹的一幕,山上爆发了泥石流,滚滚的山洪裹挟着石头和稀泥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了下来,一家人来不及躲避,都埋在泥石中。在楼上绣花的卡瑞英被冲入了河道中,抱紧了一根柱子,漂流数十里,才被放排人救起来。
爷爷他们二十多个人在坍塌了房屋边挖了三个大坑,找到三扇破烂的门板垫在坑底,把三具尸体放下去,再寻来一些残破的木板盖好,最后掩上一层厚厚的土。卡瑞英给爸爸妈妈叩了三个响头。含泪再拜这些汉家恩人们。我爷爷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孩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在发现你时就说了这句话,快不要拜了。只是以后你如何打算啊。”
卡瑞英抹干眼泪说:“我还有什么打算啊,如果大伯不嫌弃,我就跟着你了,为你家当使唤丫头,扫屋洗碗煮饭做菜,挖土种田,担水浇粪,我什么都可以做的,绝对不会怕苦怕累。”
丁青山出来搭言了:“我看,古大山还没有谈媒论娶,就给你做儿媳吧。”
爷爷瞪了他一眼说:“好朋友,你这不是要我乘人之危吗!婚嫁之事,我家是不同于别人的,要双方自愿,我不会强迫别人的。好吧,你可以跟我回到隆回九龙山去。但是,目前我们在这里做木材生意,你就为我们洗衣煮饭吧。不会亏待你,我们会付工钱给你的。”
“不要恩人们分文,我会尽力做好的。我谢谢大伯,谢谢所有的恩人。”
卡瑞英千恩万谢,就给所有的排手煮饭洗衣,活儿干的又快又好。大家当面和背后都夸奖她是一个好姑娘。
以后的事情吗,就不用我说,大家也能够预料到了,卡瑞英和我爷爷爸爸到了九龙山,成了我的母亲。
“哟,原来是这样的,那么你古锋可以算半个苗族黛摧,是可以继承我的衣钵的。”
我和古董秀还是居住在麟嫦的吊脚楼里,天天早上我带着董秀,不,是古锋了,去给好妈妈和陆大伯请安。陆大伯对我俩说:“小古好心肠啊,为了救一个善良的蛊师,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情,这种人真是难能可贵啊。”
古董秀,不,还是古锋,白天去马家学习蛊术,我上山去为两家打柴火。给陆家挖土种菜,田里土里有的是活儿干。
转眼间三个月到了,全田螺沟的人都来参加古锋的出师仪式。仪式由陆大伯主持。因为田螺沟里家家都有蛊师,所以要公开举行出师仪式。
那天好热闹,杀了一头毛重九十斤的猪,马四狗到水田里捉了四斤泥鳅,捡了八斤田螺。还宰了两只鹅三只鸭。名义上是嫲嫲为徒弟办出师酒,实际上都是古董秀古锋出的钱。这一点马家和陆家都知道。
即将开席之前,在马家大门前的草坪上,嫲嫲正襟危坐在草坪中间,她面前摆着一张香案,案上点着红烛檀香,古锋面对香案和嫲嫲跪着。
陆大伯高声宣布:“今有古锋,隆回县岩口乡九龙山上人氏,其母亲卡氏为苗家后裔,因拜田螺沟马家嫲嫲为师学习蛊术,三月期满,特举行出师仪式,开始!”
陆大伯声音一停,马四狗就点燃了一挂鞭炮。鞭炮一停,嫲嫲就站立起来,问道:“古锋,你要想得到真传,要接我三口唾沫,愿意否?”
古锋立即回答:“我愿意。”
古锋还没有合拢嘴,呸的一下,嫲嫲已经吐出一口唾沫,飞入他的嘴中。紧接着,又是一口唾沫飞来,古锋张开大口立即接住。停了一下,嫲嫲喉咙里咯咯响了几下,张口飞出一团黄色的浓痰,就向离开古锋一米的地方飞去。
古锋一跃而起,张开大口扑去,一下就衔住那一团浓痰,仰头吞下肚子里去了。
草坪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陆大伯高声宣布:“古家小子,忠诚之至,孝心可嘉,已经达到蛊师级别。现在第二项开始。师父询问古锋,传递心愿。”
嫲嫲大声问道:“古锋,你学了蛊术,来世可能要变牛变猪,你愿意吗?”
“我愿意。”
“为什么愿意啊?”
“变牛能够为人们耕田,变猪能够让人吃好吃饱,为人们造福的事情我愿意。”
古大伯听了很是满意,大喊一声:“请圣水!”一边拿来两只杯子,斟满包谷酒,口中念念有词,一边从檀香上弹下一些香灰在两只杯中。他首先端起一杯递给嫲嫲,嫲嫲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接下来,一口饮尽。陆大伯叫一声好,说:“马家嫲嫲,收徒出师,忠心忠意,徒弟善良孝顺,你从此以后,无灾无病,幸福百年。”
嫲嫲急忙倒身下拜,双手作揖,口中说:“多多谢过仙师,谢过祖师爷。”
陆大伯又端起第二杯酒,来到古锋身边。聪明的古锋急忙倒身下拜。陆大伯说:“这一杯琼浆玉液,是我特地向祖师爷爷祈祷求来的圣水。你喝了之后,再过三个月,就达到仙师级别,不用毒人毒物,永远健康平安。但要勤习蛊术,不可松懈,遇到毒蛇猛兽,作奸犯科者,要以蛊制止,为民除害。”
“弟子一定牢记教诲,永远记住仙师和祖师爷的恩情。”古锋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