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榷楼,华帝宣见。
“离儿,近来可好?”华帝眼中挂念,语气却淡然。
“谢君上。”
“你说陈夫人不见,疑与天域国国师有关?”华帝眉间微蹙。
“离儿发现一块天丝,此物只有前王妃所有,国师恰巧在天瑶苑,不得不有疑。”陈锋对华帝目光略有不满,但看见番离一脸坦荡,才微微释然。
当初国师前来,华帝并不无提高防范之心,天瑶苑里外三层皆派兵把守,可国师自入天瑶苑,便不曾踏出半步,每日所做也是诵经祈福,安排大靖暗卫在内,时时禀报,未发觉异样。
“单凭一块天丝,如何认定国师?”
“是不是,前去搜查一番就是。”陈夫人如今良吉难测,陈锋焦急心燥。
“此次国师带了和书前来,已告知在前王妃超度祈福之后,便与大靖签订,若无端扰了国师,恐天域不能善罢。”北疆与大靖战败,国库空减许久,百姓民不聊生,天域趁其不备,举兵而下,顺势占领,如此彼时天域大半疆土与大靖相连,若能让两国安好,百姓乐居,已是最好,于此,华帝不得不思虑颇多。
“既带了和书,为何来时不签?国师是否有其他要求?”
“这正是我顾忌之处,国师并无其他要求,一切以王妃超度完毕方可商议。”
“那,君上可知国师与前王妃有无渊源?”
“玉姬生母原是侧妃,听闻本是一胎双像,谁知后来其母难产而亡,其中一胎早夭,只有她万幸成人。”
“君上,民女有一事相求。”番离斟酌后说道。
“但说无妨。”
“民女想扮作侍者入天瑶苑查探,因阿娘失踪已久,恐有忧。”
“我与离儿一起。”陈锋赶紧附和。
华帝眉间跳动,民女,连君臣都不是了,等等,民女?那她与陈锋尚未结亲?
“不可。”番离制止。
“为何?”
“国师是个孩童不说,且身边全是女子,你去如何近的了身?”
“啊?”陈锋瞧见华帝嘴角分明有一丝喜色。
陈锋一人回到衙门,胡大人正急的团团转。
“大人所为何事?”
“你回来的正好,城中发生怪事,前些时被感染瘟疫之人,如今生龙活虎的又出现了!”
“什么?”
刘家二哥,王家小儿等等,几户人家一夜醒来,见他们站在院中,模样未改,神情依旧,先是震惊,尔后欣喜若狂,不过高兴过后,还是有人瞧出端倪。
陈锋与衙役往清水巷走。
“何处有异?”那几人都是抓入大牢后有人看着死去,且无端消失之人。
“只吃不出也就罢了,有家室的,娘子连边都不让碰。”衙役里有人低笑。
瞅着陈锋不以为然,衙役继续说道:“刘家儿媳见夫君归来,满心欢喜,两人本是新婚,刘二哥突然冷漠,让她使了点性子,就吩咐提水浣衣,谁知瞧见刘二哥在井边打水时,不小心将木桶跌落井中,他腰背未弯,直接伸手将木桶捞了上来。”
“这有何异?”
“井口离水足足有一丈多深,刘家儿媳说,当时刘二哥的胳膊,是红色的,像瘟疫发病时的模样!”
说话间,几人已到刘家院前,院中正在喧哗。
“吾儿啊,快快松手!”刘家婆哭天喊地的嚎哭,不过是儿媳举了火镰,让二哥儿帮手点柴准备饭菜,谁知转眼便换了情形。
陈锋一惊,快步提身穿入院内,火镰早已熄灭丢与一旁,刘二哥捉住媳妇不撒手,似要置于死地。
“放开!”衙役几人轮番上前搭救,刘二哥屹然不动,眼见儿媳要命丧黄泉,陈锋取了腰间火镰,朝刘二哥丢了过去。
火镰点燃衣物,刘二哥慌忙松了手,没等众人灭火,他突然化作一团红雾满地翻滚起来,刘阿婆嚎啕大哭,衙役欲责怪陈锋,没想到火光转瞬即逝,只剩一潭赤红。
见此情形,刘阿婆顿时收声,其实二儿感染瘟疫死去,她早已知晓,昨日突然回来,心生侥幸但未必不生疑惑,眼前大火烧尽的灰烬中,儿身只剩双履,终于,忍受不住晕了过去。
从刘阿婆家出来,陈锋立即吩咐衙役立即将那几日捉住的人重新带回,胡大人急急空出几间牢房,准备再次关押感染瘟疫之人。
天瑶苑。
“你是新来的?”一个二八年华的丫鬟问番离,此时梳了双鬃,又抹了些粉,她看起来竟与丫鬟年岁相差无几。
“是,之前在膳食处做个糕点女厨,前几日国师对我做的百花糕甚是中意,所以,便被指派到此处。”
番离低眉顺眼,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小丫鬟生出了傲气:“嗯,我专门给国师煮茶的,以后你就听我的安排,记住,不可随意走动。”
“知道了。”
白日,国师诵经祈福,是夜,落灯时分,番离在房中点了散魂香,几个共事丫头陷入沉睡,这才轻掩房门隐入暗黑中。
主殿内,只在四角点了烛火,一个红衣女子呆坐在殿中,不远处帷幔内,小小人影已入睡,过了半晌,红衣女子上前查看,尔后转身出殿,一路疾走,几番遇见巡夜,却如过无人之境。
“莫不是暗卫巡夜皆被收买?”番离暗测道。
女子转过侧殿步入花园,细细看过四周,弯腰钻入一假山之中。
番离攀上大树,借枝叶隐身,甩出一物落在假山前,发出轻微声响,女子蓦然冲出,张望四周,过了半晌,方才安心再次进入假山。
番离正欲上前查看,耳边传来微动,无声出招制敌,却发现陈锋侧身避过:“离儿,是我。”
陈锋见瘟疫死去之人回天,越发证实心中所想,天域国此次前来,绝不是超度前王妃这般简单,他不由担忧番离在天瑶苑中安危,所以连夜入宫。
“你是说再生之人,皆如那日所见?”
“正是,但不知是如何操控,与真人无异。”
“想来答案在这假山后了。”
“你去禀报君上,我去查看一番。”
“离儿不可。”
番离略略沉思:“你在此守上半个时辰,我若依旧未出,抑或其他异动,便去报与君上。”
陈锋心知番离所想,便不再言语。
假山之中有一小道,阴冷寒湿,拾级尽头另有天地。
提气躲于暗处,眼前所见不免微凛,天瑶苑地殿人影绰绰,寒风阵阵。而立于地殿之中者,是满朝文武百官齐整,刘将军,林尚书,魏丞相......不过此时,皆为人首,不见其身,人首四周,布下暗渠,渠内水银翻滚,无法靠近。
地殿偏角有一红莲,高于一丈,无叶可衬,莲下躺着几名暗卫,不知生死,莲茎将暗卫包裹,似活人一般吐纳。
女子手线翻舞,很快做出其中一名暗卫模样,袖中黑蝶翩翩生出赤红,不消半刻,那暗卫便与常人无异。
“出去吧,此处不得让人知晓。”女子吩咐道。
“是。”暗卫领命离开。
如此便是再行玉姬旧事,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得逞,天下必然大乱。
“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出来看看呀。”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笑声,连带掌风扑面,番离不得已翻身而出。
红衣女子招招致命,番离亦不做过多纠缠,几个晃身落入偃人之中,举了火镰欲一火焚之。
“住手!”红衣女子色变,语气尖锐刺耳:“我知陈夫人身在何处!”
“如何信你?”
“陈夫人从忘忧山带回时,手中正缝制一件春袄,上面可是梨花做纹?”女子盯住火镰,番离伸手丢掷暗渠外。
“阿娘身在何处?”
“陈夫人是活人,自然不会安顿在此。”女子踏灭火镰,提脚往外走。
番离人影未动:“今日既知晓地殿之事,想来你也不会留至明日,现若出了此处,恐怕这些无神之物踪迹难寻。”
“你想如何?”红衣女子转身。
“天域国到底欲有何为?”
女子眉间轻皱,脸上突然浮了摄魂笑意:“原想将你带出再灭之,看来是遇上硬主。”只见她双手伸展,袖中铺天盖地飞出无数黑蝶,黑蝶落地化为细虫,顺殿中人首盘延生长,眨眼之内,人首四肢鲜活起来。
“偃师造人,只得型,而不得魂,我天域巫族驱永生蝶蛊,可为其附魂添神,与真人无异,既已知我天域异心,尔等还想有命出这地殿?”
“朱雀街中瘟疫,可是你所为?”
“正是,亏的玉姬当年听我之言,留下红莲,那些沾染之人,因未种蛊,所以重生后,无魂无心。”
黑蝶飞舞,偃人动作十分灵活,将番离困在地殿之中,嘴里不住“嚯嚯”作响,踢落人头,另一厢黑蝶再覆之,转眼偃人又起,生生不息。手中火镰被黑蝶扑灭,偃人蜂拥而至,番离见状,一个侧身躲过,落在红衣女子身边,女子大骇,遂出手相敌,黑蝶没了驱使,刹时无主乱撞,趁机取了壁上烛火,朝殿中掷了过去。
火光四起,偃人突起哀嚎,女子取下发间短笛,笛声沉闷入耳,一旁红莲徒然伸展几分,瓣下生出细粉,扑向番离,番离慌忙躲过,待回神,女子已冲出将地殿封住,断了出路。
地殿固若金汤,一丝缝隙也无,只有一道暗门以供出入,暗门被封,殿中火源缭绕。番离四下查看,细闻一阵嬉笑声,转身举剑劈向红莲,红莲灵活躲过,令人咂舌。
“离儿,多日不见,你我还是如此亲密。”莲花徐徐弯腰,正当中隐坐一人,却是那死去多时的前王妃玉姬!
“你,你不是......?”
“我命不该绝,天域国善用奇毒异蛊,身边婢女亦为巫族,要知道《玉春行》可是巫族圣典,那日婢女趁乱换我尸身,后以血养之,只等巫族圣女前来,将我移与莲中重生。”
“如今你这般模样,与鬼何异?”
“呵呵呵,很快就不是了呢,哈哈哈!”
“为何?”
见番离追问,玉姬眉眼娇笑,不免得意:“你说若是君上知晓我重生,会不会与我再续前缘?”
“前缘不得知,但见天域巫族所做之事,恐不是单单令你复生而已。”
“离儿,你一向聪明。”玉姬从莲中探腰,想轻抚番离脸面:“此前清灭北疆损失不过几万兵马,用的是何法?当然是仰仗巫族,呵呵,不过这几万兵马也足以让天域颇伤元气,天域国国人甚少,荒蛮之地为生,你可知我们有多羡慕大靖子民?”
“所以,如今是想李代桃僵,让巫族牵制这无魂之人,替换大靖朝堂?”
“呵呵,正是。我要华帝俯首称臣于我,我要天域子民同享大靖富饶。”
“放肆!”番离气极,举剑便刺,玉姬见状不妙,慌忙躲入莲中,身旁火势汹涌,热浪所逼,退后几步,不料一足踏空,落入黑暗之中。
这厢陈锋在外焦急等待,忽见女子冲出遁走,便速速钻入山洞查探,奈何暗门沉重,挪不开半分,唯有快步奔去商榷楼,禀报华帝。
天瑶苑,帷幔轻拂,茶盅丢掷一地:
“坏我大事,你如何应得?”
适才地殿女子立于苑中:“圣主心思与巫族有异,我不过是助天域主上成事而已。”
娇小身影轻笑三声:“哦?你说我有何异?”
“主上曾有交代,定要圣主毁去大靖,后以和书之名,让天域国民入内,换离天寒地冻之所,可如今看来,圣主只想救回.....”帷幔下,彩蝶飞出,双翅微绽一片霞光,红衣巫女话语骤然掐断,头脚被霞光包裹,袖内欲出黑蝶形神具散,宛如青烟飘散。
“两国交恶,本与巫族无关,可你偏要讨好主上,当年将圣典混入玉姬嫁妆,其心就该死,如今又觊觎这圣主的位置,若是等复完仇,也不是不可让你,反正我也腻了,呵呵,谁知你强行扰乱我的计划,那就留不得了。”
彩蝶徐徐,霞光微拢钻入帷幔,苑中已无红衣女巫身影。
“圣主,现该如何?”侍者上前,仿佛刚才未曾发生。
“圣坛可有备好?”
“回圣主,只缺人引和永生莲,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地殿莲神已毁,护城河莲种还未出窍,仍在水下。”
“该死。”国师瞪圆双眼,脸上有超乎孩童的狠厉:“如今,唯有一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