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穷索索的大年夜
在祖师婆婆的的溪坑大队我们一直到过年。慈善的祖师婆婆还传授了治蛇伤的方法给我。
祖师婆婆对我说:“人生很短也很长。但愿你多有些本事,有了治蛇毒的能耐,或许对你崎岖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有一点点好处,也就不枉我的一片心血了。”
腊月二十二日,我要动身回家去看望我的老母亲,我想要麟妹妹一起去。
可是我的岳父大人说:“苗汉一家亲,百善孝为先,你要回家看望娘老子,我不阻拦。照汉家的礼仪,麟妹子要和你一道,双宿双飞。可是按苗家的规矩,要嫦妹子有喜了,才能够去隆回,最好是能够抱着娃娃回去。送给你母亲一个大大的惊喜。那时你也可以和嫦妹子在你们宝庆府的隆回结婚。”
我回答说:“岳父大人,你就饶了我吧。我如果抱着娃娃到隆回去,不但结不了婚,我还会被造反派关进牢房,打翻在地,再踏上一百只脚一千只脚,让我永世不得超身。”
我没有办法,我是多么不想离开心爱的人儿半步啊,可是岳老子说了,百善孝为先,我也想念孤苦无依的母亲啊。
离别的前夜,我俩相拥相抱,肌肉相融,谁也不愿意放开一秒钟。绵绵情话,一夜到天明。
雄鸡啼叫三遍了,她还是不愿意放开我,吻我的头发,吻我的额头,吻我的眼睛,吻我的脸颊,吻我的鼻子,还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不断的搅动着,她的细软香甜的舌尖缠绕着我的舌尖,我觉得我俩已经到了九天之上,在仙台琼阁中飘游。
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人意乱神迷,心中狂跳,但是想到了住在那低矮的小土砖屋里的母亲,孤苦无依,可能饥寒交迫,可能欲哭无泪,我只好抱着爱妻站起来,穿好衣裤,准备启程回家。
我选择从田螺沟到会同县溪坑到洪江市,在洪江市搭车到安江再到隆回。这样就会免去长途跋涉之苦,可以早日看到分别了一年的母亲。在洪江市,我比较顺利地买到了客车票。到了安江,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回隆回的去邵阳市的人很多,无法买到车票。
我只好下榻一家顶便宜的破旧客栈,也可以说是黑客栈。
因为客栈只能够由居委会开办,私人是不准留客收钱的。有些人有靠山或者本人就是居委会的官儿,也偷偷摸摸开伙铺,不过规模很小,一般只能够留七八个人过夜,收费也稍微便宜一点。这样的客栈就统统叫作黑客栈。
我正要向老板交钱买铺位。一个缠着大包头的苗民闯了进来,一把拖住我说啊:“你不是罗老板吗,我家老板在红星旅社办了一桌,正到处找你呢。”
我抬头看了看他,觉得很是面生,但是我断定他是一个真正的苗族人。
对苗族我有着很深的感情,甚至觉得他们比我们汉族人纯洁善良。于是我乖乖的跟他走。
到了红星旅社,他领我上了二楼二零二房间。打开门,里面果真摆好了一桌饭菜,但是没有酒。
这个苗民对我说是田奶奶的人,他在这家旅社当服务员,以后如果到洪江市来,就到红星旅社来。一切费用已经有田奶奶付了,你只管安心住在这里。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从溪坑过路,没有去奶奶家道别,真让人惭愧极了。
那夜下起了大雪,清早起来一看,大地一片银装素裹,买好了票的人们都无法下雪峰山了,天险雪峰山一夜工夫就冰封国道了,所有车辆都无法通行了。
大多数的人去退票,有的人在旅店等天老爷恩赐或者干脆在外地过大年了。
我来的时候担着行李,走了三天就到了。回去轻车熟路,还买什么劳什子车票啊。
过了两天,狂风暴雪停了。我买了一个棕丝斗笠,一双解放鞋,大踏步走了。走到城外,上山路了。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棍,稳稳当当地行走。
我很快过了黔阳专区地界,到了溆浦县,过了麻风院,就进入了深山老林之中。
啊,这时我才猛然醒悟,我错过了在山村借宿的机会。抬头看天,可以看到星星在浮云中急急穿行。皑皑白雪映衬着微弱的星光,只能够勉强行走。
我有点心惊胆寒,就胡乱大喊了两声壮胆,群山回应,轰轰隆隆,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又走了一程,我倦了,但是总不能够躺在冰雪凝结的路上吧。我慢慢行走,东张西望,希望能够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茅棚过夜。
约莫走了半华里,前面山势平缓了一些,山坡上依稀有苞谷的枯杆和败叶,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我想,这一大片土地中会有茅棚的,农民在夏天必须在茅棚中敲竹筒吓野猪的。但是我看不清山土的中间有没有茅棚,还是上去看一看吧。
我正要爬上去,奇迹发生了。上面突然亮光一闪,我赶紧屏住气息静观其变。接着亮光越来越大,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我在山脚下大喜过望,高声大喊:“哪位哥们在上面,我也来沾点光了。”
过了良久,才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有气无力的回答:“哪位老兄,上来吧。”
我靠着拐杖的帮助奋力爬上去。
啊,包谷地的上面有一堵绝壁,石壁脚有一个大窟窿,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浮云少了,星星亮了,因此我估摸这片包谷地是在山的南面,石壁下的窟窿里不烧火也会很暖和的。
我走进窟窿,看到两个年轻人,一个个子比我高,面容憔悴,但是憔悴的面容中也隐隐透出威武之气,这面貌好熟悉。我骚骚头皮想了想,啊,不是在画面上常常见过吗,这国字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关圣帝君。只是太可惜了,他脸色苍白,颏下无须。把脸涂红,戴上长胡须,那就是美髯公了。
另外一个坐在地上不动,衣服褴褛,身上披着一个又一个的麻布袋子,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头上是一个大包头,看来是一个苗族中的叫花子。
我说了一句两位仁兄好啊,就一屁股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年轻后生轻声说:“老兄,不要你给我们挡风,坐到我的旁边来。前世修来的缘分,今夜得以团聚火堆旁。”
我听从后生的话,规规矩矩地坐下来。我说:“是的,十年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万年功德修圆满,才共火堆一山眠。”
“敢问老兄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出口成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惭愧,惭愧,我是隆回县九龙山下的岩口乡人,家中贫寒,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回家后,在生产队修理地球。邵阳市那边来了个用缝纫机轧衣服的裁缝。我白天出工,夜晚偷偷跟他学轧衣服。三年后学会了裁缝手艺,今年到湘西莆子堡和会同溪坑为人轧衣服。敢问仁兄,是哪方人士。我看您骨骼清奇,脸目不凡,将来一定不是一般的人,今日能够幸会仁兄,真是三生有幸。”
“我是隆回县小沙江虎口村人。这个是我的弟弟,是个哑巴,不务正业,好吃懒做,我不在家时,居然溜出来当叫花子,实在丑死人了。我到处打听消息,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我听了,不禁惊讶以极。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弯着腰,一动也不动。这个哑巴叫花子屁股后面有一堆大杂草,大约是他很怕冷在背后堆那么多草罢。
我说:“真难为您这个老兄了。我们是一个县的人,是老乡了。小沙江的苗族女同胞们常常来到我们岩口乡,卖草药给人治病,还挺灵的。我们那里的人都对这些卖药治病的苗族姑嫂姐妹挺尊敬的。”
篝火毕啵毕啵地燃烧着。后生说他们错过了借宿地方,来到这里,看到这岩壁窟窿下有这么一堆现成的干燥树枝,就在这过夜避风了。说完,打了一个哈欠。
大家不再说话,我伸个懒腰,靠着石壁,一下就进入了梦乡。
等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厚厚的白雪反射着阳光,白花花一片使人睁不开眼睛。我环顾周围,那两个苗族同胞已经早就走了。石壁上用柴炭写有几个字:留有干粮,吃饱才好回家,天生有缘,后会有期。
我的身旁有一个布袋,里面有十八个金黄色的包谷粑,还有干麂子肉。
火堆的余烬团成了一堆,里面发出诱人的香气。我扒开余烬。里面有两个包谷粑,热腾腾,香喷喷的。
我想以前有个雷锋,现在的苗族同胞个个都是活雷锋。我以后如果遇到了这两个人,该如何报答啊。啊,雷锋从来就不要人报答,我在心中想。
冰雪开始融化,山路更加不好走。我一步三滑跌跌撞撞下了猪婆岭,到了九龙山岩口乡,回到伞盖村时,大队长黄敞牛家窗户中有了煤油灯的亮光,使人感到这里还有人烟。
后天就是大年除夕了,可是没有鞭炮声,没有鸡鸣犬吠,到处都是十万分的静谧安祥,静谧安祥得让人心中十分的担心害怕。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小小低矮的土砖屋前。
屋里漆黑一团。我绕到母亲的房间后,轻轻地连喊了三声,母亲听见了,到灶膛里点燃了纸捻子,烧着了破瓦缽里的松树屎,开门照着我进屋。
我拿出麂子肉和剩下的十五个包谷粑,母亲好欢喜。她说今年可以过一个热闹年了。生产队里三头老母猪死了一头,每人分了四两五钱死猪娘肉过年。
刚才生产队长还偷偷送来五两牛肉,大队发给每个生产队长两斤牛肉,他就记挂着我。
他说,伞盖村的其它的生产队好羡慕五队,说五队有个印钞机,每天印一元钱回来。其它生产队没有钱买不回来的化肥,就让五队买了。如果这两天黄瓤回来了,不要抛头露面,千万不要让大队和公社的造反派知道。如果他们晓得了,就立马抓你去游团示众,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来严批猛斗。
他还说你要在正月初一或者初二就快快到湘西去继续搞副业,但是一定要在每月的十五前按时寄来上一个月的投资款。你没有回来,造反派抓不到人,就拿你没有办法。你按时寄来了投资款,生产队就没有意见。我这个生产队的头头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这样就可以长期搞副业了。
我在家中只睡了三个钟头,给母亲留下五个包谷粑和麂子肉,背着那十个包谷粑上了路。大年三十和春节期间,我为了避免人家怀疑,白天悠悠地赶路,夜晚只好露宿山林。
我永远记得那个大年三十和第二年的春节,我是在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的山路上度过的。
我永远记得那年除夕和春节的夜晚,我是露宿在山林里和那个石壁的窟窿里熬到天亮的,我像一只丧家之犬,悲悲戚戚。
入夜了,捞来一些落叶枯草,我躺在上面,蜷缩成一团,熬过那冰冷的漫漫长夜。
好不容易到了会同县的大山之中,这时我来了精神,我摆脱了对慈母的思念和贫穷故乡给予我的忧伤。因为这里有我的麟妹妹,有我的亲爱的苗族同胞。
很快就要到田螺沟了。
我在山路上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又踩中了那凶狠的大铁夹。突然一双细腻香软的玉手,从背后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想麟妹妹怎么就知道我回来了啊。我恭恭敬敬站住不动,口里说道: “心爱的,别闹了。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啊,心有灵犀一点通吗。”确确实实是陆麟嫦的声音。
“心爱的妹妹,你放开手吧,我心中有好多烦恼事啊。”
多讲了几句话后,我觉得她的口音有点不对,麟妹妹聲音细腻甜蜜,可是多说了几句,就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儿粗。因此我说:“你到底是哪一个啊?”
“是你的麟妹妹啊。几天功夫,就把我忘记了。”
“没有啊,你的声音不对啊。你放开我吧,我不想和你开玩笑。”
“可是我要和你亲一下,我才能够放了你。”
“不行,绝对不行,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
可是,她把我的脸扳过来,在我脸上狠狠地亲着。
我睁开眼睛一看,果真不是麟妹妹而是马慧花。
马慧花大大方方地又要拉着我的手,我坚决拒绝了。我说我是有妻子的人了,不能够随随便便和别的女人太亲近。
马慧花笑了:“在我们这,犯不着这么封建,我是和麟姐姐一道来接你回家的。你刚才不是听到了我姐姐的声音了吗。你看,后面谁来了。”
我禁不住回头一看,果真是我心爱的麟妹妹凌波微步,款款而来。马慧花看到了麟姐姐来了,又趁势抱住我,在我脸上狂吻起来。我的脸涨得绯红。
麟妹妹大笑起来:“傻丫头,我说过你喜欢的傻哥哥不会随随便便就会和别的人亲热的。强扭的瓜是不甜的,看到了吗,不是我小气了吧。”
马慧花听到她的话,立即放开了我,跑到麟嫦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地说:“姐姐,你别小气,我知道,傻哥哥只听你的话,你就要他给我亲一下吧。”
我心里好奇怪,苗族和藏民难道也有相同之处,可以和自己的姐妹或者亲密的女友共一个丈夫。哪里想到麟妹妹当真开口道:“是我让她来接你的,你难道不能够给我妹妹一个热烈的吻吗?”
我觉得非常窘迫,脸涨得通红,呐呐地说:“亲爱的,你倒很大方。我们不是俄罗斯民族,也不是法国人,可以随随便便的就和人拥抱接吻。大家知道了,会怎么谈论我啊,我还在这儿站的住脚吗?”
麟妹妹笑了,笑的好开心:“你就当是送我一个大大的面子,吻她一下也不可以吗?你站不站得住脚,和这事情没有关系。”
听她说到这步田地,我只好走近她们俩,轻轻地在马慧花的脸上吻了一下。
这一个吻虽然很是勉强,但是马慧花就异常的兴奋,不断的对麟妹妹说:“傻哥哥真好,这么听姐姐的话,难怪你说傻哥哥是你喂养的一条十分可爱的哈巴狗儿。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我心中本来就很乱很乱,这一下就更加不安了。
我心中很是忐忑不安的原因还有一个:我这么快就回来了,岳父岳母又怎么看我呢。是丢不下爱妻,娶了婆娘忘了老娘的人吗?是我在家乡没有一个朋友吗?
麟妹妹好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小心眼,不紧不慢地说:“你回去后,我老爸就说,黛催回家过不了几天的,他们的生产队没有了这个印钞机,用什么买肥料。根据当前的形势,只怕在家挨不过年。”
我听了,不知道是麟妹妹在安慰我,还是岳父大人真有先见之明。
自从我吻了马慧花后,她天天来麟妹妹家。我们到溪坑去轧衣服,她也不顾一切要来溪坑。我暗地里埋怨麟妹妹:“你倒好,把自己的男人随随便便送给别人接吻,我倒不打紧,你别把马慧花逗疯了。”
她说:“不打紧,佟琳莉的爸爸在安江卫校有个铁哥们章靖,妻子卢霖是个有名的妇产科专家。前不久黔阳风雷头头的妻子难产,卢霖救治好的。那个女人一定要好好答谢,卢霖说什么也不要,卫校没有招生,她只想带两个好徒弟,莫把这身本事带到棺材里去。”
头头一口答应了,特准许他在这样非常时期也可以带三个徒弟。马慧花比陆麟嫦小四岁,正是学医的黄金岁月。
佟琳莉已经和马慧花说了两次,她不想去,我来劝她,就答应了。她来陪我玩几天,就要去学医了。”我听了如释重负。
正月里工夫不太多,一个礼拜后,麟妹妹和佟琳莉,一起把马慧花送到安江。
我在家里没有去送她,只是在心中祝愿她努力学好医术,成为湘西最好的妇产科医生。
在她学习的日子里,我有时莫名其妙地想到她,一个如此幼稚年轻的苗女,但愿她以后的日子过的好。
我们经常流动在会同和苗山轧衣服。如果遇到有人被蛇咬伤,我和麟妹妹会很快地治好伤者,为此,许多民众感恩戴德,麟妹妹的芳名远播,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
一年甜蜜的时间又很快就要过去了。过了腊月十五,我们又回到了田螺沟,我们在溪坑带回了许多裁剪好了衣服,这里的工夫特别多,九牛寨的苗民们都送布料到田螺沟来,他们除了做衣服,还很想一睹我这个传说中能够和鬼神通语言通来往的活神仙的风采。
我以往去洪江寄钱都和麟妹妹一同去,我们形影不离,人人都说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是现在功夫太多,只我一个人去了。到了洪江,寄了钱,我到供销社去看看,有点什么好物品,买来送给岳父母和麟妹妹。
卖副食品的柜台边有很多人,凑近一看,都是买盐的人们。
柜台上也摆着三个装糖果的玻璃罐,里面统共还有十多粒纸包糖,有九个母亲带着小孩子嚷着要买。这是同江城里一个比较大的供销社,据说有白砂糖卖,可是要有糖票才可以买到,一个玻璃罐里有大半罐饼干,可是要有粮票才能够买的。
我转到隔壁卖布匹的柜台,这里有三匹花布,四匹黑布,五匹蓝哔叽布,两匹士林布。
三个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十八九岁的黛帕看着那三匹花布,眼睛都红了。可是,还没有发布票啊。
一个廋得皮包骨头的黛帕说:“就是发了布票也别想买花布啊,我老爸会把布票卖了买红薯米的,我家要先把弟弟的肚子填饱了再说。”
我正要到别的供销社看看,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高仕雄。我连忙在脸上堆上一层厚厚的笑容:“哎啊,闹市遇贵人了。高大队长,您好啊。到这洪江市出差啊?”
“罗师傅啊,我现在是蒲子堡公社的企业站站长了。不过还兼着九牛寨大队的革命委员会的主任。都是马行空把我提拔上去的。马司令最忠于陆团长了。只是陆团长好久没有到到苗山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