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九龙山中的大门板

  

  星期日的早餐后,我长长地吻了儿子,我又紧紧抱着马慧花,给了她一个热烈的长吻。她很是高兴,同时也十分的伤感。我到楼下拜别了卢妈妈,就起身去汽车站了。我坚决不要慧花送我,因为我到这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坐在去隆回的客车上,昏昏糊糊,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回去后又会被朱聚晟黄枭岆当成一个什么什么的典型来批斗,用以达到杀一儆百,教育广大人民群众的目的。

  果然,我到家的第二天,灾难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

  在岩口乡彭氏宗祠的大戏台上,朱聚晟要造反派战士给我又戴上大牛头,其余的鬼蛇神排列在我的两边。这一次黄枭岆学乖了,他没有到台上来,只在戏台下背着手,昂着头,踱过来踱过去。还不时地向台上猛吼两句:“站好了,不老实的话,小心我来教训你们。”

  我也成熟了,在游团的路上,我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敲着大铜锣,到了有人的地方,我低眉顺眼的大喊:“大家莫学我的样,我是一个死不老实的地主狗崽子......”

  春和日暖,农民们在地里忙着春耕,看到我们一行人,就大声吼起来:“搞什么名堂,押着人家在路上串过来串过去,从去年闹到今年,怎么就没有个完啊。”

  有一个年轻的男子马上接口道:“是个这样的大气候啊。在北京,好多开国将领都挨批挨斗挨打,朱大主任这样对待这个小子,还算是很仁慈的了。”

  “二哥,别说了,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一个北京大学的学生,宁肯回家帮你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长种地,因为家乡中的人有人性。你们知道不,在北京,有一个高级干部的儿子,当上了红卫兵的小头目,这个小头目在大会上斗争他的爸爸,居然一木棒打断他爸爸的两条肋骨……”

  一个老头搭言了:“三伢子,考上北京大学的那年,我们全村都欢喜的不得了。现在看来,这样的大学,不读也罢。”

  罗木匠听了,心中很不爽,就招呼那个造反派战士:“小李子,我们到那边的大树下休息去。那边没有人在地里,大家可以打瞌睡说说闲话,时间到了,就回他娘的公社去。”

  看来那个小李子也变了许多,很是听罗主任的话了。大家团团坐在树下,罗主任问我:“你这次逃到湘西去,是看老婆子吧。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边也在搞三线建设,我在那里留不住。”

  “听人说你那个苗姑很漂亮,家中什么成分,对你还好吧。”

  “她是一个十足的美人坯子,家中是地道的贫农,弟弟还是吉手市的造反派的三把手。她对我太好了,可是她死了。我是去给她坟墓前烧点纸钱。”我说着说着,眼泪就如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在我的脸上造成了两条汹涌澎湃的河流。

  “啊,太可惜了。一个大美人,年轻轻的就死了,红颜薄命啊。”小李子砸吧着嘴唇,话语中露出十分惋惜的情感。”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会死啊。”

  “她们公社一个造反派头子要强暴她,她至死不从,还抢过匕首,一刀杀了这个头子,自己立即服毒死了。”

  “好忠诚的烈女!姓黄的,您好福气。如果有女人能够为我去死,我要永远给她烧香烧纸钱,请和尚给她超度,念七天七夜的经书,不,要念七七四十九天的经书。”

  “你敢,亏你还是造反派战士。再说,现在哪里有和尚。”罗木匠训斥他。

  罗木匠回到公社后,向朱聚晟主任汇报说:“下面的群众看到黄瓤次次来游团,看的眼烦了。不如让他回到生产队劳动改造。”

  朱聚晟训斥了他一顿:“现在的政策没有松动,阶级斗争抓得很紧。只是有的人厌倦了天天搞斗争,天天早请示晚汇报,有些人甚至公开表示对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的同情。这些人立场不坚定,我们更加要打持久战,所以更加要狠狠地抓阶级斗争。”

  不过,朱聚晟还是改变了方法,看哪些最偏辟的地方没有游到,结果选中了九龙山主峰中的一个村落。

  第二天早餐后,罗木匠和小李子押解着我爬上了高高的膝头岭,进入高耸云彩中的主峰下。这里另外还有青龙峰黄龙峰乌龙峰赤龙峰紫龙峰褐龙峰橙龙峰蓝龙峰,它们环绕在主峰的西北南三面,主峰东面的脚下就是岩口公社革委会驻扎的地方。

  我们从主峰的南面上了膝头岭,半上午时到了黄龙峰下的杉皮村七组的小草坪中。黄龙峰中还是雾霭笼罩,我们要用手掌拨开开眼前的浓雾,才能够看见脚下的路慢慢行走。

  到了杉皮村,我敲着大铜锣,引来了全村的男男女女,由于雾气大,人们团团围拢来,像看猴戏一样热闹,后面的矮个子还要踮起脚,才能够勉强看到我们三个人。

  我高声叫喊:“大家别看我的样啊,我是地主狗崽子黄瓤,一个非常不老实的坏分子,一个现行反革命。”

  我嚎了几句,就镗镗镗镗猛力敲打大铜锣。

  一个老大娘说:“可惜了。一个挺标致的后生啊,就投错了胎,钻到地主婆子肚子里去了。”

  老大娘的话刚落音,一个高约一米六八的青年女子扒开人群挤了出来。

  哎呦,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少女,她有一对男性的粗粗的剑眉,可是嘴眼歪斜,鼻子扁平,腰腿粗壮,横在老太婆面前就是一扇大门板。

  大门板说:“我堂伯父也是地主啊,我们怎么是贫农?不斗争地主就斗争地主崽子。”

  “傻丫头,你堂伯父躺在床上要人服侍,你伯母也是一个拄着拐杖才能走路的人,怎么出来游团啊。你堂伯父的爸爸和你的爷爷是亲兄弟,俩兄弟平分家产。你堂爷爷只有你堂伯父一个儿子,你爷爷就生了七个儿子,我们当然都是贫农了。你堂伯父一个人是我家七倍的田地和山林,当然就是地主了。不过,解放前我家困难时,你堂伯父没有少帮我们。”

  “书上说地主都是喝贫下中农的血汗发家暴富的。看来也不全是。”

  大门板边说边向我走来,到得我的跟前,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好像是和我比高矮。

  她说:“好靓的青年小伙子,家中要不是地主多好啊。”接着又看我胸膛上挂的大马粪纸牌。我就像是一头牵在市场上缠在木桩边等待买主的小黄牛,任凭人家挑三拣四,自己一动也不能够动。

  “死不悔改的地主狗崽子黄瓤。”大门板大声念道,“黄瓤黄瓤,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姑娘,我可是从来都不认识你啊!”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门板回过头去,大声说:“大家看,这个小青年好有礼貌,他开口喊我为姑娘啊。”

  接着她回转身来,一把扯下我胸膛前的纸牌子,三把两把撕得粉碎,她把这些碎纸屑撒向天空,又纷纷飘落下来,落在我们俩的身上,就像在举行婚礼时人们把碎纸花撒在新郎新娘子身上一样。

  小李子忍不住了,举起鸟铳吓唬她。大门板大怒,一把就抓住枪管,俩人争夺起来。

  小李子一不小心,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铁砂飞溅,好几个村民受了伤,大家哭爹喊娘。大门板猛地一扭,像扔一块小石子一样把小李子甩出老远,她愤怒地把鸟铳往一块大石头上一磕,咔的一声,鸟铳断成了两截。

  这个杉皮村七组就是这么一个大家族组成的,人们十分齐心,大家怒吼起来,用粗棕绳把小李子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他们押着我们三个人,浩浩荡荡地下山望岩口公社开来。看来罗木匠和七组的人很熟悉,他和大门板的爹娘在路上说了好一阵子,求大家松了小李子的绑,小李子松绑后,低着头老老实实跟着大家走。

  到了公社,大门板的爹爹开口要朱聚晟来接见他们。

  朱聚晟见势不妙,早躲到刚站出来不久的周书记房中,求他出来平息民愤。

  看来大门板的爹爹很是相信周书记,但是他说朱聚晟派小李子用枪来威胁贫下中农,罪不可赦,要把朱揪出来批斗,才平民愤。

  他们冲进朱的房间,把朱的被褥和衣服撕破,把热水瓶等东西砸的稀烂。还到处搜查朱聚晟。

  这个时候,英勇无敌的湘江风雷岩口地区司令朱头领,赶紧躲到书记的房间里,爬到了周书记的床底下,瑟瑟发抖。

  我们湖南宝庆府的祠堂都是四合院,中间一个三米左右的正方形天井。杉皮村的民众把彭氏宗祠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没有找到猪头。

  干部们都自己打开房门,要村民进房间搜查。

  这些农民大老粗只是笑了笑,眼睛都不往人家的房间里瞅一下。

  有一个自作聪明的干部对着沙皮村的民众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楼上周书记的房间。

  农民们也笑了笑,对着楼上喊:“哈巴猪儿,你今天不出来没有关系。我们天天会来找你的,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后来,周书记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大家,给每个人发了一包香烟,并且答应治好伤者,治疗期间,每天补助一元钱。大家才勉勉强强地回去了。

  罗木匠对周书记说:“你看朱聚晟命令小李子带鸟铳押人游团,结果把杉皮村的人都得罪了。我和大门板的爹爹是老朋友,他这个村革委会主任可不是我罗木匠,任凭哪个摆布的。过两天,他还要带更加多的人来找朱主任算账的。”

  这个杉皮村的人的确得罪不起的,第二天,朱聚晟就乖乖的卷起铺盖夹着尾巴走了。据说到外地的粮站工作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到岩口公社来。他灰溜溜地走后,周书记成为岩口公社的革委会主任。

  眨眼间是1971年了,文化革命进入了第五个年头了。看来阶级斗争这根弦会越绷越紧的。只是这个弹琴的老师傅怎么会忘记了,琴弦太绷紧了,迟早会断的。

  果然不出我心中的猜想,首先是大队革委会的干部们集中到岩洞里开极秘密的会议,岩洞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红卫兵战士。散会后,没有人敢提及听到的内容。

  开头我还本能的想到了逃跑。但是把眼睛稍微睁大一点就会看到,情况异常的不同。大道小路的交叉路口,都是手拿梭镖红缨枪的哨兵,这些哨兵都由造反派战士和红卫兵担任。重要的十字路口还有真枪实弹的解放军在把守。再说,就是逃得脱,到哪里去啊,去安江去田螺沟,那么会给我心爱的慧花、我的儿子和岳父母带去无边的灾难啊。

  我们很快就被严严地看管起来。不准乱说乱动,不准走门串户,只能够在家中老老实实的呆着。随时要听候审查。

  第二天各村召开了群众大会,第三天各村召开地富反坏右开会。我们被赶到黄氏宗祠的大堂里,祠堂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步枪的造反派战士。今天我们要听伞盖村革委会主任黄枭岆做报告。

  大队秘书黄飗飗在小戏台上摆上一张书桌,用一块破烂的乌黑抹布把书桌上厚厚的灰尘擦了又擦,然后在书桌上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一切都准备好了,黄枭岆才慢步登上小戏台,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开会。他声音很大,底气很足:“黑五类分子和你们的狗崽子们听着,本主任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中央出了个大贼,,偷了毛主席三只鸡。这个贼就是以前大家知道的林彪,林彪的爸爸是个大地主,他是你们所有坏分子的靠山。姓林的偷了鸡想逃走,被我们红卫兵抓住了,嘭的一下,枪毙了。啊,你们的大靠山倒了,你们不要梦想报仇,如果谁不老实,我也要命令门口的卫兵枪毙你们……”

  坐在旁边的大队秘书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替他解释:“黄主任,不是偷了三只鸡,是坐三叉戟飞机……”

  黄枭岆听了,火冒三丈,牛眼睛一鼓,大口一张,嗨的一声,一口浓痰从那臭口中飞起来,飞到黄飗飗的脸上,吓得他赶紧坐下,看到黄枭岆又面对人群开始训话了,才偷偷摸出手帕檫去脸上的浓痰。

  “我说了姓林的只偷了毛主席三只鸡,没有说错,如果他偷了四只鸡,我立马就带人去挖了他家奶奶爷爷公公的老祖坟。得了,还敢偷毛主席的鸡不!”

  我站在人群中,尽量把头低下,用手捂住嘴巴,以免笑出声来。

  一九七一年剩下的日子里,形式还是很紧张。

  有个退伍军人癞霸子的妻子颜四妹的娘家是富农,她母亲病了,想回家看看,癞霸子说,你想找死,还是我去吧。他到田里翻了三斤泥鳅,屁儿颠颠的跑到岳母娘哪里。

  第二天村革委会就在黄氏祠堂里召开群众大会,造反派战士把癞霸子按在台子上跪倒,要他向全体革命群众请罪。

  黄枭岆问癞霸子:“是颜四妹要你去看望富农婆的吗?”

  癞霸子破口大骂:“日你个国民党的兵痞二流子,老子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还怕了你不成。你放了我,我又要去看望她老人家,八十岁了,快要入土的人了,看一下有罪吗!”

  癞霸子骂个不停,他的三个亲兄弟六个堂兄弟也在台下起哄,斗争大会乱糟糟的,黄枭岆弹压不住,只好不了了之。

  在这几年里我多么想去安江看望马慧花和儿子,可是家中老母中了风,成了个半边瘫痪,长久卧病在床,我是她老人家唯一的儿子,我怎么能够忍心离开她。我白天在生产队劳动,还要服侍老母。

  不管如何,我还常常到村里的小学借报纸看看,他们每期的废报纸我都买下来,夜晚在竹片火下或者松树屎的红光下,苦心学习。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暂时不记挂马慧花和我的儿子,才能够忘记麟妹妹和她的父母……

  一九七三年,邓小平先生又复出担任副总理后,就大力发展国民经济,农村中兴起了修水库的高潮。岩口公社革委会顺应时势和群众的要求,决定在九座龙峰中修建九龙山水库。水库移民成了一个大难题。周书记好不容易说服了杉皮村的古主任,他第一个响应公社革委会的移民决定,答应移来伞盖村任大队革委会主任,黄枭岆成了伞盖村四生产队队长。

  周书记今天到了伞盖村,动员青壮劳力去杉皮村给古主任搬家,要爬上高高的九龙山,担上百来斤的家具回伞盖村,确实很不容易。

  队长要我也参加了会议,我真是受宠若惊,周书记的话一说完,我第一个就举手报名上黄龙峰。周书记笑呵呵地表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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