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棋盘格格蛇


  星月倦怠了,悄悄地躲到人们寻觅不到的地方休息去了。

  麟妹妹也倦怠了,她闭上了美丽动人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偶尔也会一闪一闪,在诉说着昨晚的幸福和甜蜜。

  我还是精神饱满,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红润的脸蛋儿,一个夜晚她就恢复了正常,不,而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

  男人对女人的滋润是女孩心灵的最大的满足和补偿。

  当我在盆地里看到上午的阳光给高山的头上抹满金黄色的脂粉,戴上漂亮的纱巾时,麟妹妹终于醒了。

  她伸出藕节似的玉手,吊住我的脖子,轻轻地说:“傻黛摧,你让我得到了一个女人最大幸福,你就还这么有精神,真服了你了。”我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疲劳。你们田螺沟的人不是最爱护蛤蚧吗,我俩也要作蛤蚧夫妻,生同床,死同穴,如果有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绝不苟且偷生。”

  “好啊。”她一骨碌翻起身来,“说话算数。到了我们百年之后,这里就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她说要到下面的山沟里洗净脸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回去不用爬小洞穴了。土坎左边的芒草蓬中有一条小道直通悔过岩的乱石堆。比爬洞穴舒服多了。

  我们两个到小山沟里洗了脸,寻找到水浅的地方趟过了山沟。上岸不久,就看到马四狗来了。

  他把一柄粉红色的油纸雨伞递给麟妹妹,麟妹妹撑着雨伞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马四狗告诉我,来送雨伞的应当是麟英,麟英不在家,他和陆麟英关系特别好,所以代替他来了。

  麟黛帕的家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看到小红伞来了,大家高兴得欢呼起来。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来迎接我们,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这些可爱的小天使们。只好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在他们细嫩的脸上亲一口。哪里想到他们就高兴得发狂了,大声喊叫着:“爸爸妈妈,大英雄亲了我,我会给家里带来好运气。”

  哎啊,他们还在把我当成神仙当成菩萨,可是我确确实实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大活人啊。

  进寨子的路口,一字儿排开摆放着六面大鼓。每一面鼓前站立着一个黛摧,当我抱起小孩子时,鼓手一齐敲击大鼓,鼓声隆隆,气势宏大。我知道,这是苗民们欢迎我和麟妹妹的回来。在这里,在这亲爱的苗族同胞聚集的地方,我一个汉人感到了说不出的温暖。

  夜晚,全沟的人都到麟妹妹家里来了。陆大伯搬出三大坛包谷酒,年轻的黛帕们制作出九盆香甜的奶茶,大家在院子里的草坪上唱山歌,跳舞,整整热闹了一个通宵。

  虽然我和麟妹妹在蜜月中,可是我心中很担心的是给家乡生产队的投资款,欢笑之余,丝丝忧虑不免浮上脸庞。

  洞察一切的麟妹妹早就看出了我心中是重重忧心。到了晚上她悄悄地对我说:“你担心什么啊,我们先快快乐乐过十天再说,你白天没有事时,和沟里的黛摧们学习唱山歌,或者和我一起帮阿妈做家务事,我家中也有书,我还可以到佟嫂子家里去借书给你看。”

  “我哪里有心思看书,我记挂着家中的老母亲。”

  “那更加不用你操心了。你母亲不会在家中为难的。你说过,如果你按月投资到生产队,没有人会为难她老人家的。我们俩还在用穿山神剪挖山洞时,我老爸就在你的行囊里翻到了你给家里投资的邮局单据,他老人家已经到洪江市给你寄回去了三十元。”

  我听了,一股温暖渗透了我的全身。

  大伯早就把我看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可是我就不断地给他们带来了多少的麻烦和灾难。

  我觉得大伯比我亲爸爸好多了。

  大伯一家早就知道了我的基本情况,不然,他们为什么也要舍近求远不到吉手而是到洪江去给我寄投资款啊。可是我就不能理解善良的苗家人的古道热肠。有时候我也在思考自己,我应当是一个最愚蠢的人,可是苗家人就这样尊重我,我这一辈子都会牢牢记住苗族同胞对我的大恩大德。

  我要求麟妹妹在这十天内学会用缝纫机扎衣裳。

  如果不绣花,苗族同胞的衣服裤子很是简单。我赶速度的时候,十分钟就可以轧一条便裤。

  沟里的人看到非常惊奇。他们用手工针缝便裤,手艺最快最好的裁缝,一天只能够成功三条裤子。但是如果做便衣钉布扣子,我就慢了。幸喜麟妹妹心灵手巧,用那双能够飞针走线的玉手来钉布扣子,比我这个专业的裁缝快得多还好得多。

  麟妹妹首先是学着轧自己家的衣服。三天后居然能够做好最简单的便裤,而且她用我的大剪刀裁裤子,一点也不比我差。

  我惊叹苗家黛帕的聪明伶俐,也庆幸自己能够得到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有人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我觉得人生更加难以得到一个贤良聪慧美丽三者兼备的女人。

  我真是人世间的最幸运的男人。

  田螺沟的亲友们,是的,我现在把这条沟里的苗族人都看成是我的亲人了。他们都把布料送到麟妹妹家里来,让我们为他们缝制衣服,麟妹妹家里成了一个缝纫店。黛摧们也有人要做中山装,做衬衣。马慧花和佟琳莉天陪着麟妹妹,学习锁扣眼打布扣子,现在我才知道,指上生花的苗姑,学习这些活计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这里只有十二户五十三口人,可是他们自己种了棉花,马慧花佟琳莉还会织土布,他们和我们汉族一样称为家织布。所以我们足足干了一个月,才为大家做好了衣服。

  我对麟妹妹说,都是自己一家人一样,我们就不收取任何费用了。麟妹妹悠悠地说:“我又何尝不肯呢,只是大家知道你要给生产队投资,不收钱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如果那样的话,你无论如何只能够收半费。”

  可是啊谁知道,沟里的苗家姐妹早就到莆子堡把价钱打听清楚了。后来还是陆大伯,不,是我的泰山大人了,他大发脾气说:“你们不是都喊我为大哥老大哥吗,按公社裁缝店的规矩交费,你们大家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大哥了。”

  这样,大家才不得已收下了麟妹妹退还给他们的钱。

  就在我们夫妻想好休息两天,才到别的地方去干活的时候,中午,从会同县溪坑大队来了一个后生子,自己报家门姓田名烎,来请我们去轧衣服。我很是奇怪,溪坑到田螺沟有一百二十里,他们怎么就知道田螺沟有一个裁缝啊。

  我的岳父大人对来人显得很亲热,他们全用苗家的话交谈,我当然是一点也听不懂了。不过,麟妹妹对我说,爸爸要我们明天就去溪坑大队。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动身了。

  所有的担子都是田烎一个人担。这个小子个头不高,身子骨却很是扎实。担着近八十斤担子,在羊肠小道上行走如飞。麟妹妹是山里通,空手行走当然毫不吃力。只是苦了我。我在水里还行,走这样的山路,我真是吃不消。

  我们岩口九龙山在没有马路前是通云贵的要道,山虽然陡峭,但是修有九曲十八弯的青石板路,哪里像这儿的路,羊肠路上还铺满了落叶,一步不留神,就会跌个嘴啃泥,说不定还会滚下悬崖,一命呜呼。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苗家亲友待我再好,我还是想念我的家乡,思念生我养我的老母。

  下午时,我走得一瘸一拐的,麟妹妹只好扶着我走路了。看到我的那副狼狈样子,田烎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太阳羞答答地把她红彤彤的脸孔埋进西山凹里时,我们就走完了一百二十里山路,来到了溪坑大队。

  我们在山上行走,望到脚下有个比较大的村庄,一色的杉木吊脚楼,在山脚下一字排开,有三十余户人家。村前有块一亩多地的草坪。草坪下有条小河,小河两边是水田。在山区,这真可以算得上好个大地方了。

  一到草坪上,田烎就大呼小叫起来:“奶奶,你要的大师傅我给你老请来了。”

  应声而出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老人家戴着大包头,一身青衣青裤。

  麟妹妹一见这老太婆,倒地就拜,口里还念叨着:“祖师婆婆,徒孙女儿给你请安了。”

  我虽然名为瓤,可能只是境况差劲,我自认为人还是不十分傻。看到心上人行此大礼,我也急忙跪倒在草坪上,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肖弟子罗指西,叩见祖师婆婆。”

  田奶奶亲手来扶我,却一边回头对麟妹妹说:“你快起来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带头行这样的大礼。”

  田烎就开玩笑地说:“现在是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时候,是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时候,行这种礼应当是不为过分的。”

  田奶奶谨慎地望望四周,小声地说:“我的小祖宗,少讲两句行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要吃大亏的。”

  我们就居住在田奶奶家里,像在田螺沟一样,溪坑村的民众都拿布料到田奶奶家中来。全村人对我都很友好。我想,这是沾了奶奶的光了。奶奶在溪坑村德高望重,他老人家的客人,自然会得到人们的尊重。

  夜里,奶奶常常给我讲她的身世。奶奶年轻时是溪坑村的一枝花,唱山歌绣花都是头一把手。当然制作蛊毒,她老人家也是有着很高的技巧。奶奶还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就是治蛇毒,本来奶奶家治蛇毒是传男不穿女,但是奶奶上无兄下无弟,是独生女,就全部继承了她爸爸的衣钵,奶奶的名声传的很远,三月三来对山歌的俊俏黛摧也很多。可是,没有一个黛摧是奶奶的对手,黛摧们败了,也败的心服口服。

  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奶奶的芳名远播,惊动了百里外云雾山的土匪头子独眼龙。又是三月三对苗歌的时候,独眼龙来到对苗歌的杜鹃山,掳走了奶奶。但是独眼龙和他的匪徒们没有掳其他的黛帕,也没有杀一个人。

  奶奶不从,独眼龙就威胁说要杀光全溪坑村的人。独眼龙是个说到就要做到的人,为了全村人的平安,奶奶屈从了。

  但是奶奶也有几个条件,就是要云雾山的兄弟们只能够抢肥羊的草料,不能够杀人。如果打草料顺风,还要分部分粮食给贫苦的人们。这些,独眼龙都答应了,也做到了。

  奶奶还可以自由出入山寨,这是其他山寨的压寨夫人无法做到的。

  溪坑以及云雾山周围的贫苦山民,都得到过奶奶的照看。尤其是治疗蛇毒,奶奶更加是远近闻名。

  解放军进山剿匪时,奶奶的父亲病重,奶奶不在云雾山中。

  独眼龙听信了黑马山匪首龙五爷的花言巧语,居然和他结盟对抗解放军。结果被解放军攻入两处匪巢,全歼了匪徒。独眼龙逃到了溪坑村,奶奶藏匿了他。

  为什么奶奶还会藏匿独眼龙啊,她不是早就不想作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吗。

  因为有一个平常人所不知道的原因,奶奶后来和独眼龙成了真心的夫妻。

  就在独眼龙进洞房的那时,奶奶拿出一碗香喷喷的奶茶,明确的告诉他,这奶茶中放了慢性的蛊毒,谁喝下它,五年后就会发作。如果你不喝,我就加一点急性的蛊毒进去,我自己喝。

  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独眼龙居然毫不迟疑地一口喝下,滴茶不落,奶奶深受感动。二年后生下了儿子跟奶奶姓,取名田烎,独眼龙对奶奶的话言听计从,把田烎送到溪坑由老岳父的堂弟田有才抚养。大军开到溪坑村,把奶奶和独眼龙抓了起来。田烎是农会主席田有才的义子,又是小孩子,当然没有抓。

  全溪坑的民众都来了,大家都要求解放军饶恕奶奶和独眼龙。因为每当灾荒之年,独眼龙总是亲自带领弟兄们到溪坑给贫苦农民送粮食,救活了不少的人。尤其是田奶奶,为村里人治病,从不收取任何财物,是应当立即释放的。

  营教导员赵子虎再三给人们解释,独眼龙这次带领他的兄弟,杀了五个解放军战士,不抓是不行的。赵子虎认为田奶奶可以释放的,和营长芮成光商量了很久,营长坚决不肯放人,他说要请示上级领导再说。教导员只好对大家说,部队会考虑村民们的意见,虽然暂时不可以放人,但是人民政府一定会公正处理的。

  当天夜晚,营队驻扎在莆子堡区公所。奶奶和独眼龙等十二个罪犯关在一间小房间里。

  半夜时分,芮成光出来方便,左脚踩在一条蛇身上,那条蛇抬起头来,在芮成光的小腿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芮成光疼痛难忍,走了三步就倒在地上动不了啦。

  教导员派人去卫生所请医生。所里一共只有二个老郎中,一个学徒,三个人赶到时,营长的腿已经肿的像只水桶,他脸色发青,全身发抖,冷汗涟涟,看来非常危险。

  卫生所的医生看了芮营长的伤情,一筹莫展。一个老郎中把教导员喊到一边说:“看样子芮营长是被棋盘格格蛇咬到了。就是送吉手城里的大医院,也没有多大的把握。除非,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老先生您快说啊。”

  “除非是你们抓来的土匪婆婆能够救他,我们是爱莫能助,无力回天了。”

  谁知道芮营长听到了,咬着牙根怒气冲冲地说:“快送我到吉手去,一个土匪窝里的压寨婆子,难道比吉手大医院的医生强,你们是为了救那个土匪婆子,不惜把我来给土匪婆做试验,你们的阶级立场哪里去了。”

  老郎中听了,老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大声说:“我老汉七十有三了,也不怕谁给我一个通匪的罪名,更加不怕坐牢掉脑袋。我老实告诉你小子,你还有半个钟头的活路。就是用快马送你,你也到不了吉手。你命再大,就算你能够挺到吉手,那里的医院也无能为力。”

  这时,那个小学徒也来了气,他对教导员说:“我家三代是穷苦农民,不怕给我戴什么阶级立场歪了的大帽子。不许这样说我师父。不过,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找个人,那就是季德胜,全世界闻名的大蛇医季德胜。对不起,我要扶师父回去了。”

  芮成光在痛苦之中不想说话了。

  教导员赶紧亲自去关押犯人的地方,奶奶听了,二话没说,大踏步来到芮营长身边,看了一下说:“真的是棋盘格格蛇造的孽,快打三四个火把来照我们去寻草药,要独眼龙带两个认得药的弟兄一起去寻药,晚了就来不及了。”

  “不行啊,独眼龙不能够去,逃了怎么办……”芮营长有气无力地说。

  奶奶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您放心吧,独眼龙不会逃的,我也不会走的。我们是为了救人一命而已。”

  好在十多分钟后,奶奶和独眼龙他们就寻到了这种专治棋盘格格蛇的草药。奶奶要了一瓶包谷烧,把药物嚼碎,浸在包谷烧里。然后拿来一把剃头刀,飞快地在芮营长脑心剃一个圆圈,把药物敷在圆圈中和脚板心中。

  然后要教导员吩咐几个士兵把芮成光捆绑在床上。这时芮营长已经完全昏迷了,所以听任士兵们摆布了。

  只不过五分钟,芮成光就大汗淋漓,全身皮肤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的红色斑块。他一下子就能够大喊大叫了,他愤怒地狂叫着:“痒死我了,快给我搔痒,快给我搔痒。”

  教导员按照奶奶的吩咐,不准任何人给他搔痒。芮成光大喊了四分钟,就慢慢平静了,身上的红色斑块也渐渐消退了。教导员给他松开捆绑的绳子,他就慢慢地睡觉了。

  第二天早操时,芮成光就早早醒了。只是觉得浑身疲软,无力起床。

  教导员带着奶奶来看望他。警卫员看到奶奶来了,啪地双脚并拢立正,举手敬礼,而且还大声喊道:“奶奶,你真是一个神医。我们营长的伤居然好了。”

  芮成光听到了警卫员的话,一下就有了力气,他从床上跳下来,啪地给了警卫员一个大耳光,愤怒地批评他说:“你胡诌什么,一个土匪婆还比季德胜强吗。我昨夜不过是被一条草皮蛇咬了一下,草皮蛇是无毒蛇,不要治照样会好的,要故弄玄虚作什么,害得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分明是阶级敌人在作弄我,你们的眼光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被棋盘格格蛇咬了,我早就没有命了。亏了你们那么多的大男人,这点常识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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