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死亡之旅
到了安江我上了岸,昏昏胡胡中,我多么想去看看让我也有一点点牵肠挂肚的慧花妹妹啊。
但是我我马上清醒了,我如果去了,看到了她,对她的工作是多么不利啊。
我不敢在安江停留半刻,马上拐进小路,开始了我回家的死亡之旅。
太阳早已经西下,我又到了那堵庇护我们度过风寒雪冷之夜的石壁下面。石壁下挖包谷土的人们都已经回家去了,四野一片静谧,只有山下小溪里清澈的流水发出的潺潺声,我突然感到口中生烟,肚子里起火,一阵猛烈的翻腾,剧痛难忍。
我急忙打开蛇皮袋子,拿出那比较大的药包,拿出了心上人的头发。里面还有一个有盖子的搪瓷杯。
这时,肚子中已经如有万把钝刃钢刀在搅动。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小溪里舀了一杯水,看到我的脸是青灰色了,我的嘴唇是乌黑的了。我知道生火烧头发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药粉倒入杯中,折一条黄荆枝条搅动均匀,就慢慢地把它一滴不落地喝下去。
我以前三下深潭,确实是生亦无所恋,死亦无所惜的思想情感在驱动着我,可是现在我一点也不想死了,我还有麟妹妹啊,麟的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啦。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麟妹妹送我到沅江时走得多么轻快,她站在码头上时,那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好像没有了。是不是突然遭受这严重的精神上的打击,流产了啊。
不会吧,如果流产了,她更加走不动了,怎么能够翻山越岭送我到沅江啊。别胡思乱想了吧,我忠诚的麟妹妹一定会顺利的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的。
喝完了药,休息了片刻,肚子就不痛了。但是我知道今夜我是再也不能够走路了。石壁和我真正有缘啊,我又要在您的庇护下过夜了。
春天的夜已经比较温暖了,我找来一些干茅草铺在石壁的凹陷处。躺下去一会儿就昏昏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已经大天亮了。我觉得这样走了,实在是对不起陆家,对不起我的田螺沟的苗民亲人。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下山后就又原路返回。又登上了那只大柴油机船,突突的柴油机把船送到了那个码头。我走过穿山洞,如飞似的到了田螺沟,到了麟嫦家的吊脚楼下。
麟妹妹没有出来接我,岳母娘闻声出来,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她一见到我,就大放悲声,站立不稳,摇摇欲倒。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吊脚楼,赶紧扶住我的岳母娘。
我十分着急地问:“我的泰山大人在哪儿,还有麟妹妹,都到哪里去了。”
我一问,好妈妈哭的更加伤心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我:“老头子……在……在……床上躺着啊……”讲了这一句,就一口痰涌上来,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眼睛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赶紧口对口的为岳母娘吸出两口浓浓的黄色的痰,老人家缓过气来,断断续续的说:“进去,看老头子去。”
岳父大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我急忙掐住他的人中穴,一边在他的耳朵边大声喊:“老人家醒一醒,醒一醒,您看谁回来了,啊,麟英回来了,麟嫦回来了。您老睁开眼睛看一看啊!”
“真的?”老头子突然一翻身跳到床下,眼睛鼓得圆圆的,眼珠子就要爆裂出来。他哈哈大笑,“高仕雄你个天杀的,你个没有半点天良的狗东西。你害死了我的嫦妹子,看,麟英回来了,一定把你关进大牢,一定会一枪毙了你个狗东西。”
我听了,气急败坏地问:“怎么搞的,高仕雄杀死了我的麟妹妹,我去找他拼命,我能够下地府,进深潭,不信就治不了这样的造反派头头。”
我这么一说,老头子一下真的清醒了。他痛苦地说:“你回家的当天夜里,他带着几个造反派闯进你们的吊脚楼,就要强暴嫦妹子。嫦妹子一猎刀就捅进了他的胸膛,他的那几个喽啰见了,就开枪把嫦妹子打死了……”
我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我大喊一声,高仕雄啊,你个万恶的豺狼,天理难容啊,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我这一喊,天崩地裂,我一跺脚,把吊脚楼的楼板跺裂一个大窟窿,我从窟窿里掉下去,一直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大叫一声哎呦,睁开眼睛,东方才露出一丝丝鱼肚白,耳朵里听到了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雄鸡悠长的啼鸣声,身上的衣裳都被冷汗湿透。啊,原来是南柯一梦。
我翻身坐起,回忆这个万分险恶的梦境,不由得记起了家乡人们守丧的情景,在天快亮时,几个唱夜歌的总是悲戚的唱着:“五更啊,鸡叫哟,好回乡呀。”这个唱了那个和: “五更啊,鸡叫哟,好回乡呀。我今天是要回乡了,回哪个乡哟。”是回田螺沟这个乡,还是回宝庆府隆回县岩口乡,我拿不定主意了。
我回忆起一个瞎眼睛算命先生的话,梦凶得吉,梦吉得凶。那么我走了后,陆家一定是平安无事,大吉大利的,本来吗,他们家是革命家庭,一定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倒是自己的前面凶吉未卜,险恶莫测,前景渺茫啊。
我拿定主意了,回到伞盖村去,那是生我的地方,我还有个老娘在那儿啊,我们生产队队长黄源崟,是我的堂兄,表面对我好凶啊,可是他暗地里总是护着我,我们整个生产队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贫下中农,谁都没有欺负过我,我回去又有什么风险啊。
不过我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我老是回想着的那个凶梦。想着想着,不由得信口胡诌道:
噩梦惊魂正夜半,遍体淋漓听鸡鸣。
恩爱情海已三载,肝畅寸断两分离。
我回到了家中,那正是半夜时分,我敲响了这座低矮的小土砖屋子的大门。妈妈开了们,惊讶地看着我,十分惊恐地说:“儿啊,你回来干什么啊,我们这里在搞三线建设,对我们查得可严格啊。”说着,妈妈朝外面看啦看,一把将我拖进了屋里。
我把蛇皮袋放到妈妈的床下面,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三百元钱,要妈妈好好收着,因为我在路上没有买什么礼品来孝敬妈妈,只好拿钱来让妈妈自己买了。
妈妈收好了钱,说:“儿啊,你在外面没有干什么坏事情吧,不然,你哪里有这么多的钱啊。”
我说:“妈妈你说什么啦,我就只轧衣服啊,一天可以挣到两元多,投资后当然有点剩余了。妈妈您就放心吧,儿子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哪里敢乱动半步啊。”
妈妈听了,才放下心来,给我铺好床铺,要我上床休息。
天还没有亮,就听得我们五生产队队长黄源崟来喊门了。妈妈开门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黄源崟被棕绳子五花大绑的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是身后是我们伞盖大队革委会主任黄枭岆,他还带着六个英勇的造反派战士。
黄枭岆一脚踏进门来,凶神恶煞地说:“死地主婆子,快把你那个狗崽子喊起来。”
我早就被他们惊醒了,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走出房门。
黄枭岆一看到我,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棕丝索子,一把套住我的脖颈,又有两个英勇的造反派战士冲上来,把我的双手扭到背后,用棕丝索子把我紧紧地捆起来。
我早就知道这次回家,有大祸临头,但是没有想到有这么快,有这么的凶残。幸亏我的那件补丁衣服厚实管用,没有这件衣服,他们这种凶狠的捆法,只要一个钟头,我的四肢就会因为没有新的血液流通而坏死。
我大声问他们:“我犯了什么法啊,一回家就要把我捆起来,我在外面搞副业,每天都投了一元钱给生产队的。”
黄源崟听了忙点头说:“是啊,是啊,他投资最积极了,他逃出去搞副业,又不是我放出去的啊,捆我干什么啊,你们抓到了这个不老实的地主狗崽子,就应该放了我吧,我还是生产队小队长啊。”
我不失时机地搭言:“是啊,是啊,我逃出去的,没有任何人同意批准的,我长年在外面,队长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干活啊。”
“你别做梦了吧,我已经撤了你的小队长的职位,你也是个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我要把你俩一同解到岩口乡革委会去。”黄枭妖恶狠狠地说。
黄枭岆停顿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大声说:“现在我宣布,我们英勇的红卫兵,和现行反革命分子黄瓤进行了大搏斗,终于抓住这个万恶不赦的坏蛋。根据湘西苗山县莆子堡公社九牛寨大队革委会的信函,黄瓤在那里刺探三线建设的军事情报,乱搞两性关系,罪该万死,今天就把他送到公检法办公室去。从犯黄源崟,一并送去审查。”黄枭妖高高扬起左手,猛地向下一劈,“出发!”
岩口公社革命委员会驻地在岩口村彭氏宗祠里面。
彭氏祠堂里有一个大戏台,戏台两边各有一根榆木柱子,这柱子要两个人联手才能够抱住。第二天,批斗大会就在这祠堂里召开。全乡七十个大队的造反派头头和造反派战士代表共五百多人拥挤在戏台下。
会场上群情激昂,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黄瓤,把黄瓤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汹涌澎湃,地动山摇。
我被押进会场,上戏台有四级木梯子,棕丝绳索勒得我手脚都发麻了,上梯子时膝盖一点也不听使唤了。
我艰难地爬上戏台,靠着右边的榆木柱子站着。我们伞盖大队五生产队的队长黄源崟,靠着左边的柱子陪斗。
啊,错了,黄源崟现在不是生产队的队长了,他被黄枭岆撤了职务。
公社革委会秘书长朱聚晟大声宣布开会,要给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脖子上挂一个缝纫机头。因为这个反革命一直用缝纫机做掩护从事破坏活动。
一个高大壮实的战士双手提着一个沉重的标准牌缝纫机头,分开人群,吃力地走来。
这时,两个人冲了进来。打头的一个是瘦弱的老头,他边跑边喊:“你们这些天杀的造反派,干嘛拿我的缝纫机头来挂在坏人的脖子上。我的机头是上海标准牌的最好的机头,比别的机头重二十多斤,坏人承受得起吗?跌坏了谁赔?我家九代都是贫苦农民,我可不怕你们,我和你们拼了。”
他一把扯住那个提缝纫机头的人,不准上去。
后面紧跟的是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转业军人,岩口乡企业站站长黄有麟,他也冲上来,一把就夺过缝纫机头,一只手轻轻地提着机头,两步就走到戏台上,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我是八四三一部队的转业军人,我所在的部队是保护毛主席的部队,你们这样做是要把人整死吗?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是现行反革命就要交公检法,就要进牢房。要斗可以,捆人不可以。”
这时,戏台下议论纷纷:
是啊,他说的对。
莫不是坏蛋的亲戚,好大的胆子。
八三四一的人,一个抵一百个,不信,你和他比划一下。
……
他还看着造反派战士给我松了绑,才提着机头带着老头去了。
他一去,批斗大会就正式开始了。黄枭岆第一个跳上台,对着麦克风吼道:“吵吵什么,那个人算个屁,老子在中央军是侦察排排长,他打得过……”
听他说漏了嘴,朱聚晟赶紧走到他的背后,轻轻地点了一下。枭岆赶紧改口:“这个地主狗崽子太不老实,看我来教育他,谁怕谁哟。”
黄枭岆一步就跨到我身旁,张开蒲扇大的巴掌,照着我的耳朵猛地搧来。我不能够还手,不能够躲闪,只能够笔直的站着不动。台下又是议论纷纷了:
黄枭岆是淮海战役中解放军抓到的俘虏,投降后在部队里干了三个月,因为偷鸡摸狗打骂百姓惯了,不收手,被开除遣送回家的兵痞子。打架蛮行的哟,这小子的耳朵废了。
就是八三四一部队的人,也怕只能够和他打个平手啊。这个受斗争的混蛋惨了。
……
黄枭岆一巴掌打在我左边的耳朵上,还停留了八九秒钟,才把手掌从我脸颊上慢慢移开。我听到了戏台下一片叹息的声音。
可是怪了,黄枭岆的的手离开了我的脸颊后,就僵在空中不动弹,他自己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离戏台最近的人们也看到黄枭岆的手明显的肿胀了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啧啧称奇之声。
朱聚晟见黄枭岆下不了台,赶紧说:“黄枭岆同志本来有点不舒服,为了革命大业,还是上台来教育这个地主狗崽子,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啊。现在我宣布,黄源崟可以回去,要好好反思,对他,我们的阶级兄弟,教育为主,回去还是当你的小队长。黄瓤这个坏家伙,就关押在革委会,如果关押在岩口,白天去修水库,夜晚接受审查。明天由塘头大队革委会罗主任带一个造反派战士押着他去游团,一天游三到四个村子。后天就送到隆回看守所去。现在宣布散会。”
第二天,造反派战士给我用竹篾片制作了一个高大的牛头,篾片上糊上黑纸,比一个真正的水牛头还要大,我倒是很乐意戴上它,
牛头上有两只弯弯的长角,我觉得好威武,我是学过阿Q精神的,当然能够随遇而安。陪游的还有两个老地主和一个在外面做生意的壮汉。这些人分别戴着鬼头蛇头神仙的头。就是取牛鬼蛇神之意。
我是开路先锋,我敲着铜锣戴着牛头摇摇晃晃在前面走,一边走还要一边大声喊:“大家都不要学我的样啊,我是地主狗崽子黄瓤啊,不要强奸妇女,不要刺探军情,不要去破坏三线建设。像我一样,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的声音很大,造反派战士很是满意。可是我摇头晃脑的滑稽样子,逗得沿路观看的人们哈哈大笑,我听到笑声,就表演得更加起劲了。
这可惹恼了押送我的造反派战士小李子。他背着鸟铳,手里还拿着一条描金竹鞭。他大声喊道:“老实点,别摇头晃脑一副流氓像。再不老实,小心我抽死你。”
我大声回答:“抽死我好啊,我正不想活了啊。”我一边说,一边扭起了秧歌步,围观的人们笑的更加畅快了。
“他奶奶的,真要找死,我成全你!”英勇的造反派战士咬牙切齿,挥舞着描金梢(方言,用竹枝制作的专用打牛的鞭子),呼呼作响,大步向我逼来。
就在描金梢要落在我身上时,有人从背后一把扼住了战士的手腕。
他骂了句:“你也想找死。”回头一看,居然是罗主任。
罗主任对他一眨眼,把他拖到路边,大声说:“你呈什么能干。你打得过黄枭岆吗?”
造反派小声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么你充什么好汉。昨天黄枭岆一巴掌打在这个坏蛋的耳朵上,他没事儿一般,黄枭岆的手肿得好大,今天还动弹不得,医生说要一个礼拜才能够消肿勒。”
“我用描金梢打他,怕什么。”
“那就更加坏事了。伞盖村五队队长黄源崟告诉大家,这个坏小子在湘西学会了治蛇毒,学会了铁融水,练成了铁布衫,刀斧不入,只有子弹才能够奈何他。更加可怕的是,他会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你一描金梢抽去,他借你的力道回过来,就会把你反弹到路边的石头上,你还会有命吗。”
“他坏了我的命,他不怕枪毙吗。”
“傻瓜,你没有看清楚,他还想活吗,他巴不得有人打死他哟。你想一想,这个坏蛋真的是现行反革命吗,真的强奸了妇女吗,真的刺探了军情吗,破坏了三线建设吗。三线建设八字还没有一撇,他怎么破坏啊。朱聚晟和他有点私仇罢了。”
我很是奇怪,罗主任干嘛护着我。不过他也没有说对,朱聚晟和我没有一点恩怨,他不过是想积极表现,把我当成一级梯子好往上爬。说对了的是,我勇投深潭时的那种生亦无所恋,死亦无所惜的情感又回来了。
你替我想想,如果我的麟妹妹知道我在家中这个模样,我真是无地自容啊,如果我的孩子出生了,成人了,知道了他的爸爸是个戴牛头游团的大坏蛋,作何感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