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阴险毒计


  我被高仕雄带到洪江招待所。

  这样的地方我们地位低下的人是进不了的。我们伞盖村大队长到县里开会,吃住都在隆回县招待所,回来后四处狂吹,听的人会围成一个大圆圈,着实风光了好一阵子。哪里知道我,黄瓤,今天也会沾高大主任的光进洪江市招待所。

  不,错了,是沾高站长的光了。如果还只是大队长,只能够进苗山县招待所的。

  高仕雄拿出自己的证明,要服务员点上好的酒菜。我真是受宠若惊,从来就没有看见过的这样丰盛的午餐,就更加不敢说吃到它了。我从来就不喝酒,沾酒就头痛脑热脸红心跳。可是高站长无论如何要我喝两盅。

  我没有办法,只好舍命陪君子,我学着电影中的样子,站起身来高举酒杯:“高站长,我敬你一杯。”说罢喝了一口,麻辣辣的酒进入我的咽喉,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高仕雄看到,欢快地笑了。他也站起身来,一口就喝干了一杯。他笑呵呵的说:“罗师傅真的不胜酒力,好,我喝一杯,你就只要喝一口,这样做,对我不公平,就对得起你罗师傅了。”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我只好勉为其难的一小口接一小口的喝,一会儿我就觉得坐不稳当了。看到我醉成这个样子,他才拧紧瓶盖,看看瓶子,很惋惜地说:“好香的酒,本来想和你把它都干了,来个一醉方休,可是没有办法,我不能够把你太灌醉了,不然你回去后,今夜里怎么和麟嫦妹子干制作孩子的大事情。”

  “高站长,别取笑了。我们一年多了还没有孩子。”我迷迷糊糊地回答。

  他凑过来,在我耳朵边悄悄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他说,陆麟嫦在九岁读小学时就会招引男人偷汉子。第一次是和一个二十三岁的单身汉在树林中干的,那个二十三岁没有碰过女人的猛男子,把她搞烂了,搞完后,陆麟嫦哭啊哭的,她的胯被那个男人搞烂后,流血不止,好几天都走不得路。好了之后不知道收敛,十岁起,不知道诱惑了多少的老老少少的男子,小到八九岁的男孩子,大到七十岁的老头子。你说,这样的人还能够为你生个孩子吗?

  当然我们苗家不在乎女人的头一个男人是不是自己,可是要是能够为一个大黄花闺女开瓢,那可是一个男人的最引为自豪和幸福的事情啊。况且我高仕雄的妻子是齐向东,陆麟英的妻子是齐向红。我和陆家亲近着呢。我会说陆家的坏话吗?

  我虽然醉昏昏的,但是他说到麟妹妹我头脑中就清醒了。我说高站长,你的话我句句听清楚了,可是我难以相信啊。一个九岁的女娃娃怎么会招引一个二十三岁的单身汉。是别人用暴力强奸小女娃啊。

  可是高仕雄说,我怎么会骗你啊,我哪一回不是在帮助你啊。你是一个人人尊重的好裁缝师傅啊。我是不忍心看着你受骗上当。再说陆麟英是市里的头头,我敢得罪他陆家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住进了小黑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的黑房子。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高仕雄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吗,你们第一夜也是在山里闹腾的吧,一个黄花大闺女,流出来的血会染红草地的,你看到吗。你彻底被她陆家耍弄了。住进了黑屋子,就必须在黑屋子里过那个销魂的头一夜,在山林里就不好了。

  我说那个头一夜在黑房子里和山里有什么两样啊,我那时反正是个黄花崽,在哪儿都一样。

  高站长抽出一只凤凰牌香烟,点燃了,袅袅的烟圈升了起来,笼罩他的面孔。透过烟雾看过去,我看到他的脸好狰狞,活脱脱的一个吃人的魔鬼的凶样子。但是他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我这黄花崽子的头一夜在黑屋子里和妻子过和在山里过有什么不一样啊?

  他说那可是大不一样了,因为你喝了她一碗蛊毒啊。在黑屋里过头夜,精气神不会散的,有黑屋子罩着勒,在山里,就不一样了,精气神都散了。那么以后她给你的解药就不灵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心中其实很是慌乱。他看到我神情乱了,方寸乱了,脸青了。就阴险地一笑,撂下一句话:“罗师傅,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就去买单离开了。

  我当时被气昏了头,心中想立刻离开这个肮脏的女人。

  我离开了招待所,向汽车站走去。我昏昏胡胡中,总觉得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跟在我的屁股后面。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没有看到一个我熟悉的人。第六感官告诉我,这双魔鬼样的眼睛是那个高仕雄的。

  有一次我觉得魔鬼的那双眼睛离我很近了,我倏地回头,没有看到高仕雄,却看到有一个和我反向行走的人之背影。我认为这个人是发现我后扭头就急速转身回走的,他的背影很像高仕雄。

  我真想赶上去,把他扭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可是我克制住了自己。

  走到湘运汽车站,无法买到下隆回的客车票,只有去安江的短途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买了去安江的客车。

  在安江的红星旅社里,我翻来覆去睡不觉。我想,今年又是腊月二十六了,去年我是这个时候住进这个小旅社的,今年原本打算不回家了的,可是鬼使神差,我又在这时间到了这里。

  我的眼睛里。老是闪烁着麟妹妹的身影,我为她哭泣,我为她悲伤。

  我想到了她的温柔体贴,我想到了她为了我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

  她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就相信高仕雄的话,把她看成是一个满身污垢的人,看成是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的女人,你黄瓤还有一点点人的气味吗?

  真是一个比猪还蠢的大笨蛋!

  天快亮时,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奶奶的那个在这旅社当服务员的人。他是在旅客登记薄上看到了我的名字,他责怪我到了红星也不和他打个招呼。他好去客车站给我买去隆回的车票。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不是回隆回,家中的事情,生产队早为我安排好了。我是,是,是想到卫校去看看马慧花。是麟嫦要我来看望她的。”

  服务员笑了:“罗师傅真会开玩笑,马慧花常常到红星来玩,她在二十五日就回家去了。你快回田螺沟去吧,他们正在为你突然失踪而万分着急啊!”说着,递给我一张回洪江的车票。我高兴地接下了。

  回到家里,麟妹妹和马慧花早就在路上等着我啦。我看到她俩,不由得垂下了头,马慧花快步走近来,挽着我的手,关切地问道:“好哥哥,哪儿有点不舒服啊,垂头丧气的。”

  我顺水推舟,呐呐地说:“我有点感冒,昨天就在洪江一家旅店休息了。让你和麟妹妹担心了。”

  到了家中,岳父母像往常一样笑呵呵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可是,我心里明白她们一家早就知道了我昨天的事情,苗民们绝顶聪明,深藏不露,为人处世,待人待物,我是永远都应当向他们学习的。

  夜里,我把在洪江遇见高仕雄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麟妹妹。

  麟妹妹听了,淡漠地对我说:“高仕雄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九岁那年上学读书,一天我家是早饭晚了一点,我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走在山路上,就是那个高仕雄拦在路上,一把抓住我挟在腋里,就像大老鹰抓着一只小鸡崽一样。

  他挟住我就往树林里跑。我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他凶猛地对我施行强暴,整整有一节课的时间久,魔鬼放开我时,我已经不能够动弹。

  我的大腿之间血糊糊的一片。他把我拖出树林,放在大路边。到学校放学的时候,同学们回家了,看到我一身血污躺在地上,几个高年级力气大的同学才轮流背着我回到家里。妈妈寻了好几副草药我吃,才留下了这条小命。

  那时我爸爸早就入了藏族籍贯。妈妈也伤心到了透顶。她欲哭无泪,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她常常对我说不要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只能够做娘的一个人知道。恶人一定会有老天来惩罚的。

  我就在心里暗暗想,等我大了,坏蛋老了,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的,唯有这样,才能够雪我的奇耻大辱。

  所以我跟着原来的大伯,现在的爸爸学打猎,学飞镖,还学会了蛊术,总而言之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报仇的。

  但是这个高仕雄,强暴我时已经是大队的秘书,以后成了造反派头头,夺得了大队长的权位。在九牛寨,他有几十个狐朋狗党,铁杆哥们,我哪里有机会报得了这深仇大恨啊。”

  听爱妻说完,我不禁惊呆了。我怎么会听信这样一头恶狼的谣言,差一点就中了他的毒计。我悔恨已极,跪在麟妹妹面前:“我误中奸计,我背叛了你。我向你发誓,我的一生一世再也不会怀疑你,我向你忏悔,请求你宽恕我的愚蠢。”

  麟妹妹立即拜倒在我的面前,夫妻俩抱头痛哭。

  麟妹妹说:“送马慧花到安江卫校时,芦老师为我做了检查,说我受到伤害时,年龄实在太小了。身体受到严重的摧残,说我还是捡到的一条命,按现在的条件和医学水平,是无法使我再能够生育了。你不是背叛我,也没有背叛我,按苗家的规矩,你可以离开我,另外找一个好黛帕吧。我们一家都商议好了的,不会怪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将来你的孩子能够喊我一声娘,我就死能瞑目了。”

  她说着,一双眼睛下面泪水如两条小溪,小溪中掺杂着条条鲜红的血丝。

  我听了,也泪如雨下,声气哽咽,我就像刘玄德白帝城向孔明托孤时,对孔明说孺子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君自为之一样,我也像孔明一样,一头猛磕下去,额头上流出血来。麟妹妹急忙紧紧抱住我说:“你对我的好,我心中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你如果这样,我只有一死来向你谢罪了。”

  “你说什么啊,我再也不敢乱来了,我再也不会听坏人黑言诳语了,还不行吗。你快别多心了,好吗?”我也紧紧抱着她,抱着我亲亲的麟妹妹。

  麟妹妹好像还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边,似乎又收了回去。我说:“心爱的,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今天怎么啦,还不相信我吗?”

  “好吧,我就说吧,我们夫妻本来就是无话不谈的。以后,你都能够听我的吗?”

  “当然能够,我俩结成夫妻后,我不一直就是听你的吗。这一次我是误中奸计啊。”

  “以后我如果做了错事情,你能够原谅我吗,还会听我的吗?”

  “当然能,你不会错到哪里去的。我会永远听你的,一定会的。”

  我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麟妹妹的,就一直没有问过她。

  麟妹妹说你现在还这样吞吞吐吐干什么啊,有什么事情就尽管说吧。

  “啊,麟英弟弟啊,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见到。我是非常想看到我的亲弟弟陆麟英的。”

  “真是个大傻瓜,他早知道你,看见你了,还送过你回家,你就不知道他。太遗憾了,你确实太老实了。老实人只会吃苦吃亏,你有时要多动脑筋啊。”

  听了这一席话,我真有点云里雾里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麟妹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轻轻吟道:“去年今日雪夜寒,石壁人面火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贤夫时刻记心间。”

  “啊,哪个冰封雪锁的夜晚,是你和麟英弟弟暗中送我救护我啊。我的心上人啊,难怪你要披着那么多的麻布袋子,难怪你坐在火堆旁不抬头,难怪你们大清早就不辞而别。”

  “别那么多难怪了,你个大大的傻哥哥,我胸膛上的傻哥哥,我们有三个人在送你呢。”

  “还有谁啊,”我想了一下,“必定是马慧花了,她个傻丫头片子,她没有在火堆旁,没有冻坏吧。”

  “不会的。她找到了一大堆茅草,钻在草堆里,舒服着呢。看,这丫头对你情深意浓吧,想她了吧。那堆草就在我的背后,你没有看到,好粗心的傻瓜瓜傻哥哥啊。”

  我脸红了:“我要想她干什么,她在卫校卢霖老师那里当徒弟,说不定还过二年就是好医生了。我现在想的是小舅子麟英。”

  “他现在也活得很不如意,我们又没有办法帮他,别想他了吧。”

  我怎么能够不想他啊,他是你麟妹妹唯一的亲弟弟啊,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啊。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