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吱扭”一声。

  地窖的门被打开了,姜小妹拿着几件干净的衣服个一食盒饭菜走进来了。拾级迈阶,徐徐向下,越靠近灯光,越靠近韩玄,其心越沉,其意越重。

  “啊!啊!啊……”尖叫了好长一声。

  从姜小妹开门进入,韩玄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已然知道来者是谁。他并未防备,依旧喝着坛中的美酒。可是姜小妹的这身尖叫却吓得韩玄一跳。危机时女孩子的嗓音尖利如剑,必然刺入耳膜达入大脑。韩玄以为是姜小妹向自己示警,遂握剑备战。可看了一会,面前除了姜小妹并无他人,韩玄也有些糊涂。

  姜小妹撅着嘴、跺着脚喊道:“这酒是我出生时大父亲自酿的,要留着成亲那天才能喝。你可要我怎么办呀。”

  韩玄自觉理亏,静静的坐在原地,极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姜小妹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心胸,说道:“也怪我准备不周。给你,这衣服是我哥哥的,你先就和穿着。”然后递过衣服,再将饭菜摆在地上。

  姜小妹抱着早已见底的酒坛子说道:“酒窖里这么多的酒,为什么就选中它了。算了,算了。酒能驱寒,喝了也就喝了。”

  “我也没选,随手就拿的。”韩玄以为姜小妹上句话是对他的询问,所以插言而对。

  姜小妹道:“哥哥够能喝的,以前也准是个酒鬼。”小妹心藏似海不知所想,但面上却已经言笑晏晏。

  韩玄实在道:“小时候见父亲喝过,山上见柴爷爷喝过,我还未曾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那我这坛酒啥味道?”姜小妹问道。

  韩玄嘿嘿笑道:“香甜。”

  韩玄这是夸酒,而姜小妹听后就觉等是在夸自己,笑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哥哥,小妹陪你喝几杯。”姜小妹等韩玄换好了衣装后重新抱起一坛。然后用手敲着酒坛子道:“真是不识货,要喝当然得喝这坛酒。”

  “这是?”韩玄问。

  “四十年的兰陵美酒。”姜小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父亲高声大吼的样子。

  打开尘封的美酒,香气盈室,醉人心神。韩玄和姜小妹推杯换盏,你一杯我一杯,渐渐的忘记了所有的事。

  次日午时,韩玄轻轻的推开枕着自己手臂甜美熟睡的小妹,活动活动酸麻的胳膊,甩了甩昏昏的头颅。同时,姜小妹也悠然而醒,看着面前傻笑的韩玄,看着和衣而卧的自己,突然大叫:“呀!我怎么睡这了。”

  韩玄听后解释道:“妹妹和哥哥谁在一起没事的,以后……”

  姜小妹从韩玄的目光中看出了真诚。他相信韩玄的话,相信韩玄也只是当他是妹妹,但她的舌根却渐渐泛出苦味。面目的惊笑变得无影,胸腹的红心撞得更欢,最后只能一人独自跑出。

  “你还能嫁出去的。”韩玄补全话语。先秦女子热情奔放,不拘小节,但也都钟情挚爱,姜小妹不嫁你韩玄她又会嫁谁?

  当夜姜小妹又来送饭,她只是用那红肿的眼睛默默的望着想询问又询问不出的韩玄。到后来,两人只能不欢而散,而其中原因则是两人都有心事。

  第二日,晨。

  韩玄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看着满街的画影图形,心中笑意融融。倒不是韩玄的易容有多厉害,而是刺客的画像与真人有太大出入,现在的韩玄锦衣华服,腰悬宝剑,昂首挺胸,大脚官步,别人一看便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睢阳城门。刺客的画像高高悬挂在城墙上。巡查的士兵还人手一幅帛画。但这也就是个形式,宋国虽然不比战国七雄,但这睢阳城千年历史,天下交通,其人流如水、车马如潮。若是个个检验这城里城外的人不得叫翻了天。大多数士兵都是看看路人的神态,相像鬼祟者留,相貌大方者走。

  韩玄正混迹于出城的人群中。

  人流中,拿着锄头了农人道:“兄弟,听说大王被人行刺了。”

  前面拿着包袱的路人回道:“怎么了,没看到那刺客的画像就挂在那里吗。”

  “那怎么姜成将军也被抓了?”拿锄农人问道。

  这只是小小的一个问题,但被韩玄听到就是大大的问题。小妹的哭红,姜叔的不见,韩玄终于明白原因。他不想连累姜家,可不曾想姜成早已因为他下狱。他悔恨自己疑心太重,他悔恨自己不告而别。

  “这个你就……?”路人突然大叫道:“呀!呀!疼……”

  韩玄双手如钳,硬生生的扣住了那包袱的人,紧急的追问道:“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韩玄年轻,沉气不住,闹事前竟也不看看地方。

  人群中的吵闹自然引起士兵的警觉,一队军卒冲开人群奔了过来。

  韩玄可以躲在人流中混过关卡,但他没有把握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过关,索性抛去伪装,仗剑闯城。

  人群四散惊逃,军兵聚众奔来。韩玄扫断刺来的矛头,又侧踹倒两个近前的士兵,杀开一些空间,紧向城门走上几步,可是四周又围上一群兵刃。

  韩玄离城门近了,城门也要关了。

  韩玄近一步,城门关一些,韩玄的危机到了,他就要成了被关在门里挨打的狗。

  “哒、哒、哒。”战马敲击着路面。

  “当、当、当。”战马撞倒包围韩玄的士兵。

  两匹战马奔进韩玄,回头顾看,两马飞奔一人舞剑。紫红武衣,头戴面罩,见身形,见怒目,韩玄便知是小妹来了。

  韩玄欣喜,飞身跨马,同着姜小妹杀奔城门下。

  虽有二骑,气势如虹,虽有二骑,马踏联营。但此时的二骑绝对没有一骑方便,睢阳的城门已经关上大半,剩下只可一人一骑通过的窄缝。

  二骑并行,必有一损。韩玄当机立断,牵拉住小妹的左手,向上提起,空中接力,置于自己身后,然后起右脚弹踢马头。

  韩玄和姜小妹独骑闯城,跳过吊桥,烟尘远遁,空空留下嘶鸣的战马和叫嚣的士兵。

  雎水岸边,韩玄手拉着缰绳,驾马慢行。轻拍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姜小妹,提醒道:“小妹,我们安全了。”

  可是姜小妹就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手臂紧紧的抱着韩玄腰腹;头颅牢牢的靠在韩玄背后。

  韩玄哭笑不得,又劝了几句,姜小妹还是不动。韩玄心生不祥,握住了姜小妹的玉手。

  冰,凉,冰凉,阵阵冷意从手上传到心里,循环周身,打了个寒战。

  韩玄恐惧,翻身下马,接下姜小妹,看到她的背后钉着一根长长的羽箭。

  韩玄抱着小妹,回想着这个认识不到几天的小妹,心中是苦、是甜、是咸、是辣、是酸。

  入土为安。韩玄草草的将小妹安葬在雎水边的土丘阳。

  小妹坟前,无泣声。韩玄手举着那只射杀小妹的箭,那只金矢雕翎、尾铭“公子佗”三个金文的箭矢。

  “小妹在天有灵,我韩玄誓杀公子佗,若违此誓犹如此箭。”韩玄说后双手用力,将羽箭折成四截。揣入怀中,韩玄扛着宝剑又奔睢阳城走去。

  “千夫长……”

  “老三,你不是带着媳妇回门省亲了吗?”围坐在长官身旁的人问道:“怎么自己倒骑着驴回来了?”

  新郎不管他们碎语,将嘴临近千夫长的耳边道:“千夫长,那个刺客又回来了。”

  “细细道明。”千夫长道。

  新郎官又是一阵嘀咕:“刺杀大王的那刺客又回来了,离咱们的南门不到十里。一定是那刺客,我不会看错的。”

  千夫长在深思熟虑。

  “千夫长,这可是您当将军的大好机会。为了给您偷偷报信,我连媳妇都扔了。”新郎官急道。

  “哈哈,你这小子竟然把媳妇扔了。”众兵丁笑声不断。

  “别笑了。”千夫长命道:“出兵列阵。”睢阳将军姜成入狱,军营散沙一盘,正好让这千夫长钻了空子。

  睢阳城外,千名宋卒列阵对敌。兵如山,矛如林,千军势如山。千人所向,杀气冲天;千人所到,血流成河。

  兵阵相对,韩玄一人。但他仿佛没有看到面前如狼似虎的士兵,他手中一直抚摸着姜小妹随手削去却又与自己宝剑断刃相一致的剑鞘,血目城楼,大吼一声:“公子佗何在?”

  千名士兵被一人蔑视是为奇耻大辱。随着千夫长的命令,怀揣着恨意的士兵举矛向韩玄杀去。

  韩玄没有挡我者死的这种豪言状语,只是拔出了铁剑,然后平平刺出。命中一个士兵的心脏,这名士兵倒下。

  扭身跃起,躲开三支长矛的同时再次平刺剑花,第二名士兵倒下。

  抽出剑尖,剑交左手,顺势伸展,刺中,倒下,第三名士兵倒在上。

  第四名士兵倒下,第五名士兵倒下,第六名士兵倒下,第七名士兵倒下……

  宋军千人,队阵已乱,活着的人看着一个一个倒下的兄弟没了性命,而敌人也就只有一个。他们胆寒,他们心惊,他们无力,他们只想闭上眼睛。

  宋军的阵型又乱了。西方右翼被一个黑小子搅的是天翻地覆。

  韩玄是一步一剑,剑剑刺心,可以说倒下的士兵死的并不痛苦,死的亦不委屈,而后冲杀来的黑小子可是不同。黑衣黑肤,还使了一对黑斧盾。斧裂盾砸,宋军士卒不是碎脑袋,就是涌肠子。可算得上是惨不忍睹。

  宋军溃败了,在没有命令的时候溃败了。他们丢下自己的兵器,丢下了自己的兄弟逃命回城。败到城中众兵卒先是呕吐,后是集体的趴在地上,他们已经是一群丢了军魂的军人,他们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

  韩玄面对紧闭的城门,面对高悬的吊桥,心血涌动,狂吼道:“公子佗何在?”

  城墙上无人回话,换来的是无情的羽箭。

  飞箭如雨,韩玄无心挑挡,幸好黑小子抢步站立在韩玄前同挥斧盾。

  第一波箭雨后,第二波箭雨前,黑小子扶着韩玄说道:“大哥,我可找到你了。”

  韩玄并不和他言说一句,左手握拳,右手握剑,血目直直的盯着睢阳城。

  “大哥,我是黑小子。你不认识我了。”黑小子呼喊道。

  韩玄还是不吐真言。

  黑小子为韩玄挡过几阵箭雨后心中暗道:“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先带着大哥离开这里。”背着韩玄,迈着流星大步,奔着一个方向走去。

  睢阳城西三十里的官道上。

  黑小子放下浑身是血的韩玄。“大哥,我是黑小子。”其声如雷,生怕韩玄听不见动静。

  “黑小子?”韩玄轻语。

  黑小子高兴的哇哇大叫:“大哥认我了,大哥认我了。”

  “水。”韩玄意识轻微。

  “什么?大哥。”黑小子半跪在地上,耳朵凑近韩玄。

  “水。”韩玄迫切要求。

  “大哥要水,我去找水。”黑小子拿着斧盾冒冒失失的离去。

  睢阳城中,宋宫殿前。

  “王兄,请看。”全身戎装的公子佗正给宋王指引着摆在地上的三百一十七具宋卒的尸体。

  “王兄,所有战死的士兵都在这里了,除了五十三人被斧盾砸死尸体不整,其余的皆是死于剑伤,一剑刺心的锐剑。”公子佗掀开一名烈士的草席道。

  宋王偃捂着胸口,望着那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尸体。

  公子佗道:“王兄,这刺客可真是个高手。”宋王偃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三层内甲被破其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姜成将军未能抓住刺客,罪过不能全在他一人身上。确实是刺客剑法过于厉害。恳请王兄释放姜成将军。”公子佗接着上面的话说道。

  “你先下去吧!”久不开口的宋王揉着胸口说道。

  “诺。”公子佗礼毕归家。

  “大王为什么不放了姜将军。”从身后冒出的丞相公孙拔道。

  “睢阳将军乃寡人亲手提拔的亲信之臣,抓他是因为当时寡人正在气头上。放是一定要放的,可这求情的竟是宋佗。怎么会是他呢?”宋王偃思索道。

  公孙拔对道:“果然事有古怪。”

  “那刺客真是进入了王宫?”宋王偃问。

  公孙拔道:“是。”

  “古怪的事还真多……”宋王心中琢磨。

  宋王偃默默不语,公孙拔则凑上前去小声说道:“公子昭偷偷的从秦国跑了回来。”

  宋王偃一听便道:“不是昭儿。昭儿生母早逝,王城中已无根基。他逃离秦国,可能是受不了秦国的苦寒。”宋王偃语动生情,不觉间雨露润珠。

  宋王偃低身查看完士卒外粗内滑的剑伤后慢慢的向大殿走去。

  “转战大街,逃入深宫,秘密出宫,硬闯城门,最后还血杀的城门紧闭。看来在宋国我已经说的不算了。是时候退位了吧。”宋王偃的自言自语全被丞相公孙拔收入耳中。

  睢阳城西三十里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由西向东的行驶。

  “姑娘,道中间挡着个人。”马车车夫停下马车对立面的人说道。

  “春莺,快。扶我下去!”

  韩玄近前站立三人。一是粗衣莽车夫,二是锦衣小娇娘,三是素衣蒙面女。

  “姐姐,这人浑身是血,跟血葫芦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别救了。”春莺劝道。

  “医者怎有见死不活之理。”蒙面女望着地上的韩玄回答道:“此地虽然距离睢阳不远,但是匪乱亦是不少。他可能是被盗匪所伤。”

  “水!”韩玄有气无力的哑喊出最后一句。

  蒙面女道:“春莺,拿水来。我给他喂水,你给他擦拭伤口、上药包扎。”

  韩玄可算是喝到了水,他如愿以偿的失去了知觉。

  “姐姐!”春莺惊慌叫道:“姐姐,他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他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这得要杀多少人哩。他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姐姐,我们不能救他。”

  蒙面女摆摆头沉重的说道:“他有伤。”然后用手指向韩玄眼角处的血痕。

  “不明白。”春莺奇怪的看了眼韩玄,有不解的瞧着自己的姐姐。

  “你看。”蒙面女拨开韩玄的眼皮,露出了血红的双目。

  “血泪。他定是个有情人。冲这点,他的命我救定了。”蒙面女命道:“车伯,抬上车。”

  莺歌燕语,韩玄在睡梦中被吵醒。

  一双清亮的双眼印入韩玄心田。

  “姐姐,傻小子看傻了。”春莺讥笑道。

  蒙面女说道:“你又笑话姐姐了。”

  春莺解释道:“没有,没有。那傻小子的确是看姐姐看的。”

  “姐姐这么丑,怎么会是看我呢?”蒙面女低声道。

  “姐姐医心大德,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质,就算妹妹我的脸蛋再光亮也是比不上。”春莺的话语由正转谐:“要不然那老丞相公孙拔的孙子怎么总是登门拜访?听说,今天还是带着活雁来的。难道不是姐姐让人家动心的?”

  “小妮子,我这回可饶不了你。”蒙面女为韩玄眼睛换好了药缠上层纱布后,马上就将魔掌伸向春莺。

  两姐妹也不顾韩玄的存在,就地嬉戏打闹。忽然外面传来声:“姑娘,夫人叫你去正堂一堂。”

  “姐姐,你可算是名花有主哩。”春莺目送这蒙面女时大喊道。

  “你有剑,你可以用它来帮帮姐姐吗?”春莺冲着假寐的韩玄说道。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韩玄起身坐起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春莺冷语道。

  “带我去。”韩玄摘下药布,手握铁剑。

  府中正堂。一主人,一妇人,一青年,一蒙面女。

  蒙面女先言:“公孙余,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的事还是我做主。”

  “玉燕,不得无礼。”妇人教训道。

  “我一定会让玉燕姑娘认可的。”公孙余摆动着自己的锦衣大袖,风度偏偏的说。

  玉燕斩钉截铁的问道:“你一定要娶我?”

  公孙余斩钉截铁的回道:“一定要娶。”

  “一定要娶?”玉燕又一次的发问,但同时也将罩在头上的面具摘下。

  “一定……”公孙余刚吐完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双唇微张,右臂微抬,目光呆滞无神,身体一动不动。若用一个词来形容,“木鸡”便是最恰当不过的。

  “爹!娘!女儿回房了。”玉燕拜别二老,移步向外。

  玉燕刚出厅堂,就在连廊上碰到了手握宝剑的韩玄。

  四目相对,无声无语。

  玉燕移过目光,瞧见了后面的春莺,她嗔怒道:“行医救人,施恩莫忘报。你可还记得?”

  “知道了。”春莺吐吐小舌头,做了个怪脸。玉燕真拿这个妹妹没有办法。

  “你不害怕?”玉燕转问韩玄。

  韩玄语道:“人身只是一副皮囊。”

  “看来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玉燕感慨道。

  韩玄吱吱呜呜的说道:“姑娘,在下想……”

  “跟我回去。”玉燕命道:“你的伤还没好,你是病人,我是医者,你必须听我的。”

  阁楼中,春莺看着玉燕再次为韩玄换好了药说道:“姐姐你这是何苦呢?我都帮你想好对策了。要是传出去……”

  “你还好意思再提,这次决不轻饶。”玉燕边说边向春莺扔出一个药瓶。

  春莺看着药瓶装哭道:“姐姐饶了我吧,我不敢了,保证不回有下一次了……”

  春莺千语来,玉燕一言回:“快去,人不醒不准回来。”

  丞相府中,老相国公孙拔看着自己只知道喘气的孙子心中很痛。

  “一帮废物。”公孙拔大骂着跪地的医者。

  “主人,国尉宋佗的女儿求见。”相府下人报。

  公孙拔怒吼道:“不见,不见。”

  相府下人解释道:“呃,主人,她说她带药来了,可以救治少主。”

  “让她进来。”公孙拔还是泄了脾气。

  春莺站到公孙余床榻之前,附身探爪,掐住两腮,使公孙余两齿间留出缝隙。左手轻抬,塞进一颗药丸。然后起身,退行立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随手甩出,正中患者“人中穴”。

  “啊!!!”的声惨叫,公孙余跳起,摔在地上,摔趴在春莺的石榴裙下。

  公孙余睁眼,爬卧,抬目,看到前面站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子正冲着自己甜笑。

  “嘿!嘿!嘿……”公孙余傻笑相映。

  春莺乐语:“他醒了,我该走了。”

  “姑娘,姑娘。”公孙余四肢爬行,追上前去。酷似恶狗拦路。有伤形象,心觉不妥,急急忙忙站立为人。“姑娘,你是哪里人氏?”公孙余又一副道貌岸热的样子摆出。

  春莺道:“国尉府的,你头午见的就是我姐姐。”

  “小姑娘休得胡言,国尉宋佗只生有一女,怎么会多出一个?”公孙拔问道。

  春莺笑道:“姐姐是亲生的,而我是捡养的。”

  “那那……”公孙余想说却说不出话来。

  公孙拔看着自己没用的孙子心道:“跟我当年一个样,一见到美女就说不出话来,还是大父帮你一回吧!”然后对着春莺说道:“小姑娘婚配否?”

  春莺笑颜道:“没有,姐姐都没嫁人,哪能轮的到我呀!”

  “好好。”公孙余心中透着爽快。

  “你看我这不争气的孙子怎么样?如果同意,我明天就亲自登门跟宋佗纳采”公孙拔亲切道。丞相问庶民,这已经是给了她好的的面子。春莺还能不答应?

  “可以呀!我没什么挑的,小女子只不过是姐姐的陪嫁。”春莺正言道:“他得先娶了我姐姐。”

  公孙余眼中见着面前这超脱凡尘的春莺,头脑中回想起玉燕摘下面罩的那一幕。心有所虑,形有所伤,气息不畅,心跳偷停,眼前黑光,公孙余晕倒于地。

  公孙拔心惊肉跳,不顾身份大叫道:“姑娘再救救我孙儿。”

  “真麻烦。”春莺撅着嘴生气道。但其手上还是不停,飞射银针分别命中:“檀中穴”、“心腧穴”、“肺腧穴”、“合谷穴”、“人中穴”和“百汇穴”。

  不过多时,春莺看着缓缓睁开眼皮的公孙余玩笑道:“姐姐令我等他醒来才能回去。我都救了他两会了,他要是再昏过去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麻烦姑娘了。”为了孙子的命公孙拔不得不赔笑。

  “不麻烦,那我便走了。”春莺走出房间,走出相府。

  “少主,我们当时看到的就是她。”扶着公孙拔坐下的下人说道。

  “啪。”那下人的右脸被一记耳光掠过。

  公孙余撒气道:“你们的情报就没有一次准的吗?”

  “这又不能怨我,谁知道宋佗把那个不能见人的真女儿藏在家里,再弄个假的女儿出来招摇撞骗。”下人揉着脸自言自语道。

  “幸亏是我亲自去的,查明了真假。要是共牢合卺那天……”公孙余不敢再往下想去。

  残月上树梢,光影映阁帘。

  韩玄已在玉燕和春莺的闺阁中待了半月有余。

  “韩少侠,这是玉燕最后一次给你换药了。”蒙面格挡不知玉燕是何表情?

  韩玄客客气气道:“谢谢,姑娘了。”

  “咣当。”房门被重重的踹开。

  韩玄紧握剑柄,玉燕春莺则发愣的看着气汹汹闯进的父母。

  “我还觉得奇怪呢。我们家的两个女儿这些天怎么这么能吃,一顿顶得上过去两天的。”宋佗愤怒道:“原来这藏了只偷食的夜猫。”

  “父亲大人,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我们救回来的病人。”春莺急忙上前解释道。

  “春莺呀,别为你姐姐掩饰了,她连玉佩都给人家哩。”宋佗夫人语重心长的说道。长得不能见人的女儿有了婆家,这算是好事?

  春莺看着韩玄脖子上的玉佩道:“母亲大人,他的玉佩我见过,和姐姐的很像,但真的不是。”之后便马上转身跑上了阁楼。

  宋佗本是头犟驴,已然认定韩玄不是好人,再也容不得他人的解释,看着欲要开口的韩玄和无语默认的玉燕捶胸顿足的叹道:“唉,我宋佗家风不正!”

  “宋佗。”韩玄一听道这两个字便转言问道:“老人家叫宋佗,宋国公亲,公子佗吗?”

  “没错,除了我,天下间便没有第二个公子佗。”宋佗武夫自当豪言,但他不想想人在你家不知你名,这其中是何原因。

  “这是你的吗?”韩玄从怀中摸出断了四截的羽箭扔给宋佗。

  宋佗接过金矢雕翎箭,看了眼箭羽处篆着的名号“公子佗”。他心中虽疑,但还是大胆大说道:“没错,是我的。”

  “好,好。”韩玄激动的解下药布,拔出短剑,指着宋佗道:“小妹为你所杀,但你女儿救我一命。我不杀你,你自裁吧。”

  宋佗脑袋一震,气得险些晕倒。

  “求求你放过我爹。”恩人玉燕跪身相求。

  韩玄不为所动,挺身端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愿代我爹去死,行吗?”玉燕哭泣求道。

  “冤有头,债有主。你是救人的,他是杀人的。”韩玄坚决摇头。

  “啊呀!哎呦!哎呀!”上楼取玉佩的春莺下得楼梯时见到韩玄举着破剑对着面容紫黑的父亲,而旁边还跪倒着个不知所措的姐姐。眼上无神,脚下无根,春莺重心不稳,直接从楼梯滚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春莺不及站起,不顾疼痛,怒骂道:“韩玄,好你个没良心的,好一头中山狼,你这是干什么?”

  宋佗夫人不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女儿,而是拾起了掉落的玉佩。先是定神思考,后是向韩玄说道:“韩少侠,可否将你的玉佩借来一看。”

  韩玄不说二话,左手运作,先摘后递。

  宋佗夫人颤抖的将玉佩拿到眼前,一手一个,双手一对。两个玉佩无论从大小、形状、色泽都是一模一样,就连那雕刻的图案也都是云中飞燕。

  它们像,但不是。它们唯一不同的是飞燕的位置。韩玄玉佩上的飞燕位置略高,玉燕的位置略低。宋佗夫人慢慢的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透过烛光,玉质通透,显现的竟是一副双燕游云图。

  韩玄、玉燕和春莺纷纷转头,望着那对玉佩,烛光闪烁,风云翻滚,双燕翩舞,煞是好看,忒是新奇。

  宋佗也望向了那对燕子,心中惊涛叠起,层层翻滚。面容由愣化惊,不住的言说:“你是韩玄,你是韩玄,你是韩玄。”

  韩玄道:“我是。”

  宋佗道:“你是韩凭的儿子?”

  韩玄道:“我是。”

  宋佗道:“你不是被姜成……”

  韩玄道:“那不是我。”

  宋佗道:“那韩武呢?”

  韩玄道:“叔叔是自杀。”

  宋佗道:“玄儿,你真的没死。”

  韩玄道:“没死,我是回来报仇的。”

  宋佗听命对话,止住激动的身体又道:“刺杀大王的人是你。”

  韩玄道:“是的。”

  宋佗问道:“那天硬闯城门的人也是你。”

  韩玄道:“也是。”

  “你刚才口中的小妹就是那天你背后的女子?”宋佗急忙问。

  “是的,姜小妹,姜成的女儿。”韩玄回道。

  “姜成,姜小妹,姜……”宋佗叨念着姜家人的名字。他拔出了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未能转臂抽腕,就觉等半身发麻,宝剑落地。原来是韩玄用指点在了他的列缺穴上。

  稍后听得韩玄说道:“小妹的仇还是算在宋偃头上吧!”

  次日晨,城门刚开,两辆车马岌岌的离开了睢阳,奔南行去。

  雎水岸,土丘阳。

  三男两女正在祭拜姜小妹。韩玄、玉燕、春莺、宋佗,还有那送走白发人的姜成。

  寒光剑影闪过,一把匕首刺进了宋佗的胸膛。

  宋佗倒地,命欲归西。纵使玉燕医术通神,也难以拔出这刺入心脏的利刃。

  “玄儿,玉燕本就是你韩玄的妻,那对玉佩就是当年两家定亲的信物。从现她就算是嫁与你了,她就算你韩家的人。以后我不在了,你就好好的照顾他,最好是离开宋国。你也不用报仇了,王兄他,他,再过些日子也就不是宋王了。”宋佗用他的最后生命述说道。

  “姜兄弟,哥哥没事找事跟你作对了十多年,你可别怪。”宋佗望向姜成说道。

  “老哥哥,没事的,你也是为了韩玄的事,这一点我心里清楚。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姜成先是安慰,后是气道:“老哥哥,你这是何苦呢?小妹的死也不能怨你!”

  “兄弟,你可知道我征战沙场数十年,为什么都是固守国土,从不带兵攻城掠地吗?因为,因为。”宋佗吐了口血继续说道:“因为我是墨家子弟。身为墨者枉杀无辜,理当自裁。”

  终了,宋佗看了看旁边的玉燕和春莺便撒手人寰了。

  “你们墨家讲究兼爱非攻,难道我们兵家就愿意杀人性命?”姜成话完,拔出宋佗身上的匕首,转瞬间又插入了自己的胸膛,然后猛地拔出,最后倒在宋佗身边。

  蒙面的玉燕凝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和叔叔,不断的摆着头向后退,退离了土丘,退到了雎水边,回头,跳入,淹没在那汤汤雎水之中。

  “报仇,报仇,你天天想着报仇,这下好了,报仇报的人都没了。”失去了父亲和姐姐的春莺从怅然中脱身,劈头盖脸了扔下一顿埋怨后跑开。

  韩玄痴傻的静坐在土丘上,回想着宋佗姜成绝气身亡,回想着玉燕的涩涩无语,回想着春莺的苦水喷面。

  韩玄起身,奔跑,跳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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