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蛤蚧夫妻存梦中
我一路风风火火地向九牛寨行进。
沿途中,凡是紧要路口都有造反派战士站岗放哨。我拿出介绍信,是湘江风雷隆回纵队司令部的,我是奉A3号首长的命令,前来湘西暗中查访越狱潜逃的反革命分子,敬望各地革命组织予以协助云云。
我哪里来的通天本事,居然有这样的证明。其实很简单,我看到造反派的布告,见没人时撕下来,用干豆腐块仿照布告上的大印雕刻了一个,再快捷不过了。
到了溪坑,已经是掌灯时分。田奶奶的家里灯火通明,可是大门还是紧紧关着的。我敲了敲门,田烎打开门,一看到我,高兴的跳了起来。不过这小子还蛮聪明蛮谨慎。他一把紧紧抱住我,在我耳朵边小声说:“奶奶身体不太好。老是念叨着你和麟姐姐啊。”
我赶快来到田奶奶床前,啊,岳父岳母娘都在这啊。我连忙向三位长辈行了大礼。奶奶见我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清楚地说:“好小子,快扶我起来。”我轻轻地将田奶奶扶起靠墙坐好。田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小子,今天怎么穿的这样光鲜?在家里还混得好啊。”
我从来就把田奶奶当作至亲骨肉。这里没有外人。我掏出制作的假证明,给大家看了:“不穿的好一点,和这个证明不配哟。”
陆大伯说:“到了这里,就把它烧了吧。”
田奶奶说:“不要烧,陆麟英还在位,有一点权力,出不了事情,加之高仕雄已经死了,你在这里是很安全的,不过你还是那个罗裁缝。”
“什么!高仕雄真的死了?那么我的麟妹妹,她在哪里?”
田奶奶正要张口说话,我的岳父大人急忙大声说:“麟嫦妹子也死了,她一匕首杀了高仕雄,自己服蛊毒死了。”
田奶奶默不作声,只是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脸一下就黑了,站立不稳,口吐鲜血,往后便倒。
我觉得陆大伯用手指紧紧地掐住我的人中穴。迷迷糊糊中还听到岳母娘在埋怨:“就你个急性子,口快的很啊,我的好儿子要毁在你的快口上哟。”
“比独眼龙还要忠诚,我的麟嫦黛帕有眼光啊。”这是田奶奶的声音。
我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岳母娘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还可以在这里轧衣服的。我的黛帕死了,这里有的是好黛帕,人家是愿意嫁给你的。”
我默默良久,才幽幽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是有个比月亮里的嫦娥还美丽十分的黛帕,我也不会喜欢的。我也不会再在这里轧衣服了。我只想去拜祭麟妹妹的坟茔。”
“好的,既然你不想在这里了。可以去看看她的坟墓。但是,你要将息一天,养养身子。明天我们一同回田螺沟。”
白天,我总是想痛哭一场,可是奶奶说:“大丈夫能泰山崩身前不变色,钢刃近项颈不皱眉。在你来说,麟嫦死了,确实是山崩地裂,但是我希望你是个大丈夫,不是哭哭啼啼的小白脸。既然你不想在这儿抛头露面,也不适合在这儿哭的,你会写文章,给麟嫦写篇祭文吧!这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田烎拿来文房四宝,我心乱如麻,哪里写得出一个字,我只是小声地啼哭,田奶奶怅怅的长叹一声,田烎扶着她老人家到外面草坪里晒太阳去了。她老人家说看到了我,精神就好多了。他们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我的灵感没有了。我写什么祭文啊。
中午了,我茶饭不思,滴水不进。
到了下午,突然胸膛内如沸油翻滚,我仿佛到了悔过岩,因为麟妹妹说过那里的景色太好了,我们俩身后要长留那个地方。
所以我认为陆大伯一定知道麟妹妹的心愿,一定把她葬在了那地方。
我又觉得,陆大伯不会把她葬在悔过岩,而是葬在千丈潭上笔架峰下,那个我们九死一生的地方,让那个瀑布的轰鸣声,激荡着她的芳魂,让她得到永生。
我神情恍惚,好像是到了她的坟墓前,泪透衣裳,俯下身体长拜不起。我提起笔,蘸饱墨,填了一首鹧鸪天:
黛帕魂魄何处寻,
峡谷深处觅茔陵,
刀碎五脏倒身拜,
涕湿三牲祭亡灵。
花含泪,
鸟悲春,
瀑布声里听芳音。
云天深处苗歌亮,
中有麟妹苦低吟。
我眼眶里饱含着滚烫的热泪,迷迷糊糊地反复吟咏着。
田烎回来了,打开房门,扶着田奶奶进房来,看来她老人家比昨夜的气色好多了。老人家看了我填的词,感慨地说:“人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看今儿个是负心女子痴心汉了。陆麟嫦啊,你弃黄瓤于不顾,一个人走了,太不应该了,你常常说傻哥哥呀傻哥哥的,有这样一个傻哥哥,你就不应该自戕其身啊。”
我连忙说:“奶奶您别错怪麟妹妹了。是我有负于她,她舍生忘死,完全是为了我啊。我不离开她,她怎么会死啊!我曾经对她说过,我们要作蛤蚧夫妻,寸步不离的,我好几次离开她,哪里能够怪她啊。”
“你也知道蛤蚧,你还说过要和陆麟嫦做蛤蚧夫妻!不是说在天要作比翼鸟,在地要作连理枝吗?为什么不是比做鸳鸯鸟啊?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蛤蚧夫妻的。”
我知道这是田奶奶故意逗我说话,让我的神智尽快恢复正常而使用的聪明方法。既然是奶奶问我,我怎么能够不回答啊。
我说蛤蚧又叫做大壁虎,隆回一带喊它作大草皮蛇,是治疗肺部,气管、支气管的灵丹妙药,中医开处方时是蛤蚧一对,开其它药物的分量是几钱几克。因为蛤蚧只有雌雄一对在一起,才能够发挥神奇的作用。如果把他们的尸体分别做成蜡烛,点燃后放在桌案的各一头,不管有风还是无风,两股火苗都会互相向对方倾斜,如果隔的比较远,火焰成了细细的火丝,也会吸引到一块,缠绕在一起。
蛤蚧一旦成为夫妻,就一生一世不会分离半步。如果一方死了,活着的一方就会把死者的尸体拖到石头上,自己陪伴在一旁,直到晒死,饿死,渴死。
如果有人抓到了一只,另外一只就会追上来,让人抓住,心甘情愿死在一块儿。有人抓住了一只关在小铁笼里放在地上。另外一只追上来,拼命用牙齿咬铁丝,口中流出血来,牙齿全部脱落了,就把那颗大头拼命往小格子里挤,直到把头挤破而死。铁笼中的那一只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很快死亡。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说我连蛤蚧都不如啊。鸳鸯鸟死了一只,另外一只不会死的,有条件的话,还会找新的伴侣,成新的家。所以我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夫妻是蛤蚧!
“啊,我们是人类。人毕竟不同于其他动物。人生活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你可不能够学蛤蚧,你不能够死,你绝对不能够死在麟嫦的坟冢前。你答应了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急忙跪倒在奶奶面前,求她告诉我这个天大的秘密。田奶奶掏出手帕替我擦泪,她老人家自己也流出眼泪来。她说:“我知道你是个一诺值千金的男儿,现在这样的人是很少很少了,十万个人中也怕只有一个了。你答应了我,我才会告诉你。”
“除非是麟妹妹没有死!”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比嫦妹子没有死还重要!”田奶奶也是一秒也不停顿就回答了我,而且一脸的严肃,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郑重地看了看田奶奶的脸,好久才慢吞吞的回答:“好的,我听奶奶的,我找到了陆麟嫦的坟冢,我也不会去寻死。”
“你还有个儿子了,嫦妹子肚子里的孩子没有死!”
“不可能,不可能,麟妹妹的肚子到那时应当很大的了。高仕雄凶悍歹毒,那场打斗一定是十分凶残的。不知道麟妹妹怎样杀死他的。肚子里有孩子,服了蛊毒,还保得住吗?”
“你一个年轻黛摧,怎么这样落在时代的后面。现在的医学好发达,马慧花知道她的比亲姐姐还亲的陆麟嫦死了后,火速赶回田螺沟。那时嫦妹子刚刚入土两个时辰,你的岳父又把她起出来,马慧花剖开她的肚子,取出了你的娃娃,好一个胖小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黄瓤。”
我半信半疑,口中就说:“是奶奶您老人家说的,我不得不相信。假如是另外哪一个人说的,我就一点也不相信。”
田奶奶笑了:“归根结底,你还是没有相信。也难怪,毕竟没有在大城市里生活过的人,看不到科学的飞速发展。如果不是马慧花在安江学到了这么高超的技术,我也一点不会相信的。”
“祭奠完麟妹妹的坟墓后。我希望看到我的儿子,这样我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
“世界上还真的有这样痴心的男人,若不是我知道了黄瓤,我还真的不相信,嫦妹子有眼光啊,她是死有所值了。好的,可以看看你黄瓤的宝贝儿子,但是要在麟妹子满七七之后,也就是从她死的日子算起,四十九日后。”
田奶奶停顿了一下,又说:“哎呀,你也不能够在麟嫦坟墓旁边停留那么久,我看,你到她坟墓前陪她一七吧,一七,应当足够了。”
黄昏时,岳父大人来了。他要我换上一套衣服,扮成女人。原因是我既然不愿意在这儿干活了,就不要让大家知道了。我很认同,而且岳父大人拿来的是麟嫦生前穿的猎装。我缠好大包头,穿上麟妹妹的衣裳,心中不禁无限悲伤。
我强忍着眼泪,和岳父连夜来到笔架峰下。在这陡峭的石头山尖下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平地中央是泥土和石块垒起的一座高大的坟墓。四周松竹环绕,千丈潭上的瀑布传来了阵阵轰鸣。腊月十六日已经立了春,过几天就是雨水节了。坟墓边的小野花已经开放。春风中,传来小鸟的啼鸣,那声音凄凉婉转,在瀑布声中显得多么柔弱,好像在悄悄地向我述说着麟妹妹的悲凉身世。
岳父大人摆好祭奠用的三牲,我点燃纸钱檀香。我拿出白天写的鹧鸪天,跪拜着大声诵读起来,这时我再也忍不住那强压在胸膛中的苦怨,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听着我凄苦的声音,岳父大人那样刚强的猛汉,也流下了伤心泪。
临了,陆大伯说:“后生子,哭够了吧,人死不能复生,你的一片赤诚的心,嫦妹子一定领受了。起来吧,我们回去了。”
我低声说:“谢谢泰山大人,我不会回去,我要在这里搭一个茅棚,守过七天,我才有脸去看我儿子。只不过,我真的有一个儿子吗?”
“哟,连田奶奶的话都不相信了。还问我干啥啊。你的儿子白白胖胖,人见人爱,就是活脱脱的蒙着你的一张皮啊。好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在这里,还要我来给你送饭不成?”
“哪里敢啊,山里有的是竹笋了,生吃竹笋好的很啊。立春不久的竹笋,和冬笋没有多大的出别,还鲜嫩得很呀。您老人家可千万不能让三狗子来送吃的啊。”
“还有,这鸡鱼三牲和包谷酒斋粑,都是煮透了的,你的好妈妈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你就在这儿摆两副碗筷,麟嫦的魂魄会来和你共餐的。”
我在麟妹妹的坟冢一边,搭了一个矮小的茅棚。我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的新坟。我不再哭泣,我只是努力给她加上新的泥土,再尽力把泥土夯得紧紧的。然后捡来各种样式的石块,一圈圈地垒起来。我一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边朗诵雷雨之夜和鹧鸪天。我多么希望林妹妹的在天之灵能够听到我的凄苦的声音。
我在这里,到了夜晚一点也不孤单。
太阳一下山,猫头鹰就为麟妹妹唱起了凄厉的挽歌。这个唱罢那个接。有时三四只一齐鸣啼,让人听得心惊肉跳,泪水如潮。一直到雾岚散去,东方一片红霞,它们才肯歇息。我在它们的挽歌声里,肉体得到了安慰,心灵得到升华。我感悟到了,一个善良的人,天地万物都会为她致哀。
这是第三天的夜晚了。我坐在麟妹妹的坟墓边,我总觉得是我害了她,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做蛤蚧夫妻。我唯一的希望,是下山后,看到我心爱的儿子。
这时的晚餐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食物,我掘来三条竹笋,剥了皮,盛在碗里,点燃了檀香,我认为麟妹妹已经享用了我的食物,领受了我的心意,我才生吃起竹笋来。
半夜时分,我在猫头鹰们悲戚的挽歌声里沉沉入梦。我看到麟妹妹的新坟正中间裂开一条大大的缝隙,麟妹妹从缝隙中款款升腾出来。她手挽着一只大竹篮,里面装着大包的食物,有包谷粑,麂子肉,奶茶……她来到我的身旁,用手细细的抚摸着我消瘦的脸颊,眼睛中忽闪忽闪着亮亮的光彩。后来她低下头,香甜的嘴唇紧紧贴在我的嘴唇上,用舌头撬开我的紧闭的双唇,她的香软的舌头在我的口腔内滚动着,缠绕着我的舌尖。啊,这正是麟妹妹,我们两个以前极度亲蜜时她的特有的床榻上的动作。
我喜极而泣,伸出手就想紧紧的抱住她,以免她一下就无影无踪了。可是她用手轻轻的一拨,就起身走了。我赶紧爬起来,钻出窝棚,看到去田螺沟的小路上有一个电筒光远离我去了。我大声呼唤:“麟妹妹,麟妹妹,你没有死,干嘛这样作弄我!你知道吗,得到你的死讯,我是多么的痛苦啊。”
可是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也不回答我,径自去了。
我回到窝棚里,打亮了火石,点燃了竹片,前面哪里还有半点亮光。
我只得走回来,就看到窝棚边有一个大竹篮,竹篮里有麂子肉、包谷粑,檀香和纸钱,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
啊,刚才哪里是梦,分明是麟妹妹来给我送食物了。
可是,哪里有这种可能啊,麟妹妹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啊,田奶奶岳父母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啊。决不可能的。可是谁又能够像麟妹妹一样做出那样亲热的动作啊。
不过我想了一下就又明白了,如果真的是麟妹妹,她一定不会在大竹篮里再放上檀香和纸钱,那就是暗示我她没有死,是制作一个假象,暂时不露面要远走他方而已。
这肯定是另外有个人送来的。是谁呀,马四狗,不可能,他四狗要偷偷摸摸干什么呀,我实在想不出这个给我送食物的人是谁了,管他呀,送来就领受了吧。
我不能责怪任何人,只能责怪我自己一入梦乡就那么不晓得周围一切事物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一定要完成诺言,为我的至爱守墓七天后,去向岳父母要求见我的骨肉,那时说不定就能够知晓今夜的奇诡的秘密了.
七天后,我来到了安江人民医院,这时正是下午五点半钟,值白班的医生纷纷脱下白大褂下班了。我走进医院的大门去妇产科.就看到马慧花还是穿着白大褂,稳步向大门走来,我惊喜地喊了一声:“马医生,您好,这么快就看到了您,我好高兴。”
她脸色平淡,轻轻地应了一声:“好啊,你来了,一个恪守承诺的黛摧。”
不过我还是看出来了,慧花的内心是异常的激动,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的。看来如今的马慧花已经完全不比当年了,她变得沉稳成熟了,再没有了当年的轻盈活波调皮了。
她推出自行车,要我坐在后面。
我不肯,我说就是步行也赶得上。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润,小声地说:“还是那么封建那么迂腐那么墨守成规。也好,我骑车慢慢走,你隔远一点慢慢来。”
左拐弯,右拐弯,从大街上来到一条小巷里,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她下了车,叫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我心中好生奇怪,我的岳父母说马三狗的母亲在田螺沟家中,这里哪来的妈妈。
听得楼梯响,是一个老年人的稳健的脚步声,大门啊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花白的头发已经显得比较稀疏,高高的天庭,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智慧的神采,看来是一个有着高深学问的老人家,我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她可能是卢老师。
我听得马慧花喊她作妈妈,我急忙弯身一躬,恭恭敬敬地说:“大娘您好,我是小辈黄瓤,在此给您老人家行礼了。”我这个不伦不类的行礼和过时的语言,惹得老大娘和马慧花都乐开了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