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古主任站在杉皮村口的沙石小路上热情地迎接了我们。
我们进了他的家,看到的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大门板。
她一看到我就拍着巴掌大笑起来:“妈妈快看,好多的人来为我们搬家了。那个靓哥哥也来了。”
我不敢抬头看她,低眉顺眼地走进了她的家。
大门板可不放过我,她伸出壮实的大手拉住我,把我拖到她的闺房里。
哟,人很丑,闺房里可清洁整齐,香气扑鼻。她命令我:“把我的被褥折叠起来,装进大笼箱里,还有这里,那里,都是我喜欢的物品,装在另外一个大笼箱里。你就担着这两个大笼箱下去。”
我不敢抬头看她,也不回答她,只一个劲地收拾东西。我把笼箱担到草坪里。又赶紧上来帮助其他的人敲床抬桌子。
伞盖村的黄氏宗祠里,热闹非凡,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古主任一家的所有的家具摆放在四个房间里,我们把它们排列的整整齐齐。
第二天,周书记带着古主任和秘书黄遛遛到全村选地址,好为他盖一栋新房子。他和女儿大门板看来看去,都不满意。最后选中了我家屋子斜背后的一分八厘平整的旱土,那是我家的菜园子。一九七三年,已经准许农民家喂养三到四只鸡,每人可以分得六到九厘菜园土。
周书记问我:“古主任想在你家的菜地上修建房屋,你愿意不?”
我爽快地回答好啊。周书记说:“种菜多半是女人的事情,你问过你妈妈吗?”
我黯然神伤:“我的妈妈已经有一个多年头卧床不起了,我又种不好菜,不用去问她了。”
周书记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黄遛遛就开着拖拉机运来了红砖,我和许多青年很快就担走了肥沃的表层土,平整好了土地。
很快,一栋两层楼的砖木结构的房屋就修好了。这是岩口公社第一栋红砖屋,在我们村里的住宅群里,真是鹤立鸡群,显得好美丽好雄壮。
村主任古大伯入伙的那天,杉皮村许多村民都来祝贺,看到房间内墙粉刷得雪白,个个翘起大拇指叫好。杉皮村很快就搬迁完毕。
古主任是个很随和的人,他走访了全村每一个农户。一天收工回家,我忙着生火做饭,古主任一脚跨进我家的大门,一进屋就大声说:“看小伙子做什么好饭菜,我来你家吃夜饭了。”我心中好生奇怪,他就这样没有阶级立场,能够随便到我家里来,还要开玩笑。
我连忙搬凳子让坐,他不坐,要我带他去看我妈妈。我扶着妈妈半靠墙坐着。自从我有记忆之日起,还没有一个这么样的大官到我家来过。
妈妈更加是感激不尽,口里不断地说着:“谢谢村主任,能够到我这茅棚里来,傻伢子,快敬茶,莫怠慢了贵客。”
高主任对我妈妈说:“大嫂子,把你家的菜地占用了,很对不起。这几日我和大妹子在庙山后开了五分地,那里的土地黑呼呼的好肥沃。划二分地给你做菜园土,不过比你原来的地远了点,种菜还是顶好的。”
我觉的好奇怪:“村里有的是好土地,大队秘书黄遛遛说过要划最好的土地给我和古主任的,干嘛还去开荒山。”
古主任笑了笑说:“搭帮大家帮忙,我就不占用公家的地了。那一片荒地,闲置在那里生茅草,怪可惜的,流了点汗,就成了好地,何乐不为啊。”
临走时,他还对我妈妈说:“我要大妹子给你们种上菜,她干活是把好手,只是脾气有点怪怪的。你们多包涵。”
我心中挺纳闷的,他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啊。
果真,三个月后的一天的中午,大门板来到我家,我收工后正在生火做饭,满屋子浓浓的烟灰。她进屋就被浓浓的烟灰呛得连连咳嗽。
她大声说:“靓哥儿,不会生火做什么饭。滚开,看我的。”她老实不客气的一把把我拉开,“到外面乘凉去,别呛出肺病来。”
我没有动,站在灶屋一角看她生火。她看了一下灶膛,啊了一声:“你家的柴太多了。”
别看她五大三粗,手脚还挺麻利的。她三下五去二,把灶膛里的柴扒拉掉三分之二,用铁钳子拨弄了两下,火苗就旺旺的了。她把退出来的柴慢慢添加进去,满屋的浓浓的烟灰没有了。不一会儿就飘出了薯米饭的香味。
她站起身来说:“靓哥儿,人长得蛮酷的,干活儿就老大不行,灶台上你别管。我看看二娘去。”
古主任的老婆姓卡,卡大妈也顶顶随和的,她到我家三四次,和我妈妈聊得很对劲儿。论年纪,我妈比她还小半岁。所以,卡大妈要大门板喊我妈妈作二娘。
大门板和我妈妈聊得挺火热,我那个瘫痪了的妈妈紧紧拉着她的手,谈起话儿来就像是和亲闺女一样。约莫三分钟,大门板站起身:“靓哥儿人挺聪明的,可是做家务不行,我给二娘煮好了中饭,应当熟了。”
她到灶屋里揭开鼎一看,浓浓的薯米香气飘了出来。她那对大男子汉的雄赳赳的剑眉紧紧锁着:“怎么搞的,这一锅薯米中有几粒米啊,叫我二娘怎么吃啊。”
妈妈在床上答言了:“大妹子,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这薯米还是你靓哥和生产队的青壮年一道,鸡叫头遍就起身,月亮挂在东山的树尖上才回家,到高坪镇籴来的啊。”
“这里大田大土,怎么会这样啊,看来我们该让这里变一变了。”
腊月十六日,古主任要黄遛遛下通知,明天召开全村的群众大会,并且要各个生产队长把地富反坏右及其子女一起召集来开会。
黄遛遛说:“主任,这样不好吧,我们以前开群众大会,黑五类及其子女都要到田地里去劳动的。哪里能够让这些人参加大会啊。再说,其他村已经早两天就开了,黑五类分子照样在劳动。我们不能够破例吧。”
“你多口多嘴干什么,我是谁。我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本来上级要我到荷香桥镇当武装部长的,我就是看到家乡的民众生存得太艰难了。自愿回家当村支书的。我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出错,你只管按我的办,有问题我担着。好了,快去吧。”
第二天,在黄氏宗祠大门前的大坪里召开了群众大会,八百多人整整齐齐坐在坪里,这是从来没有的新气象。大门正前摆着四张八仙桌,大门正上面还挂着个大喇叭,还有个大大的蓄电池,麦克风等,大家都看呆了。村里哪会有这个排场。
黄遛遛主持会议,他第一次拿起麦克风,心情蛮紧张。
他干咳了几句,开言道:“今天是古主任到任半年多来召开第一次群众大会。我首先介绍一下,古主任一家四口,夫人卡大妈,大女儿古董秀,儿子古道义在县里读高中。古主任是抗美援朝的大英雄,到县里要来了许多好东西。他在全村走家串户,做了大量调查,决心改变我村一穷二白的面目。争取明年人均口粮六百斤。好不!”
“好啊!”人群中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但是马上有人在下面议论开了:“我们今年人均口粮才二百零三斤,明年,吹吧,别把天吹破了。”
哟,看他老古,穿着军装,系着大皮带,县里有靠山,多拨些粮食来吧。
把他家的大门板卖了,卖的钱给我们大家买粮食,也填不满我们的牙缝缝。
最后一句是黄枭岆的声音,那声音挺大的,口中哈出的臭气把大树上的叶子都熏了下来,姑娘们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黄遛遛第一次在大喇叭里吼了一句:“别讲小话了,现在欢迎古主任讲话。”
台下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五十一岁的古大山古主任,没有起步,往下一蹲,直起身来,双脚齐齐的蹦上了八仙桌,而且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响声。大家看呆了,年轻小伙子们震耳欲聋齐齐的喊:“好!”
他们把巴掌都拍破了,又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好功夫,解放军的人就是比国民党的兵痞强!”
他干起活来,也是一个顶三。不像我们以前的村官,口吐唾沫,指手画脚,就是不拿锄头把……
古主任开口说话了,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大喇叭传出他的清晰的声音:“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大家又议论开了:“他怎么不带头学习语录。”
你们这半年也没有早请示晚汇报了啊。
看来对毛主席不忠诚。
只要他有办法让大家填饱肚子,就是对共产党最大的忠诚。
黄遛遛喊了一句:“大家不要讲小话,听完古主任的报告后,回去后各个生产队,或者亲朋好友都可以展开讨论。”
大家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明年我们采取了一些新措施。一是正月初五日起就要修马路,把岩口乡的县道接到我们伞盖村。每个甲等男劳动力要完成三十个土方,女性甲等劳动力完成二十个土方。我要完成五十个土方,黄遛遛完成二十五个土方。生产队长要完成二十二个土方,古董秀完成二十五个土方。一共二公里路,正月一定要完成。”
黄遛遛不失时机地接口:“我一定要按时完成任务!”并且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掌声如雷,口号声惊天动地:
我们村要通马路了!
一定按时完成任务!
第二件事情,明年每个生产队可以分成两个或者三个小组,自愿组合,各组分到相应的田地。收回稻谷,首先晒燥交公粮,完成国家的部分后,就分给各家各户自己处理。村革委会不要生产队上交任何钱粮。如果哪个生产队没有达到人均六百斤口粮谷,就要罚他们为村里做义务工。完成了的,村革委会要发奖状奖金,意思意思。
第三件事情,每个生产队可以派两到三个人外出搞副业,每天交一元五角到生产队,在外面的人要注意,君子爱财,要生财有道,就是绝对不能够违法乱纪,如果发生了,有党纪国法处理,我也不会客气的。你们回转身去,看看大坪前面的田里有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真,田里站着一个黄头发绿眼睛钩钩鼻子高大的霉国鬼子,这个霉国鬼子端着冲锋枪,正向着会场冲来。人们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大家不要怕,霉国鬼子和蚀本鬼子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你们看我的。”古主任秒解宽皮带,手一扬皮带飞了出去,一下就缠住了鬼子的头。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霉国人的头被皮带缠了下来,脱离了身体。皮带又呼呼地飞了回来,飞到古主任身边,他一伸手就抓住了。
原来田里是黄遛遛乘人不注意时,扎了一个稻草人。
有一个老头子说:“湘西的蛊师能够把一根竹竿抛上天变成一条龙,把头上的斗篷扔出去就是一只大岩鹰。看来古书记比那些湘西的蛊师还要厉害。”
一个年轻人说:“你们乱议论些什么,好好听古书记做报告。”
大家安静了下来,古大山的声音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大家的耳朵。
“大家看到了,外出人员一定要遵纪守法,不要以为犯点小法,拘留几天回来没有事了。我这里还有一关,我虽然不会整死你,但是也要脱三层皮。我这条大皮带专业打外国侵略者的,希望自己人不要撞到他的身上来。
特别要注意的是外出人员每月十五交好上个月的投资款,保证生产队有钱买化肥。
你们每个生产队交一份报告给村里,我按各个队的名字去办乡,县两级的证明,时间半年,表现好的,我会给你们办好下半年的证明。”
大家听了,高兴的不得了。
黄枭岆比任何人都积极,他急忙爬上八仙桌,右手抢过麦克风,紧紧握住手中。左手高高举起,大喊:“坚决按古主任的话办事,服从古主任的领导。我一定会出色的完成一切任务。”
台下的群众一齐举起手,大声欢呼。
黄枭岆得意地回过头,看着古大山:“看,群众还是信我啊。”
“臭美,我们是相信古大山主任,谁信你呀!”台下群众纷纷说。
我到家时,大门板已经先行一步到了我家,她给我妈妈换了裤子,正拿着满是屎尿的衣裤到小河里去洗。
我很是感动,和妈妈说:“古董秀对您老人家,比我还好。”
“可惜,他不是我的儿媳妇。”
“妈妈,我跟您说了,我有了儿子,再说,就是我没有妻子,她家是革命家庭,我敢仰望吗?”
“可是,卡大妈问过我了,我说你在外面有了个苗族姑娘。她说那算不得数的,他们没有结婚,不是合法夫妻,只是古董秀面目不清秀,配不上你。我回答说,那么我问问黄瓤,我这个老太婆是求之不得的。董秀是天鹅,我家小子是癞蛤蟆,如何相配。”
“是的,我这只癞蛤蟆做梦都不敢去想吃天鹅肉的。”我说。
“可是卡大妈说,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只胖大的天鹅多么想吃你家的癞蛤蟆。”
“妈妈,做人要有良心。那个苗家姑娘对孩子可好着哩,孩子夜夜在梦中和她相聚的。”
妈妈默不作声了。
第二天夜晚,我偷偷到古主任大门外看了看,见没有外人在他家里,我才站到大们前,小声地问:“主任,我是黄瓤,可以进来吗?”
古董秀听到了我的声音,愉快地走到堂屋里,声音突然变得如银铃般动听,粗声大气的男子音量一下就不知道里去了,我知道是卡大妈劝说女儿学会女儿腔,硬逼着她练的。她高兴的说:“妈妈,靓哥哥来了。快进来,请坐。到我家来,随便点好,我爸爸最喜欢和村民聊天了。”
古主任正洗完澡,听到说我来了,走到堂屋里才系鞋带。他伸出手,我赶忙哈背弯腰送上双手,紧紧的握住他粗大的手掌,并且用力摇了摇。
看来古大山主任对我的举动很是满意,呵呵笑道:“小青年还很懂礼貌。”并伸出大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示意我坐下,我觉得他手上的力度比陆岳父还大的多。
古大伯端坐在八仙桌上首,我小心翼翼的坐在他的对面。他突然发问:“听说你在隆回四中读初中时成绩很好,写的作文还被隆回一中拿去做范文。有这么有回事情吗?”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读初中时,每期都举行作文比赛。我每次确实都是第一名。至于我的作文是否给一中的高中生做范文,我自己不知道,是同学们瞎吹的吧。”
“据说,你读初二时就写诗发在刊物上,有这么一回事情吗”
“是的,那首诗叫做雷雨之夜。以后还发了几首,但是后发的没有获奖。”
古大伯听了,很是高兴,他说:“能够拿来给我看看吗?”
我只好回到家中,拿出我珍藏的《诗林》期刊,恭恭敬敬翻到第十三页。
古大伯把书递给董秀,要她念:
雷雨之夜
致一只受伤的小猫咪
风狂雨骤,
电闪雷鸣。
大地在风雨中颤栗,
万物在雷电中呻吟。
……
奇怪啊,她朗诵这首诗歌时,抑扬顿挫,轻重缓慢,恰如其分,饱含着深厚的感情。看来她对这首诗很熟悉,理解得很深刻。只是声音怎么和马慧花的女中音很近似啊,是不是男高音的胖女人练嗓子,只能够变成女中音,而且我发现,她在朗诵的时候,聚精会神,生怕自己又出现男高音。
对她的良苦用心,我倒是十分感动的,人们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可不做负心汉,不管她家的条件如何优越,她费尽心机地投我所好,我也不能辜负我的马慧花啊。
大伯说:“看,这首诗写得好啊,这样的诗当然能够中奖。你读初三时,大妹子读初一。她的文化成绩中等水平,体育有个强项就是举重。初中毕业后到了市二中,有老师教举重,在全省的比赛中获女子六十公斤轻量级举重第三名。可是毕业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不办大学了。”
“一代人才都被埋没了。”董秀显得好惋惜。
哎啊,不是冤家不聚头,难道我会和她将来成为冤家,我真的不敢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