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勇入狼穴  

    

    可惜的是,看守所不肯收留我。
  那里已经人满为患,许多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被送到这里来了。现行反革命这个帽子,那时要由公安局或者人武部定,他们公社革委会定的不算数。
  所以朱聚晟就只好用第一种方法来安排我了。
  岩口水库每天有四百多人在挖土担土填坝。不管是谁,担一担土就可以领到一块小小的竹牌子。散工时拿竹牌子去结账记工。
  罗主任专门监督我,给我发竹牌子。
  一天,我担了三十担土后大汗淋漓。罗主任大声斥责我,说我不老实,要我跟他到革委会去接受审查。
  他带我左拐弯右拐弯,在岩口村院子里绕来绕去,后来到了一家两层楼的杉木架子房屋前面,就小声的喊道:“来客人了。”
  这里是他女婿的家。
  他的女儿出来,一看到我就说:“哟,是黄老师的儿子,我认识,快进屋吧。”
  我真是受宠若惊,不知道罗主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罗主任要我在八仙桌的上首就坐,我不肯,坐在一侧。
  他女儿端来两碗香喷喷的浓茶,喝上一口,甜蜜蜜的,还放了不少的白砂糖。
  我觉得莫名其妙,开口问道:“罗主任,您为何处处呵护着我。”
  “好小子,我是报答你爸爸对我的大恩大德。解放前,你爸爸在塘头学校当教导主任,还兼管着会馆的稻谷。那一年大旱,我租种的地主家的田地只有六成收获。开春后全家饿的要命,借了三担会谷。第二年又是歉收,你爸爸就把那三担会谷当救济粮处理了。你老爸混的好,到县城教书去了。我吗,就把这大恩大德报给他的儿子,尽我的一份心意罢了。”
  我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我对老爸没有半点好感,看来是错了。
  在他女儿家里吃过了中饭,他说要和我聊一个下午,不要去担土了。他会给我六十个竹牌子,足够我一天功夫了。
  他说他以前是个木匠,出门做手艺,好为难的。
  他十分好奇地问我,是不是真有铁布衫功夫,那天黄枭岆是怎么一回事情,你怎么一点儿也没有受伤?
  我说没有铁布衫功夫啊。我那天看到黄枭岆气势汹汹的一巴掌抽来,我轻轻地下了一个半马步桩,我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乱茅草,他的巴掌抽在我的头发尖尖上,重重的打在榆木柱子上,他用力太猛了,当然一下子就肿了。
  我慢慢的把头拱上来,他的手就停留在我的脸颊上,大家看到的是他的巴掌抽在我耳朵上,其实没有打到我。
  罗木匠,不,是罗主任听了我的话,沉吟了半晌,然后慢慢地说:“那天的真相,你可千万不要说给第三个人了,否则又大祸临头。现在到处都传的沸沸扬扬,说你在湘西拜一个土匪老婆婆为师傅,学会了治蛇毒,学会了放蛊,还会隔空打人,能够和鬼神沟通,比和尚道士的本事大的多,是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在湘西你救活了一个溺水死亡的苗姑,有了三个老婆,两个儿子。”
  他还说:“因此,一般人都不敢随便惹你的,你反正少说为妙,才会更加神秘。记住啊,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我十分感谢罗木匠对我的关怀,我认真想了想,唯有按罗木匠的话做,才有可能活下去,因为罗木匠还告诉我:“黄枭岆年轻时偷鸡摸狗,奸淫女子,无所不为,你爸爸那时带着一班哥儿们,没少教训他。黄枭岆后来去国民党部队去吃粮了,曾经一度扬言,当上大官回来,首先就要收拾你的老爸。现在你爸爸他动不了,当然就只有找你算账了。”
  啊,灾祸和幸运,都是拜那个弃我不要的爸爸赐给我的啊。
  我还想到湘西去,可是罗木匠告诉我:“这两年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朱聚晟和黄枭岆会看得你很紧的。你要天天去他们那儿汇报,去请罪的。我是四处宣扬,和你爸爸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他们才放心的让我监视你的。你每个月要游三次团,要把七十个村都游到,每次只游三到四个村,你算算有多久的时间。
  我争取每次都来监视你。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你还是回生产队去,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你们的生产队长黄源崟会暗中保护你的,你们伞盖村五队的全体贫下中农都对你有好感,谁也不会害你的。你如果逃到湘西去,黄枭岆和朱聚晟就会斗争迫害你的妈妈,你忍心吗?再说,我们这里马上搞三线建设了,对你们会抓的很紧很紧的。相信你能够看清形势,有这个可能的时候,才去吧。”
  我回到了自己家里。清早,队长就把大家召集到队长的大堂屋里。神龛里贴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首先由贫下中农举着红宝书,由黄源崟带头大声念几条毛主席语录,然后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完后就把红宝书高高举过头顶,跳起了忠字舞,扬尘舞蹈完毕,贫下中农退出大堂屋回家煮饭吃饭去了。
  于是轮到我们地富反坏右上台了。
  我们生产队就只有我家是地主,还有一户富农。富农黄七宝妻子马副香都五十多岁了,黄七宝的儿子是我爸爸的学生,也在外面教书。七宝的二媳妇娘家是中农,所以和贫下中农跳完忠字舞回去了。
  但是七宝有三个女儿,最小的也有十四岁了,也要和我们一起向毛主席请罪。这样我们就一共有七个人了。
  只听得黄源崟大喊一声:“地富反坏右都到齐了吗?”
  我们赶紧齐声回答:“都到齐了!”
  “现在都给我跪下,向毛主席叩头请罪。一请罪!”
  大家连忙屁股朝天头叩地。黄源崟挨个检查,看哪个的头没有贴着地面,就在屁股上给他压一脚,这一脚当然也不太重,意思意思一下就成了。
  “二请罪!大家都把屁股高翘一点啊。”
  “三请罪!大家要把头在地上叩出点声音来才行啊。明天有两个领导要来检查,大家一定要做好哟。”
  第二天早上下着中雨,贫下中农一齐集合在大堂屋里,我们七个人站在屋前的草坪里,不准戴斗笠,个个成了落汤鸡。哪个十四岁的富农女崽子大声哭了起来。
  我们的小队长大喝一声:“不准哭!”居然就默默无声了。
  这时,黄枭岆在前开路,后面是朱聚晟大领导来了。他们看到堂屋里齐整整的站着六十多人,草坪里还站着七个坏蛋,很是满意的笑了。
  堂屋里的人们三呼万岁扬尘舞蹈已毕,朱领导训了一通话,大大的表扬了伞盖村五队的忠字舞跳得好,成了全岩口的示范队,这几天还要派各个村的干部来参观。
  这通话足足讲了一个钟头。那个富农大嫂在雨中熬不住了,一头跌倒在泥地里。
  这时,堂屋里的人散了。我们进屋了。黄枭岆啪的一巴掌打在富农大嫂的脸上,她的脸立肿成个大南瓜。黄枭岆厉声喝道:“死不老实的坏分子,好好站稳了,不要要挟革委会的领导。”
  请罪开始了。黄源崟穿着草鞋到坪里的泥地上走了一圈。对匍匐在地的七个人大声喊道:“一请罪!”今天他的声音特别响亮,我们赶紧把额头紧紧的贴在地面上。
  黄源崟一声断喝:“地主狗崽子黄瓤不老实,屁股翘得不高,头也没有贴地。”说完,飞起一脚踹在我的屁股上,当然我屁股上就印就了一个黄泥巴草鞋印记。
  我听到黄枭岆和朱聚晟哈哈大笑的声音。
  三请罪完毕,我的屁股上有了两个草鞋印记,背上也给我印了一个。
  我们匍匐在地,听完了两个大领导的训话。足足有两个钟头。然后黄源崟宣布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一走出堂屋大门,就听到黄源崟在向朱领导汇报:“哪个黄瓤实在是太不老实,我本想一脚就把他踢翻的。谁知道他有千斤坠的工夫,居然纹丝不动。我本事太小了,请领导批评。”
  “没有关系的。你还是满不错的。黄枭岆都奈何他不得,你能够做到这个样子,是我料想不到的。”朱领导很满意的回答他。
  很快就到了腊月,我日思夜想的麟妹妹这时还在田螺沟的家中为大家赶制衣服。佟琳莉在这为她打下手。
  腊月十三日,高仕雄带着两个造反派战士来到田螺沟。他们直奔陆家。
  陆麟嫦何等刚烈,她看到高仕雄一进大门,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她毫不迟疑地抽出那把亮闪闪的小猎刀,一把钉在桌子中,厉声问道:“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高仕雄连连后退,口中一边说:“别这么凶啊,我们是好亲戚了,陆麟英和齐向红已经是正式的夫妻了。我是麟英亲亲的姐夫,你也要喊我姐夫啊,有这么对待姐夫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退,不小心一脚绊在门外一块石头上,跌了个饿狗望星星。
  好妈妈闻声走了出来,见到这个情况,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虽然说苗家不在乎女儿的初夜情。这一点和南美洲的一些部族有点点相似。认为初夜见血,很不吉利。
  美洲的土著部落甚至请老巫婆弄破女儿的处女膜才出嫁,还有请老男子过初夜的。真是千奇百怪,什么方法都有的。可是苗家只要男女双方在山中过就可以了。
  而且,当时麟嫦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点。这个高仕雄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啊。
  可是好妈妈哪里知道,在六、七十年代有文化的女郎的心里啊,有许多苗家黛帕们已经把初夜情看得很重要了,只想把这最神圣的初夜献给自己最心爱的人啊。
  好妈妈慢吞吞地走出来,平心静气地说:“嫦妹子,怎么搞的,看把高主任吓成这个样子,要不得啊。高主任你快起来吧。要是陆麟英和齐向红齐向东知道了,大家会笑话你的。”
  平时穷凶极恶不可一世的高仕雄,这时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咪,匍匐在地向好妈妈一连叩了三个头,一边软绵绵地哀求道:“齐向东有身孕了,想要嫦妹子到我家去轧衣服,村子里好多的民众也盼望她去哟。您老人家就开开金口,让嫦妹子到我家去轧几天衣服吧。”
  老人家沉吟不语,她是个大好人,禁不得人家说几句好话,想要答应,又知道嫦妹子的倔强脾气。正是两手浸在染罐里,左右为难。
  高仕雄早就猜到了好妈妈的心思,跪地不起,爬到好妈妈的身旁说:“向东腿脚不便,她早就想来看望你老人家了。我是代她来请嫦妹妹的。可怜她一个残疾人,您老人家就开金口吧。您看我把担缝纫机的人都带来了。”
  好妈妈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来求人,嫦妹子也应知足了。于是开口说:“嫦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去村子里做几天工夫吧,你向东姐姐有身孕,我还想去瞧瞧呀。”
  陆麟嫦说:“佟姐姐,你也陪我去吧。”
  佟琳琳头也不抬就说:“到高仕雄家去,我才不去哟。他不是说我爸爸是臭老九吗。我到他家里去不是臭了他的房屋吗。”
  高仕雄赶紧接口道:“佟妹妹,我以前说错了话,你就原谅我一回吧。我的三狗兄弟常年出外搞副业当包工头,我哪次都给他打证明写几句好话,求你只看我对三狗的好处,莫记恨我的错误吧。”
  好妈妈也说:“佟妹子,你就看在我的薄面上,陪嫦妹子去做几天功夫吧。”
  “既然大娘开了金口,我也只好陪嫦妹妹走一趟了。”
  齐向东很热情的接待了他姐妹俩,她的肚子已经比较大了,她自己说再过两个月就要临产了。
  第二天,高仕雄出去了。佟琳莉忍不住问:“向东姐姐,你怎么就嫁给了这样一个造反派头头。他可是一个混混儿,出了名的阿飞。你爸爸是一个正直的好书记,怎么会把你嫁给他啊。”
  齐向东听了,眼睛中流出苦痛的泪,回答说:“我是上当受骗了。他以前常常到公社来,处处想讨好我爸爸。我爸爸不吃那一套。我那时已经高中毕业,到爸爸这儿来玩。一天我和两个女友到山里去采野花,看山景。不料走散了。中午时分我一个人往回走。山路两边的草丛中突然钻出两个汉子,一把拖住我,就往树林里走。我情急中一口咬住了一个男人的手腕。任他们拳打脚踢我不松口。他们把我拖到一株大古树下,扯破了我的衣服,我在学校里学过女子自卫法,就在一个混混要施行强暴时,我奋起一脚,踢中了他的下身,他立即脸色青了,痛的哭爹喊娘,可是另外一个歹徒用一根榆木棍子狠狠打在我左小腿长骨上,打断了我的骨头。就在这个危急关头,山林里有一个人大吼了一声,冲了出来,一脚就踢翻了那个打断我腿骨的混混。原来就是高仕雄来了。他说是来寻草药偶然碰上的。他把我背到公社我爸爸那里。”
  “哟,原来还有一段英雄救美的大戏啊,难怪你死心塌地要嫁给他。”陆麟嫦和佟琳莉异口同声地说。
  向东听了,眼泪流下来。
  那时齐书记总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可是她向东认为爸爸是有成见在先,没有一分为二地看人看事情。自己的腿跛了他也不嫌弃,怎么就一定不是一个好人啊。况且他还是九牛寨大队的秘书啊。齐书记看她心意已决,也不拦阻了。
  可是两年后,高仕雄酒后吐真言,齐向红才知道是他用的阴谋诡计,那两个混混就是高仕雄的铁杆哥儿。
  可是,到了这步田地,反悔也晚了。
  齐向东眼泪双流说:“我没有听老爸的话,太幼稚无知了。我现在真想把肚子的孩子流产下来,不给他高仕雄留后。”
  陆麟嫦这时反而劝她:“我早就想一刀结果了这个混混头子。他有了你后,也不思悔改,专门强暴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我们苗家,就是没有出嫁的黛帕,也要她心甘情愿地和你过初夜,也不能够随随便便就强暴人家啊。而且有的还只有十岁左右,太不像话了。”
  齐向东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人们背后都称他为搞队长,是个专搞女孩子的大混混。可我管不了他,他一不如意,就对我拳打脚踢。哪里把我当妻子看待,尤其是要求我爸爸批准他入党被拒绝,他回到家就用烟头烧我……”齐向东捋起衣袖裤脚给她们看,上面伤痕累累,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啊,你必须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教育,让孩子成为一个好人,就是你最大的幸福了。”陆麟嫦劝说她。
  
  第一卷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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