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有个暖男真好
闲聊了一会,古大伯问我:“今夜有什么事情才来找我的吧。”
我毕恭毕敬的回答:“是的,我想明年出外打工,按您的规定交钱。”
董秀插口道:“我爸爸明年是组织一批民工到铁五局的工地上去,五局有他的战友在广西工程指挥部当领导,这些民工如果努力劳动的话,每人一天可以得到四五元的报酬,扣三元一天交集体,每人一天还可以得到一元或者两元,许多人都争着去。我爸爸要你当这批民工的会计,你去那里吧。”
我低着头,难为情地说:“承蒙错爱,我不想当会计,那样会有人说主任的闲话的。我想去湘西。”
“小子,闲话到没有人说的。谁的文化高,我就用谁。你还要教他们在夜里学文化。这可是重大的责任啊。”
我的头更加低下去,但是声音还是坚强的:“我只是一门心思去湘西。那里哟有我的老婆。”
古大伯说:“罗木匠对我说你那个漂亮的苗姑已经死了。”
“我那是说假话,她没有死,她还为我生了一个胖小子。”
“真的。你愿意说说她是一个什么人吗?”
“她名字叫马慧花。也是一个胖女人,是安江医院有名的妇产科医生。她的老师是安江卫校大名鼎鼎的卢虹。”
古董秀站在那里惊讶得张开了口闭不上了。
好久她才说:“你是用这首诗做鱼饵,紧紧的钓住了她。哪里知道,靓哥哥还是一个情场老手、高手。”
“错了。是她紧紧的钓住了我,我原来的妻子是她的最亲密的女友叫陆麟嫦,麟嫦不能生育,就用计把我迷糊住,让慧花上了我们的床。她怀了我的孩子,麟嫦就把自己的肚子装大掺单,一直到麟嫦死了,我才知道儿子的母亲是马慧花。”
“你脑子里进了水,是个外表亮堂堂里面浆糊糊的靓哥儿。自己的种子下在哪一个女人身体里面了都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前仰后倒,笑的直不起腰来。
古大伯可不笑,他沉思着,不断把旱烟锅在鞋底磕着。
董秀回过气来,又说:“倒也奇怪,到现在,藏族和苗家还可以一妻多夫和一夫多妻。还可以不结婚就被承认是夫妻。据说有的女人像穿藏袍一样,左边的奶子严严实实裹在衣服里,右边的奶子裸露在外面。衣服里的奶子是留给丈夫的,露在外面的奶子是给别人的,任何男人都可以摸一摸。如果有别的男人在一起不摸,夫妻俩还会很不高兴,尤其是当丈夫的会十分的不高兴。是吗?”
“那只是在人烟稀少的大山区。人口多点的寨子和城镇是没有这种现象的。”我低声回答。
古主任发话了:“你想去那里也可以,只是我们把投资款提高了,人家都一天交三元给集体,你行吗?”我听了点了点头。
“还有,我的妈妈卧病在床,我想请董秀妹妹照顾她。我是非常不安的提出来,我家是地主,我本来是不敢开这个口的。但是我妈妈唯一的朋友是卡大妈,我是诚惶诚恐地胡说的。”
卡大妈这时才从房间里出来,她平淡地说:“是的,大妹子喊她为二娘,亲热着哩,我同意。就看大妹子了。”
“我当然愿意,”董秀又是男音了,“我不在乎地主什么的。我正好给她改造思想啊,”
我的一颗心高兴的快要跳出来了。我兴奋地说:“我也给董秀妹妹开九十元一月。”
“要开钱,我不认识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那么我就不管你的妈妈了。我在乎的是你喊了我一句妹妹。”
我对她的话觉得好生奇怪。这时古大伯又开口说话了:“董秀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女娃子,她的眼睛看的很长远的。不过我要调查你在外面的情况的,如果你说的是实际情况,我会成全你们成为合法夫妻。并且我会找我的战友把她调到邵阳市人民医院来的。邵阳比安江好,更加有利于你们夫妻团聚。”
我心中是千恩万谢,口中就不知道如何说感谢的话,只是喃喃地说:“您老尽管调查好了。如果有半句不实在,就用那条大皮带抽我好了。”
董秀又是噗嗤一下笑了:“缘分由天定,千里有缘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不用调查,我知道你不会说假话。”进入我耳鼓的又是那动听的银铃声。
古大伯也给我开来了一个乡县两级的证明。
过了大年,在正月初十日我就完成了修路的土方任务。我拜别了老母亲,拜别了古主任卡大妈和古董秀,就去了隆回,很顺利的买到了车票,第二天黄昏时分就到了安江城。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到卢老师屋前时,路灯已经亮了。她家没有关大门,卢老师和马慧花黄慧麟坐在门口,三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前的路。
听到我的脚步声,马慧花拉着慧麟就来迎接我,转过街道弯,就遇到我。我大喜过望,一把抱起慧麟,小孩子好眼力,或者是他有特异功能,能够嗅到我身体的气味,开口就叫爸爸。
儿子用他胖胖的小手扯拉着我的头发。我说:“亲一个,亲爸爸一个。”他张开小口,亲了左边脸颊,又把我的脸扳过来亲右边。
卢妈妈早已经起身到屋里泡来热气腾腾的浓茶。我们一家四口,团聚在一起,天伦之乐,其乐无穷。
我说:“隆回家中情况好多了。新调来了一个村主任古大山,他给我开了一个真证明,镇里是正直的周书记掌权了。我们一家可以常常团聚了。”
灯光下,我细细地看了看卢妈妈,又添加了不少白发。看看黄慧麟,胖了高了。
再细细看看马慧花,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妈妈只多了一些白头发,你、你、怎么消瘦多了,连那胖胖的脸都不圆了。”
“对你日思夜想,能不消瘦吗!”
“不对啊,你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啊,你以前是多么的红润啊。”
马慧花一把捂住我的嘴:“别乱说,好不容易团聚了。你也是许久没有看到我,思虑过度了吧。我好的很啊。”
黄慧麟已经能够独立地睡觉了,卢奶奶给他布置了一间房子,这间房子清新优雅,很合小孩子的性格特点。不过,我在就寝前,一定要陪伴儿子进入香甜的梦乡。
我们夫妇和卢妈妈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俩问及我家中的详细情况。我给她俩讲了大门板,古大山。
慧花听了,默默良久,突然说:“大门板是个好姑娘,她那么爱你,不顾你家的高成分,你们会成为合法夫妻的,我会祝贺你们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我听了大吃一惊,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我真是无法理解。麟妹妹没有了,你现在是我的至爱,我的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三个字:马慧花。你的话莫非有什么不吉祥的预感啊。你莫不是在嫌弃我吧。”
卢妈妈说:“黄瓤,你也不要胡思乱想,深夜了,大家都休息了吧。”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我们已经是分别好久了。我十分兴奋地紧紧地搂着她,在她的脸上不停顿地亲吻着。她全然没有了以前的热情,好像在应付着我。我觉得她的身体也有些发热。我无限心疼地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啊,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她回答说:“自己是医生,没有事情的。只是颈椎和椎间盘有点小问题,没有关系。”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坚持要陪她检查。卢妈妈也坚决支持我。慧花拗不过,只好依从。骨科医生用了多种手段细细的检查,得出的结果是没有一点问题。
骨科主任在我耳朵边悄悄地说:“要注意,看胰腺有没有问题。”
骨科主任的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可是就无异于在我耳朵里炸响了一个惊天霹雳。
胰腺,一个深深藏匿在内部各类器官之中的最神秘最重要的部件。如果胰腺出了问题,很难发现,成了癌症,就是癌症之王。一般只能够活上五个月。
慧花是个胖女人,胖子最容易在胰腺上出问题。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是我太喜欢读书了。以前和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的内科医生很是玩的好,我借过他许多医学方面的书籍来看。懂得胰腺是个什么玩意儿。
马慧花对自己的身体好像是无所谓。第二天又早早上班去了。我在家中把骨科主任的话细细地说给了卢妈妈。
卢妈妈说她对慧花的身体也早有疑虑。我说要陪慧花到长沙湘雅医院去检查一下胰腺。
卢妈妈说她是不会去的。你来了好。我今天就去医院为她请了假,一切费用卢妈妈以前早就预备好了的。就差没有人陪伴她去。现在好了,不愁她不去了。
第二天,医院领导命令慧花去长沙。
那时好落后,检查的结果一个礼拜后才出来。我到湘雅去拿到了检验单,不啻是一个惊天霹雳炸在的头顶。医生说慧花胰腺病变发生在这个器官的头部,和十二指肠相连接的地方,也就是说不用治疗了。
我一头扎进公园里抱头大哭。我真命苦。心爱的陆麟嫦早早弃我而去,爱我爱得疯狂的慧花,又要永远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对着苍天嘶哑地哭喊:“我该怎么办呀!?”我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满地打滚地哭喊:“慧花呀,你怎么这样恨心,为什么就要丢下我和儿子,永远离去呀!”
公园里有几个游玩的老人,开头他们以为我是一个疯子。有一对老两口把我扶到椅子上,问明白了情况,也都陪我流下了悽悲之泪。
小小的黄慧麟早早没有了妈妈,卢奶奶又年岁已经很高了。就算是我能够把他拉扯大,由我抚养出来的孩子,还会有什么出息呀!? 回到家中,我对卢妈妈说明了情况。卢妈妈拿着鉴定书立马去了医院。医院领导们决定,要马慧花立即休息,并且拨出款项给卢妈妈请专人服侍她。
马慧花回到家后,卢妈妈说医院决定要她休息一段时间,等身体好了再上班。
马慧花淡淡地笑了:“我是医生,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的病发在内脏深处,我以前发生过一次胰腺炎,不过那时的医生不知道是什么病,服了两个月中药,居然好了。我现在才明白,不是痊愈了,而是转为慢性了。到了现在,一定是癌症之王找上我了。妈妈,上一个月里我已经发生过三次剧烈的疼痛了。还瞒着您老人家干啥啊。”
胰腺癌,癌症之王,我背过身去,不想让慧花看到我的脸上和脖子上都是眼泪。
卢妈妈听了,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慧花啊,妈妈对不住你啊,我枉有虚名。自己的女儿有了病,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妈妈,快不要自责了,您以前致力于工作,声名远播。再说这种病是轻易发现得了的吗?我现在最满足的是,傻哥哥在我的身边,我可以快快乐乐的过这最后的日子了。人生得一知己足亦,我这样的一个平凡女人,得一爱我疼痛我的暖男我就很知足了。”
“是的,”卢妈妈哽咽着,点头赞赏。
夜里,慧花最大的愿望是我用肉体依偎着她,把她身上的热度传导到我的身上来。我也只能够为她做到这一点。
现在她的疼痛间隔时间缩短了。每三天就要剧烈的疼痛。每次疼痛的时间拉长了。
这时,她双手乱抓乱挠,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我就赤身裸体抱住她,她紧紧咬着我的肩头,乱抓乱挠我的胸背肚子。疼痛过后,她泪水奔流,问我为什么不躲避,她抚摸着我的条条青的红的抓挠的伤痕,尤其是看到咬在我肩头上的齿痕,齿痕下流淌的血条。
她悔恨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我说:“快不要这样,你能够抓我挠我,能够咬住我的肩头,那是我最大的幸福。除此之外,我还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啊……”
她不愿意让我受她的伤害,为此准备了一大包药棉,每当要疼痛的时候,她就紧紧咬住药棉。她用双手去抓挠墙壁,去撕扯衣物被褥。这怎么可以啊,我会握住她的手,让她在我的肉身上尽情地抓挠。只有这样,我的心中才会安然一些。
这样过去了五个半月,医生们说是一个奇迹。他们说这五个月之后的时间,是爱给于她的力量,使她能够顽强地活下来。
那时,一些报纸也办起来了。安江报的一个刘姓记者知道了马慧花的事情,特地来采访了我们一家。我笑对他说:“你别找麻烦了。我是一个黑五类的子弟,我的事情你能够写吗。”
刘记者说:“可是马医生是大家都叫好的人啊,我怎么不敢写啊。我不写你的出身就是了吧。再说,卢医生在安江地区颇负盛名。就连造反派头头都不愿意得罪她老人家的。”
正在梦乡中的马慧花突然醒来,我赶紧扶她坐起来,她说:“写啊,怕什么。题目就叫做:有一个暖男真好。我说,你记下就是了。”
我说:“就是造反派和他们的报纸也不能够都否定,造反派也绝大多数是好人。只是在当今特定社会环境下出现了许多被歪曲了的人性。你们的安江报也是造反派控制的报纸,应当客观面对人民群众和社会。”当然,我的话刘记者不敢记下来,也不能够记下来。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天,安江报竟然在头版头条刊出了《有一个暖男真好》一文。老百姓争相传阅,许多人看着看着就流出了眼泪。报纸份量少,老百姓就抄录传阅。人们把一角二角五分等小微的人民币捐到医院,报社。在那样贫穷艰苦的时候,真是一个奇迹,也切实温暖了我们一家的心。
马慧花已经顽强地活到了八月。时常有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来看望她。不疼痛的时候,她比一个正常人差不了多少。可是疼痛一发作,就让人惨不忍睹。来看她的人个个都陪着流下了不少的同情泪。
一天傍晚,街道上已经有了昏黄的电灯光。马慧花痛得在床上打滚,用头向墙壁上乱撞。黄慧麟在床边痛苦地哭喊着妈妈。
我不顾一切紧紧地抱起她。她就要奋力推开我,她说不要我付出一些无所谓的痛苦和牺牲。
我不依她,哗地脱下衣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我的胸膛前。要她尽情地抓挠捶打。我还从她口中拽出药棉,疼痛已极的她,一口就狠狠咬住我的肘弯。像竹鼠一样紧紧咬住不松动一点点。鲜血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黄慧麟大声哭叫起来,卢妈妈也老泪横流。
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了。卢妈妈打开门,三个大男人进得屋里来。
我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打头的居然是古大伯。这个在烈火和钢铁中摸爬滚打的强硬汉子,在血海中和死尸中由自开枪杀敌的英雄,看到这个情况,居然热泪盈眶,居然惊呆了。
古大伯后面的男人一步跨上来,啊,是我的堂兄黄源崟。他开口就说:“真是感动人,和手抄报上说的一模一样。”
我低垂着头,喃喃地说:“她绝不让我抱着她,可是我,我不抱住她就心中不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