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死两依依
第三个男人走向前来。
这个男人留着西式头，乌黑浓密的浅浅的头发，剑眉倒竖，面容十分严肃。他里面穿着紧身的洁白衬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中山装。我抬头一看，立即低下了头。
他向卢妈妈深深一鞠躬，开口道：“大妈，您好，是您培养了这样优秀的女儿和女婿，他们两个优美动人的事迹已经传到我们那里了。所以我们几个人不怕山高路远，特地来看看手抄报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这厢向您敬礼了。”
话一说完，旋转身来，伸手啪地给我一个大耳光，打得我踉跄两步，差一点倒在地上。
他一把就抢过马慧花，右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左手轻轻地抚摸着慧花的脸庞，眼睛里滴下晶莹的蚕豆般大的泪珠，这泪珠滴在慧花的嘴唇上，慧花伸出舌头，香甜地舔着舔着。在他的怀里，马慧花显得多么安详，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他把慧花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盖上被褥，坐在她身旁，用手指给她梳理头发，用手指给她揉搓耳朵。马慧花睡的好香甜。
我招呼古大伯和黄源崟到厅堂里坐下，卢大妈端来水果。黄慧麟依偎在身边。胆怯地望着他们俩。我说快喊爷爷和大伯。黄慧麟怯生生地喊着，古大伯好高兴，一把抱起小家伙，亲了又亲。就像抱着自己的孙儿一样。
马慧花睡了一会儿就醒来了。她一睁开眼，端详着这个陌生的男子汉。约莫三分钟，她就醒悟了，她大声叫了一句：“大门板，古董秀，我的好妹妹!”
自从她病重以来，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她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们一齐站起，来到她的房间里。只见慧花已经坐在床沿，和古董秀轻轻的交谈着。
卢妈妈奇怪地说：“慧花从来没有看见过古主任的千金啊，你怎么一下就知道是董秀啊。”
“我怎么不知道哟，董秀心中的靓哥哥是我身边的傻哥哥，这个大大的傻瓜瓜哥哥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过董秀妹妹啊，傻哥哥对古家是感恩戴德的。傻哥哥喜欢的人和喜欢傻哥哥的人，我只要一见面就会知道。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真的，靓哥哥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古董秀听了很兴奋，圆脸上泛出一层兴奋的红润。
“还有假吗？在他的心中，我只占了一半，另外一半被你占据了。”
“慧花姐姐真会说话，我们一见面就想着法儿编排我。”
“我是说真心话，哪是在编排你啊。我如果身体好，傻哥哥会永远忠诚于我的。可是癌症之王已经缠上了我，我还有几天啊，我活到今天，是发现胰腺癌的第八个月了，远远超过了医学家的预期。就是因为有了傻哥哥，我才多活了几个月。这样的暖男在世界上有几个啊。我难道还能够把傻哥哥带到骨灰盒里去吗？我现在真诚地把他交给你了。老天爷注定，你是他最后的女人。”
“慧花姐姐，别多心了。我，我……其貌不扬，鼻子塌，嘴眼歪斜，一对直竖的剑眉，像个女人吗？我这一辈子啊，没有打算嫁人了。”说这话时，古董秀心里好酸楚，眼睛里盈盈的泪水好像就会喷射出来。
古大伯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只是不断地吸着卢妈妈送给他们的凤凰牌香烟。
马慧花也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地说：“一个女人，重要的是心灵美，不要太看重自己的外貌。就是因为你心灵美，你在傻哥哥的心中才有一定的位置。卢妈妈有一个女友的儿子，在上海仁心医院，那一家医院能够整容，而且技术顶好。不过要花费很多时间和资金，你看是否可以试一试。”
古董秀听了，很是高兴。她是一定会不顾一切去那家医院的。
古大伯他们要回去了。临走时，黄源崟要我安心在这里服侍马医生。他还说我全年的投资款都到了生产队，大家对我的表现很是满意的。我很纳闷说我还没有寄一分钱啊，黄源崟说是卢老师寄来的，你小子真幸运，处处遇到的都是贵人。
可是马慧花很喜欢大门板，要留住她多陪伴两天。
大门板回去后，马慧花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对卢妈妈说，她得到了最大的幸福，九泉下去看望麟姐姐的时候也心满意足了。
九月二十九日的早晨，马慧花早早起床。来到楼下抱着儿子，甜甜地亲了两口说：“孩子，今天早上妈妈好高兴，我们要爸爸办一顿丰盛的早餐。”我看她脸色红润，神采奕奕，我心中当然也非常高兴。只有卢妈妈默不作声。
我从冰箱里拿出鱼和鸡，还有四狗前天送来的麂子肉。煮了一高压锅米饭。她早餐吃的很多，还不断地为卢妈妈和孩子夹菜。我就为她夹菜，她用感激的眼光看着我。
餐桌上一片欢乐的声音。吃过早餐，她要我陪伴她到医院里去，看望她的同事和领导。同事和领导都说我们夫妇创造了战胜癌症之王的奇迹。九个多月了，慧花居然越来越好了。
夜里，她开头睡的很香甜，可是到了二十三点，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痛得猛烈。我急忙拿出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最后一支吗啡注入她的肌肉内。
零时，她双手吊着我的脖颈，对我微微一笑，大叫了一声：“我心爱的傻哥哥，我去了。抚养好儿子！”话一落音，口里流出了乌黑的血液来，身体猛地抽搐一下，一股恶臭从她的屁股里传了出来，她在临死的时候屙下了一堆粪便。接着一下子就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样子没有一点痛苦，只有欢乐和幸福。
啊，早上努力加餐，就是为了临死时给后人留下一堆粪便。这时的粪便代表着留给儿孙的幸福和财运，苗汉瑶等许多民族都有着这个传统的说法。
啊，我的慧花，你的用心多么良苦，你时时刻刻想着的是儿子黄慧麟，你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黄慧麟。
近来，每天晚上我都准备了四大壶热水瓶在房间里。还有福尔马林等等。我给她揩干净嘴角的血，换下的衣裤，用石灰腌好。给她全身洗的干干净净，把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穿上崭新的衣服，外面罩上洁净的白大褂。在床上和她的身体上洒满她最喜爱的香水。
我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有那无声的眼泪在我的脸上流成了小河。我紧紧抱着她，她的身体在我的怀抱里变得冰冷冰冷。
天早已大亮了，我才下得楼来，叩拜在卢妈妈的面前，一语不发。
卢妈妈双手扶起我，泪水满脸地说：“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慧花她是零时去的。去时我五内翻腾，我没有上楼来，我是让你给她做好一切事情。再和她安安静静地多呆一刻钟，这样你才会心里安定。”
黄慧麟早就和卢奶奶在楼下过夜。这时他自己起来了。他不声不响。只是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默默的盯着我们。他是我和马慧花的结晶，是我俩奇特爱情的见证。
在殡仪馆里，全安江市内的医生和她接生的一部分母女都轮流来和她的遗体拜别，我深深感受到为人民做出了贡献的人，她就会得到广大人民的尊重，她会在人民的心中永远活着。
我买了一个楠木骨灰盒，用黑绸缎包好拿回家中。陆麟嫦的那绺青丝我珍藏在家中，在卢妈妈的家里，我夜夜陪伴着慧花的英灵，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我的两个心爱的女人都离开我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天老爷对我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过了三天，我对卢妈妈说我要回隆回县老家去。卢妈妈脸色凄然，说：“孩子，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想回去，我不拦你。但是现在过度的悲伤还是紧紧的缠绕着你的身心，你还是在这多住些日子为好。再说，你的妈妈有大门板姑娘或者卡妈妈照顾着，你应该没有后顾之忧的。”说着她老人家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我。
我拿起信封一看，是马慧花的亲笔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腊月小年哥，还写明了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缄。啊，十二月二十六日，一个我和她的最特殊的日子。
信菚是一方大白布，上面有着已经发黑了的血液痕迹，那是我们初夜盛情的见证啊。我心中不禁无限感慨和忧伤，多么活泼美丽的姑娘，几何时就弃我而去，命归黄泉。
同时，古董秀的话也响在我的耳朵里“一个外表亮堂堂里面浆糊糊的靓哥哥，自己的种子下在了哪个女人身体里面了都不知道……”她笑得前仰后倒，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也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马慧花在信中告诉我，去年十二月她就偷偷地到湘雅检查，确诊患上了胰腺癌，她多么希望在最痛苦的时候，我能够在她的身边。
一个人的诚心会感动天老爷的，你果然来到了我身边，这后面的几个月，当然是我最痛苦的日子，也会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她在信中谈到的第二个问题是，她死后，黄慧麟由卢妈妈抚养，问我能承认黄慧麟是卢妈妈的孙子否，能够承认，应当改姓为卢。
第三件事情是她死后的骨灰盒，要我带回去，还咬破手指写道：生是腊月小年哥的人，死是腊月小年哥的鬼，希望埋葬在伞盖村的小年哥哥家的祖山里。她说出生时是草鬼婆的女儿，所以不怕去做小年哥哥的人，在死后，只要承认是黄瓤的妻子就行。
这一生一世，就只图有一个忠诚的暖男。她还特别说明的是，她不是草鬼婆，她一点也不懂蛊毒，她只喜欢正规的医学。
她还有一句话简直是金典名言：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蛊毒不是好办法，靠的是两情相悦和爱情的结晶。她还说当小年哥哥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早就证明了她的观点的正确。
啊，我心爱的人儿，你真是一个伟大的预言家。看了你的信，我的魂魄已经追随你飞到了冥冥地府，保护着你到阎王爷的医院里去报到了。
啊，马慧花死后的唯一愿望，就是能够做一个黄瓤的名正言顺的合法妻子。看来，她看到太多的有钱有势的男人玩弄和抛弃女人，因此只要是忠诚的暖男，她也会永远忠诚于他，而且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因此我黄瓤成了她们姐妹最喜欢的男人。
我看了她的信，五内翻腾，感慨万千。我说都可以按马慧花的意思办。卢妈妈点了点头：“啊，马慧花确实没有看错人。你能够承认黄慧麟是我的孙子，我很高兴，但是可以不改姓，我也喜欢上了黄姓家族的人。黄姓家里的人成为我的后裔，我是很高兴的。”
我对卢妈妈说，马慧花第一次作弄了我，是为了怀上我的孩子，因为是陆麟嫦的意思，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啊。
她们姐妹的计谋好深沉，或者是我这个人好愚笨。但是不管如何，我只会永远爱着她们俩。这一次又来作弄我，明明是自己早就知道患上了胰腺癌，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了让我尽可能地迟一点感受痛苦。
啊，多么善良的女人。我能够有这样妻子，我这一生是非常满足了。实际上我不是什么暖男，她们才是能够让男人温暖一生一世的女人。
十二月上旬，陆妈妈托四狗在溪坑大队用高价买来了一只麂子，四狗弄得干干净净给我送了来。卢妈妈说：“孩子，你陪伴我许久了。应当回去看看亲生的母亲。还应当带黄慧麟去看看黄家奶奶。”
我感谢卢妈妈对我的关怀，我说就是我在隆回县伞盖村过年，也不会带黄慧麟去。因为在我的眼睛中，伞盖村的奶奶和您是同等的地位。只有在您这里，黄慧麟才能够健康地成长。
卢妈妈听了，眼泪盈眶：“好孩子，马慧花去后，你在这里，我才不孤独。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够在安江过一次大年。”
我回到家中，母亲和卡大妈为马慧花流下了许多痛惜之泪。我把卢妈妈的礼物给了俩位老人，还给俩位老人各五百元。我说是卢妈妈的情义，我没有给人家做工没有挣到钱，真对不起俩位长辈。我这样说，卡大妈才勉强收下。
我到古大伯家中，大伯很客气的接见我。我感谢他对我的宽松。他说不是对我一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全伞盖村的黑五类子弟，只要老老实实劳动，认真改造自己，都是一视同仁的。
他对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在外面卢妈妈那里，应当好好自习，我们伞盖村的民办小学，一共有五个民办教师，教书教的很糟糕，满课堂的撒石灰。我有心要在全村的初高中毕业生中选出优秀者当民办老师。如果考试，你一定会胜出的。可是目前，我斟酌再三，还是不敢放手一搏。不过，再过二到三年，或许有这么一个机会。你要抽时间自习，充实提高自己。”
对古大伯的话，我现在觉得他总是有先见之明。我点头应允表示感谢。我还小心翼翼地问董秀姑娘哪里去了。古大伯说拿着卢妈妈的信到上海去了。这一去就是几个月，估计快回来了。
我求古大伯代我向她表示感谢，并且预祝她整容成功。古大伯听了很是高兴，眉开眼笑，很是开心。
啊，铁骨铮铮的硬汉，也有他儿女情长极具温情的一面。看来他对儿女都一样，一点也没有重男轻女的心理。
回到家里后，我又很是后悔，为什么只问古董秀，而不首先问他的儿子的情况啊。马慧花尸骨未寒，我难道就……我不敢想下去。我自己认为，我今生今世不会再有第三个女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