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妃病逝,天域国派国师前往哀悼,路途遥远,车马行走月余才到长安,后经国师占卜,王妃薨逝骤然,恐有余愿,需念经半年,方可超度,华帝一一应允。

  忘忧山中,夜色清凉,陈夫人正坐灯前缝衣,心中念叨那俩小痴儿,今日同去打猎,应快回来了。一阵大风吹过,发现窗户未关,放了针线,逐步窗前,刚要伸手,忽的风卷落叶暗香扑鼻,抬眼望去,亭落中月色如冰,一个健硕的身影背立,骤然心跳如雷,她不由惊呼:“七郎?相公!”

  山林外,陈锋将野物缚好,与番离一前一后入了家门。

  “娘,离儿饿了,可做了些好吃的?”

  番离气结:“你饿就饿,为何扯上我?”

  “是,是我们都饿了。”陈锋狡黠一乐,转头低了声音:“今日猎物不少,去换些银钱给娘和离儿做冬袄。”

  番离假意不去理会,快步往后院走,过垂花门时,故意使绊让他险些摔了一跤,与其相处时日颇多,连带着自己也有些不知稳重起来。

  “阿娘,我们回来了。”厢房无人。

  “娘?”陈锋紧随其后,放下野物,陈夫人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迎接。

  “阿娘?”番离心中微紧,室内油灯闪烁,桌上女红未完,房中安静,不曾露出异象。

  “离儿,不曾见娘。”陈锋紧张的跑遍所有去处,未寻得陈夫人。

  行至院中,发现一缕青布挂在凋零的残花枝叶上,这是陈夫人今日身上所穿,番离自是认得,月色当空,一片天丝飘落,陈锋见她面色凝重,心神顿时慌觉,两人急急提剑下山。

  清水巷中,徐阿婆吩咐儿媳端水至厢房外,便不让其再靠近。

  “阿娘,里面是我夫君,生死相同。”儿媳英儿眼中悲切,徐阿婆甚为不忍,可也无他法:“乖儿媳,阿娘年事已高,左右不过将入黄土,先陪我儿去了罢,只是玉安幼小,望你今后善待之。”

  “阿娘。”英儿跪在院中抽泣,小玉安柔柔的倚在身旁,两眼懵懂。

  未到宵禁,城中街道人烟寥寥,往日繁华皆不见,前街里,一人影横冲出来,浑身通红,肢体看似僵硬,却能准确捉住活物,妇孺之躯,生生将牛犊大小的看门犬一分为二,然后连皮带骨的吞咽干净,血雨腥风四下飘荡,令人作呕。

  番离和陈锋正要出手,几个衙役跑了出来:“不可,万万不可靠近!”说罢,点了火镰,朝人影身上丢去,火光散去,一时间奇臭无比,灰烬里只剩四肢狗爪。

  朱雀大街衙门,胡大人满头大汗,在房中急的团团转。

  “大人,又发现一人。”

  门外衙役来报,更让胡大人坐立难安:“可有活捉?”

  衙役面露难色:“小人办事不利。”

  胡大人一口气险些提不上,他连连摆手:“赶紧与各衙门通气,速派人严加巡查。”

  “大人,陈锋求见。”

  “陈锋?那黑吏大人?”胡大人听闻,顿时心生希翼,顾不得礼节,火速朝衙门外跑去。

  房中灯火通明,映的胡大人一脸愁容,细看了番离带来的天丝,略略沉首:“黑吏大人怀疑陈夫人被人掠走?”

  “大人不识,这块天丝是天域国独有,而大靖国内,只有在前王妃的天瑶苑见过。”番离提醒道。

  “可前王妃已经仙逝。”陈锋不解,这与娘亲失踪有和关系?

  “没错,正是如此,天域国派国师前来,为王妃诵经超度。”胡大人应道。

  “国师入皇城两月有余,而瘟疫几日前发现,胡大人,你没有留意其他?”

  闻听此言,胡大人一脸苦相:“感染瘟疫之人,先是口鼻生出细毛,长满全身,转而神志混沌,三日后仿佛又借了神力,遇见活物,逮着便咬,十多个衙役都近不得身,无法,只得命人日夜巡街,发现瘟疫病变之人,用火油焚烧,杜绝旁人感染。”

  所以,瘟疫从何而起,因何而发,无人知晓,更不提作何而解。

  “城中有多少感染瘟疫之人?”

  “除去被湮灭的,还有十多人。”胡大人说道,瘟疫在长安城横行,如今是严查出城人员,怀疑者,皆带入大牢隔绝:“怪就怪在那些关入大牢的人,很快病发死去,不等通知家人收拾,尸身竟凭空不见踪影,大牢深坚如铁,四下没有逃脱迹象,仵作也检验不出,而且此瘟疫远不如其他那般猖獗,半月余,不足二十起。”

  陈锋想起适才见过情形,心头一动:“离儿,八成就是那国师搞得鬼!还有我娘,说不定也是被她带走,应是与玉姬一伙,前来报复!”

  胡大人摇了摇头说道:“国师仅是个垂髫小儿,能做什么?而且,天域国此次前来,还带来了亲和书。”

  这时门外衙役再报:“胡大人,清水巷发现有人感染瘟疫,这次不足三日,是他娘子报的官。”

  步入徐阿婆家,只听闻一阵抽泣,看见玉安甜睡模样,番离涌起悲凉,可怜孩儿,之前没了娘亲,如今爹爹也身中瘟疫,如英儿报官时所说,徐阿婆是要亲手了结徐大哥,但毕竟是亲儿,多有不忍,无奈在房中倒满了火油,天明后便一火焚之。

  听闻陈锋等人前来,徐阿婆慌忙从房中冲出:“姑娘,你快走,我儿已染病两日,明日就要害人了。”

  “阿婆,我能否看下徐大哥?”

  “不行不行。”未等徐阿婆制止,英儿跪在番离身前:“求女侠救救相公!”

  厢房内,突然响起怪叫长鸣,原来趁人不备,徐大哥捉了玉安,正欲张牙撕咬自己的孩儿,陈锋飞奔而入,手中剑柄重重落在他后颈,徐大哥一个立身不稳,将孩子丢了出去,众人皆慌,番离掠地而起,双手接住玉安,怀中雕琢小儿,尚未从沉睡中惊醒。

  番离细细查看,胡大人带了仵作在一旁。

  “胡大人,徐大哥还没死,你带仵作做什么?还有,我娘的消息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打探?”陈锋心如火燎。

  “已安排衙役带着画像去找。”胡大人敬重番离,城中瘟疫感染无数,带上仵作,本是想徐家儿郎若无救,就正好查看是不是会变细虫。

  眼前之人浑身发紫,口鼻出一团绒毛微颤,番离心中一动,抽出天丝,将其盖住口鼻,取过家中瓦缸,点上烛火,覆与徐大哥面上,一阵细小的“滋滋”声响,翻过瓦缸,众人皆看见一团赤红破茧而出,在罐中盘延。

  番离将瓦罐置于火窑之上,唤陈锋添足干柴,约半晌后,茧虫才化为水,不出一炷香,徐大哥便复为常人模样,只是依然不能醒转。

  “这,这是何解法?”

  “此乃永生蝶,是天域蛊毒一种,当年师叔回到忘忧山,自知时日无多,而师父还是不予过多理睬,师叔心有不甘,便给自己种下永生蝶,原想再续命半载,蛊身本是蝴蝶,产卵埋入口鼻之中,需用精血孵化。当时师叔在师父窗前长跪一夜后,她改了心意,生生将蛊毒断在体内,临终前我所见,正是刚才的情形,师叔说,《玉春行》中最后几页,便是记载此蛊,知其害人,早已偷偷毁之,并言,若中此蛊,一旦蝶蛹孵化,惊天动地。”

  “如此知道解救方法,那瘟疫就不费时日可散了。”胡大人面露喜色。

  “未必。”番离暗叹:“适才解救我心中无底,徐大哥能否无恙,暂不能定言,因这蛊毒,我未见过全篇。”

  “且知其解法而不知源头,治标不治本,这有何用?”陈锋提醒道。

  “阿婆,你可知徐大哥感染蛊毒前,去过什么地方?”

  徐阿婆与英儿对望沉思一番,才开口说道:“我儿去过前街帮工,去过集市买米,去过吴家帮手,至于其他地方,这我真是说不上来。”

  英儿想了想,提醒一句:“前些时,夫君还去了城外,同牛哥一起打猎。”

  “对对,他还挖了些野菜,莫不是吃了野菜的缘故?”

  “你们可有吃?”

  徐阿婆和英儿点头。

  “那就不是。”番离转头望向胡大人:“麻烦大人将病发之人几日行程打探一下,看是否有相同之处,另,峰儿去找牛哥,我在城中查看。”

  “离儿,我担忧娘亲。”

  番离望着远处皇城,长长叹了口气:“是我连累阿娘了。”

  “离儿,不是这个意思。”

  “皇城里,有人要引我现身,所以才将阿娘掳走,在没有与我见面前,阿娘应当无事。”

  陈锋默然。

  天瑶苑,烛影摇曳。

  “国师,人已到了长安。”黑衣侍者小心翼翼的回禀。

  纱帐微动,里面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嗯。”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纱幔中爬出,转眼又被细小的手指捉了进去。

  夜深寒凉,番离在城中疾走,眼前分明晃过诡异人影,转瞬却不见,追至最后,已是护城河边。

  “咦,离儿,你怎么在这?”陈锋和一壮汉从暗处走了出来。

  “可有问出什么?”番离打量壮汉。

  “这是牛哥,跟徐大哥一起出城打过猎,他说,那日回城,发生了一件异事。”

  牛哥与徐大哥打猎归来,正好经过护城河,彼时烈日当头,两人无意发现河中原本枯萎的红莲突然再次盛开,莲花摇曳,红的让人睁不开眼,已是入秋的光景,所见之人无不称奇。

  “真的,当时好些人看见了呢,徐家儿想带朵给弟媳见个稀奇,谁知刚摘下,便起了怪风,一池莲花转眼枯萎,若不是他手中那朵,我们都以为在做梦。”

  “徐大哥手中的莲花不曾枯萎?”徐阿婆家中并未见过此物。

  “哪能,也是没过多久,连城门都没入,花瓣就凋零了。”

  番离突然避开陈锋,抽剑直指牛哥,牛哥吓的连连后退:“大人要做什么?”

  “护城河的莲花是前王妃当年婚嫁时,入长安城门所留,永生蝶蛊就在莲花之中,但凡那日见过,皆中蛊毒,为何你一人无事?”番离招招逼其命门,一个粗野市井,居然连连躲过。

  这厢陈锋回神,也上前相助,牛哥刹时变了脸,浑身一抖,凭空里化作红雾消失在二人面前,周遭遍寻不见,陈锋气极,一把火将枯莲烧了个干净。

  衙门内,胡大人几日未眠,甚感疲惫。

  “黑吏大人,你说那红莲里藏了蛊毒,可为何如今才发现?”

  “我也不明,当年师叔弥留,交代的并不详细,解蛊之法是见她所做,而这永生蝶蛊若是种成,是何情形,我并未见过。”

  陈锋怒掌木桌,惊的胡大人瞌睡醒了大半:“这事分明就是天域国人所为,明日去那朝堂骂骂那人,恶魔就在眼皮底下,还不曾发觉。”

  番离喝道:“峰儿!此时要紧的事情是寻到阿娘。”

  话说间,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属下已寻到陈夫人。”

  清水巷徐阿婆家,儿媳英儿正小心的照顾陈夫人,看见陈锋与番离,满脸心酸:“辛苦我儿了。”

  “娘亲到底去了何处?”见陈夫人没事,陈锋几日的紧绷松懈下来。

  陈夫人望了望番离说道:“那日我在房中缝衣,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尔后就不记得了,是徐家儿媳在市集见到我,连连喊了几声,我才清醒。”

  “我见到夫人,原害怕认错,跟了好一段路才敢上前,夫人当时的样子很是混沌。”

  番离上前扶起陈夫人:“徐大哥还在病榻昏迷不醒,家中人手慌乱,阿娘还是随我去衙门落脚歇息,勿需给阿婆家在添琐事。”说完,急步走出院中,不顾夫人能否跟上。

  陈夫人与陈锋行至巷中,番离开口道:“峰儿,我适才将发钗落在徐阿婆家,你去帮我取回罢?”

  “发钗?”陈锋困顿一下,转身欲往回走,却被陈夫人一把拉住,力气颇大:“发钗而已,下次再来取,我很是累了,早早回去歇息可好?”

  陈锋突感诧异,番离提剑而上,几番打斗,陈夫人落在街角,狂笑一声,蜕了衣物化作一团红雾飘荡。

  红雾瞅着陈锋怔立一旁,飞快朝他而去,陈锋回神就地避过,番离手持火镰欺身上前相搏,红雾半路定住,似有畏惧火镰,一阵怪异哨音响过,红雾越过街角屋檐消失无影。

  “离儿?”

  “我无事。”红雾消失,番离心中有异,却又说不出其他,一颗细小虫茧在眼前随风飘散,很快消匿。

  “你如何识破那不是娘亲?”陈锋未能从震惊中完全回神,五官神态十足像陈夫人,可却不是娘亲。

  “忘忧山与长安路途不近,无论阿娘如何到达,衣物断不会一缕尘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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