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姐妹合谋生贵子
马慧花已经学习了一年半了,卢老师推荐她进安江人民医院妇产科实习。只三个月时间,妇产科主任说卢老师的高足比她手下的最好的医生都强多了。
卢老师动用各种关系,提前让马慧花成了安江医院的正式医生。
陆麟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我心中当然很高兴。
在这里,我无忧无虑,日子过的好快。麟妹妹在离他爹妈的老宅一百米的一块草地边修了一座属于我们俩的一栋吊脚楼。楼中间有一大厅,专用于裁衣缝衣服的。田螺沟虽然很偏僻,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周围四个大队的苗民都送布料来,或者由我们上门裁剪,拿回田螺沟加工,这样我们俩一个月能够挣到三百多元,过年时,我给生产队多寄五十元,给生产队长和我娘老子寄二百元,生产队乐坏了。
又到了腊月,马慧花回家来过小年了。二十六日,麟妹妹把她和佟琳莉都接到了我们家中,说要请远近闻名的绣花能手和大医生帮我们加工衣服,做一些诸如订扣子锁扣眼等手工活儿。麟妹妹半开玩笑的说要给他们双倍工钱,两元钱一天,打夜班还要加工资。
佟琳莉半开玩笑地说:“马慧花这个医生也不要当了,不如拜麟嫦妹子做亲姐姐,一起服侍黄黛摧罢了。”
我听了只管埋头踩缝纫机,不做声才是一件最好的事情。
可是麟妹妹就说:“好啊,我今夜晚就让位吧。”
佟琳莉说:“嫦妹子,说话要算数,我的慧花妹妹是铁了心,再也不嫁人了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才不得已搭言:“求求两个姑奶奶,别越说越离谱了。慧花妹妹现在是大医院的医生了,是文明人了,你们说话那么粗野,别让她受不了。”
更加令人料想不到的是,马慧花就喜气洋洋地说道:“我的傻哥哥,好哥哥,慧花一刻也不能忘怀的是你啊,我是非傻哥哥不要的。我在安江有好几个俊俏黛摧追求我啊,我就是看不上眼的。我啊如果不能够从嫦姐姐手里分到一半傻哥哥,我就不想活了。”
我闭上嘴,再也不作声了。这苗家的黛帕们怎么啦。她们的爱情是不是太开放了?她们是不是都疯了,还是在戏弄我?我不认为一个黄花大黛帕,一个有知识有技术的现代黛帕会这么死心眼。喜欢上谁了,明明知道不可能成为夫妻就还不放手,真奇怪,真奇怪啊。
我不说话了,她们三个就还是笑嘻嘻地说个不停,我只一心做我的衣服,再不听她们的了。
夜晚十一点了。麟妹妹做来夜宵,还有慧花带来的桂花糕,是医院里分给每个医生的,这是一般人看都看不到的珍贵的食品啊。我吃了一块,不由得说:“难怪孔夫子说食不厌精,我二十三岁了,还从来没有尝过这么好的食品啊。”
慧花听了,高兴得脸都红了,真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她剥开两个糕点的包裹纸,一一塞进我的嘴中。我不吃都不行了。
不知道怎么的,吃了后我觉得口很渴,麟妹妹赶紧端来一杯凉茶,我喝了,反而觉得昏沉沉的,就上床睡觉了。
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朦朦胧胧中觉得麟妹妹脱衣上床来了。她像往常一样,总是赤条条的上床。而且她总是告诉我裸睡好处多多,说这是最普通的生活常识。
她一上床就会紧紧地抱住我,和我亲嘴,和我舌交,这些都是每个夜晚的必修课程。这在她每个月做好事时才不会这样做。
只是我昏昏糊糊中觉得有点不同的是,她今夜的体香比以前每一个夜晚有点不同,更加令我心醉神迷,更加让我精力无穷,这大概是慧花给她带来了新的香料吧。
我今夜也有说不出的兴奋,我也紧紧地抱住她,久久的云来雨去,欲罢不能。
天大亮了,我才醒过来。桌子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我赶紧洗好脸,来到饭桌边,这才看到岳父母都来了。我向二位老人请了安。老妈妈的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她老人家说:“我们苗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要请安,随便一点好啊。”
马慧花接口道:“现在啊,汉家也没有这些陈旧的规矩了。这是傻哥哥自己的规矩。不过,我倒认为,尊敬老人家尊敬长辈,这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还是不能够丢的。”
我说:“爸爸妈妈,您俩就不要在那边办饭菜了。就在这边吃了。”
麟妹妹笑了:“慧花妹妹还说我的福气好,有一个忠诚的好男人。现在你们看到吗,我的男人是个十足的傻瓜。我们在家里轧衣服功夫很忙的时候,都是妈妈在那边屋里煮的饭菜,我端过来摆在桌子上喊他来吃饭的。这么久了他都不知道,是一个十足的傻瓜瓜啊。”
大家都笑了,笑得好开心。只有慧花嘟嘟哝哝地说:“麟姐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就对这样的傻哥哥喜欢极了,他至少比我聪明啊。”
好妈妈说:“嫦妹子听到了吗?慧花妹子说的对啊。其实我的干儿子那点傻啊,比你们两个都聪明。”
大家听了,又都哈哈地笑了。
这顿早饭吃的多么开心啊。
开春后,麟妹妹总是感到不太舒服。一身疲软无力,有时想呕吐,喜欢吃酸菜,我要陪她上安江医院慧花妹妹哪里去检查,她总是一笑了之,还总是傻哥哥真是傻到了家,亏了慧花妹妹还说你聪明。夜里她总是穿着衣裤睡觉,但是我俩还是相拥而睡,只是再也不干那十分亲热的事情了。
到了杨梅成熟的时节,我明白了她的病究竟是会什么事情了。她的肚子已经微微的凸了起来。我十分的喜悦,天天到山里去采摘新鲜的杨梅子。
我总是看着她香甜的吃着,我的全身都沉浸到一个大大的蜜糖缸里了。
她看到我喜滋滋的,提出要掺单了。
我有点蒙蒙然,什么叫做掺单啊?
她嗔怪地用左手尖尖的玉指点着我的额头,轻轻地说:“我说你是傻瓜,我妈妈还说你比谁都聪明,连掺单都不懂。我不陪你在一张床上睡觉了,我到隔壁的房间里睡觉,我们的宝宝将来才会更加聪明健康。”
我点了点头说:“这个我还是懂的。只是不懂你说的掺单这个地方土话。”
正在我们夫妻沉浸在幸福的蜜糖水中时。灾难已经张开巨大的翅膀,严严地罩在我们的头上了。
一天,九牛寨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高仕雄带着十多个雄赳赳气嗷嗷的造反派战士,背着步枪来到了田螺沟开了一个全体生产队队员的大会。他宣布说:“上级决定在九牛寨大队的地盘上要办一个兵工厂,名字是八四三六工厂。凡是外来人员,一定要在三天内离开苗山县,离开湘西,如果证明有一点问题,则要马上押送到劳教所去。”
他还点名说这里有一个什么外来的裁缝,要他马上滚蛋。三天后没有滚蛋,就按政策办了。
开完会,高仕雄让那些造反派战士又雄赳赳气嗷嗷地回去了。他一个人到了陆家。
麟妹妹早就把门关得紧紧的,我的岳父开门让他进了原来的老屋。高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对老头子说:“我是看你老和陆哥的大面子,今天没有抓走那个裁缝,那可不是个好东西,会给你家带来祸害的。你如果不信,就去问陆哥好了。这一次,他也没有办法保住那个连姓氏都不真实的坏蛋了。您老也不知道怎么把个天仙一样的麟嫦妹子给了这样一个混蛋,应该划清界限,再不要迟疑了。”
老头子对他的话一点也不理睬。
可是高仕雄就还在死皮赖脸地说下去:“我的堂弟去年死了婆姨,留下两个小崽子,一个三岁,还有一个才一岁多一点,没有人照看。他家经济宽裕,您老是知道的,他好喜欢嫦妹子,嫦妹子一过去,就有了儿子,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老头子听了,哈出一口浓烟,扬起旱烟杆,一竿子下去,正打在高仕雄的屁股上。
高世雄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啃了满嘴泥。爬将起来,狼狈地去了。
高仕雄去后,麟妹妹就立马要去吉手见弟弟陆麟英。我说你身怀六甲,别动了胎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回家去躲几天就来,我也好久没有看见我的老娘了。
麟妹妹坚决不从。后来还是岳父出了个主意,要马四狗去,我们夫妻俩就同意了。
马四狗不肯要路费,他说陆家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为嫦姐姐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连夜去了县城坐客车去吉手。
第三天上午,四狗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麟妹妹给他倒了碗奶茶,他一把就推开,急急忙忙地说:“这一次高仕雄倒没有说假话,外来人员一律离开,本地人谁也不能够外出。有违反者,立即抓进看守所关押起来。他们把修兵工厂说成是搞三线建设,麟英也是吉手市三线建设总指挥部的成员。”
陆家和我都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只怕此次,我会一去不回了。
四狗子对我说高仕雄是个大大的坏蛋。我来田螺沟的前一年国庆节的前三天,他在来这里的山路上安装了一个大大的铁夹,然后哄一个木匠师傅到沟里来躲躲,一为避风头,二来这沟里有功夫做,结果死在深山老林中。事后他到田螺沟来说是我们放铁夹害死了人,要抓我们去坐牢。害的大家筹集了一笔款子给了他。他得了钱,说要把死人抬到公安局去。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把个死人弄到哪里去了。这事情也就再没有下文了。
我心中真如刀割一般,好妈妈见我要走,不禁老泪横流说不出话来。麟妹妹这一个水灵灵的少妇,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痴呆了,一下子就老了。我喊了她三四句,她才醒悟过来,
她向我走来,一步三歪,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扑到我的怀里,浑身颤抖。但是只有一刻钟,就又镇定了。她双手捧着我的脸,激动地说:“傻哥哥,不要怕,你不要走,有我在。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可以到吉手城里或者安江市里躲几年,有人给你找个扫地之类的事情干的。”
我说那样会连累许多人的,我没有犯罪,我只是一个地主狗崽子而已,干嘛要那样躲躲藏藏,我家中还有可怜的老母亲,我就是立马赴死,也不去任何城市里躲藏。
家中慌乱成一团,只有岳父老子还算镇定,他老人家扶起四狗子,要他先喝奶茶,再吃饭,然后和四狗子同床而眠。
麟妹妹呀也很快就清醒了,她和岳母在忙碌着,在商量着事情,在准备着一些我不懂的物件。麟妹妹要我好好休息,好好睡上一觉。
我听话地躺在床上,虽然一点也睡不着,但是我不敢翻身,我不能够让他们母女俩分神担心。
我是直觉告诉我,我的大灾大难可能就要来了。
我可能和麟妹妹和我的岳父母,和马家和所有的苗家同胞们,要分别了,不,是要永别了。
因为我已经不可能回到这里来了。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更加不能够让他们替我担心,我要像没有任何预感,像没有任何事情的人一样。
鸡叫二遍的时候,麟妹妹来喊我起床了。我假装睡意浓浓,她喊了我三次我才迷迷糊糊地回答她。
她站在床边,看到我睡眼迷糊,她俯身低头贴着我的脸,两行热泪流到我的脸上:“傻哥哥,傻哥哥,我的主心骨,你别装了。你的心里的苦痛我还不知道吗,你一夜没有成眠我难道不知道吗,起来吧,大家等你吃饭了。”
我一跃而起,紧紧抱住我的至爱,脸贴着她的脸,四行热泪融合在一起,我没有发出声音,她也没有啜泣,两颗颤抖的心已经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如今就要把他们切开、撕裂,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痛苦的事情吗?
饭后,她马上喊我到房间里,把一个蛇皮袋交给我,从里面拿出三个油纸包。
她再三叮嘱我要牢牢记住,当我肚子疼痛时,把这包药粉兑水全部服下,说着还拿出大剪刀,在自己脑顶上剪下一大把头发,用红布严严实实地包住。
服药时,要我把她的头发也烧成灰,拌合在药水中,这样,蛊毒就彻底根除了。并且给我一个打火机,这可是稀罕的宝物,我心中知道,是麟英给她的。
她还反复嘱咐,即使无法把头发变成血余炭,那也要服下头一包药粉。一年后,再服用这小包子,加上血余炭就行了。如果第二次还没有办法把头发烧成灰,那就要在下一年还要服用小包药粉。
末了,她还要再三嘱咐,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千万不能够儿戏。
最使我不能理解的是,她拿出一个绣花荷包,说是马慧花赠送我的,里面有一千零八百八十元钱,她们俩各出一半的。
我正想推辞不要,麟妹妹满脸严肃地说:“时间来不及了,快快收起藏在内衣袋里,用别针封住袋子口,进伞盖村之前,把这个荷包藏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比如树洞什么的。”
她的脸色十分吓人,我只好手脚麻利的照她说的做了。我觉得,她好像已经预先知道了我回到家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一切都为我未雨绸缪,安排得滴水不漏。
末了,她还拿出一件我才到田螺沟时穿的衣服,打上了无数的补丁,不能够辨认出原来的颜色了。她说我进村前,就要把这件衣服穿上,是大有好处的。
天已经微微亮了。麟妹妹喊上四狗子,要走山路送我到沅江河边,从水路到安江,再步行回家。四狗说坐客车很难了,要检查是否持有有效证明,我的证明早就不管用了。但是短途水路还是宽松的。
我们三人走出大门,岳父母早在路边等着,我急忙倒地一拜,岳母娘弯腰双手扶我起来:“好孩子,不要着急,天无绝人之路,如果回不来,就在家里找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子,我不会怪你的。”
我说:“您老说什么话啊,我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有麟妹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看上任何女孩子的。”
“好吧,既然你有一棵这样真诚的心,如果势头一宽松,我会送嫦妹子到隆回伞盖村去的,那时你俩再去乡政府办结婚手续,也是有可能的。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啊。记住老娘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我走到下面的平路上,佟琳莉和她的家母等人也在路边等着和我道别,我向他们一一鞠躬行礼,佟琳莉和她的家母齐声说:“十年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恩情深,你可不要忘记了我们一家子,不要忘记了在安江当医生的马慧花,三狗和四狗啊。”
老太太和佟琳莉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听懂,佛语有云,十年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恩情深是什么意思,我有点不懂。
但是我很快明白了,老太太一家,田螺沟所有的苗族同胞,哪一个对我都是恩重如山啊。我连连点头说:“我这一生一世,绝对不会忘记你们大家,我会很快就来看望你们大家的。”
告别了大家,四狗子带着我们走上了一条小小的上山路。他在前面小心翼翼的走着,但是速度却也不慢。我们翻过了一道山梁,下了一道坡,过了一条沟,又是上山,但是只走了半里多路,就到了一大片荆棘丛前,四狗子抽出夹在腰带内的柴刀,扫掉一片荆棘,现出了一个洞口。我们弯腰进去,走到里面,高大宽敞了。四狗和麟妹妹都带了电筒,洞中比较平坦,约莫一个多时辰,就出了这个穿山洞。山下传来了轰隆隆的水声,啊,下面就是沅江河了。比走大路快了三个时辰。
顺山走下去,就是一个简陋的码头,这段河道比较直,在水雾中可以看到码头上面和下面两百米左右的河岸上各有个小村庄,所以才有这个码头。
这时太阳才出来不久,水面上雾气朦胧。看来上游发了大水,河水翻腾着浊浪,汹涌澎湃。码头上没有一个人,麟妹妹靠着我的右肩膀,轻轻地说:“还好,小轮船还没有来,幸运得很。你此次回去,三年后一定要想法来看我,你可以在家里找一个好女人,我以后是不会到你们隆回县去的。我妈妈的说法是不现实的。”
这时,又来了三个客人。我还没有回答麟的话,就听得上游一声呜呜的汽笛长鸣,雾气中,一只小轮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真使人觉得它犹如从天上飞下来的一般。
轮船停了下来,搭上了跳板,我在三个客人的后面上了船。麟妹妹在码头上摇着一条红围巾,大声喊着:“傻哥哥,你三年内是回不来了,六年后一定要回来看我,六年内回不来,十年后也要回来看我,那怕是看到一堆青青的野草!”
小轮船实际是一只大一点的柴油机船,没有甲板,我挤到窗口边,向她挥手回答:“我会尽快回来的,千万别胡说。我永远是属于你的,永远是你的人!”
呜的一声长鸣,柴油机船开动了。麟妹妹成了遥远的雾气中的一个小小的黑点,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小黑点也不见了。我的心也碎裂了。
泪眼朦胧中,我还是望着那远去的青山,雾气散了,惨淡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高大的山峦离我愈来愈远了,我的心就越来越沉重。我在心里默默吟诵着:
浩荡沅江水路长,船轻流急勿匆忙。
回首遥望青山处,难停飞泪溅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