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松林在月影的光斑映衬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韩武道:“少将军,快吃了吧,就只剩下这一点干粮了。”
七八岁的孩子接过干粮看了看,舔了舔嘴唇,捏了一下后又递了回去。“最后一块便留在最后吃吧!”这一句是从年幼的韩玄口中说出。
韩武傻笑道:“少将军忍得了。”
韩玄没有回答此问,而是沉脸道:“武叔,我就是个累赘,七八天了也没走多远。你还是先逃吧,死一个总比死两个要好。”
韩武没有离去,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手中的那块干粮叹道:“人都快饿得没命了,还留它有什么用。”
问此答彼真是这叔侄两人的特点。“武叔,死一个总比死两个要好。”韩玄再次提到。韩武也又一次回避了韩玄的话茬,另有言语道:“这老林子真邪门,下了场雪便难觅食物,这样下去不被抓到也得饿死,我看还得另寻出路。”
韩玄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泪水滴滴洒下。毕竟是个孩子,一遇到难处难免要大哭一场,几声哽咽几句话语道:“武叔,你一个人走吧,死一个总比死两个要好。”
韩武用手擦去孩子的眼泪道:“少将军,不要哭,不能哭,一哭就是服了软。家仇还在,软弱可报不了仇,狗宋君想要我们的脑袋,你长大了就要取他的狗头。”
“记住了吗?”韩武高声喝问。
“记住了。”韩玄擦了擦泪水,握紧双拳,镇定道出:“我一定要好好和师伯学习武功,长大了取了宋王的狗头祭奠父母的在天亡灵。”
“武叔,我们要一起走出林子,一起到落日山,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韩玄不在重复那一句话了。
韩武郑重道:“少将军,在下的命是将军给的,生死无悔,但是少将军一定要记着,我可以死,你必须活着。”
韩玄接话快道:“那我们就都活着。”
“好,都活着。”韩武爽快答道:“都活着就要先吃了它。”
韩玄接过,咬了一口,又递了回去,韩武也只吃一口,转瞬递回,似如你一口,我一口,绝不贪多的样子。
最后的干粮最后吃,这就是两人最后时刻了。韩武撇下空空的包袱道:“侄儿,酒足饭饱,和二叔找活路吧。”
“二叔,咱们不闯林子了。”韩玄会意道。
“官家大道还是走不得。”韩武摇头道:“不过却可以试试林间的小路。”
韩玄点点头紧跟其后。
黄昏时,一个中年汉,一个少儿郎,缓缓地从枯草丛中探出头来,两双深邃的瞳孔警惕的注视着前边炊烟袅袅的山村。
好一阵时间过去了,这韩武才道:“侄儿,走。”
一大一小踉踉跄跄的走进山村,看到一老人家在门前盘坐,二人疾步上前,纷纷拜倒。韩武道:“老人家,我叔侄二人逃难路经此地,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口吃的吧。”
说实话如果人们遇到困难一般多是请老人帮忙,一是老人精于世道,经验丰富;二是老人家多有同情之心。这不,山村老者一看他俩的狼狈样就迎了上去,扶起二人道:“不必大礼,不必大礼。”
“爷爷,求求您,给口吃的吧,我好饿。”韩玄凄惨哀求道。
老人一边把韩武韩玄搀扶进屋,一边说道:“如今国无明主,天无好日,但我等远居深山变少了那些狗屁贵族的恶气,这一日三餐还是可以温饱的。”
“几天没吃了?”老人问。
韩玄缺气少力地道:“三天,牙没粘食了。”
老人先把两人扶到席子上半躺半坐,其后就势从热锅中盛出两碗米汤道:“莫说我小老儿小气,不与你们吃饱,我是怕你们吃破了肚皮。”
其实韩武韩玄并无他心,只是死盯着这碗中之物,待得双手接过粥碗,就急急吞下两口入腑。等到腹中稍微有了一点踏实之感方才听到老人说道:“慢点,慢点,可别吃坏了肚子。”
二人羞愧,端着粥碗听老人说道:“这久饿之人,一旦遇食便猛吃,这样会撑坏胃口,两位暂且慢慢喝着,恢复些元气,等我那小孙子放羊回来,咱们再吃点别的。”
“谢谢老人家,谢谢爷爷。”
老人讲话,手中不停,在锅中添加了些水,又投入些干野菜,将快熄了火的柴头弄旺,再加些干柴,不一会,锅中又有热气涌来。
“你二人在山外犯下的定是死罪吧?是也不是。”老人看韩武韩玄气度不俗转而问道。
听闻此话,韩玄打了个寒颤,韩武放下粥碗,拉住韩玄便要起身。
老人急忙拦阻。“两位莫要多心,这一整村的人都是在山外活不下去才藏到这里偷渡余生的。兔死狐悲,我见二位心生怜悯,打算相留。如若同意,我明天便发动村民建造茅屋。”老人道。
韩武道:“谢谢老人家了,可我们必须走。”
“看来你们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呀。”老人悲叹道:“是呀,这世道太难了。要不是如此,我那儿子儿媳也不会丧命,也不会只留下我们祖孙在这残喘。”声音渐悲,更话出一种凄凉。
老人心中不平尚未倒完,便听门外一声清脆的喊声:“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擦去泪花嘿嘿笑道:“两位客人,我孙儿回来了。”
门扇打开,一个羊倌应时而如。只见这羊倌虎面狮子鼻,用眼一扫,却有几分与韩玄相似。
“爷爷,家中来客了。”
两孩子对目相视,分外惊讶。年龄相仿,如此相像,所以心中都填了几分好感。
“羊蛋,别傻站着了,快收拾碗筷,请客入席。”
围炉夜话,每人一大碗野菜粥,半块菜团子,边吃边说。
韩武先开话题:“老人家,我与侄儿初到贵宝地,刚才由于贪恋这碗中粥米,竟然忘了自报家门,真是对不起。”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叫宋武,我侄儿叫宋玄,由于家道变故,所以要逃出宋国。”
韩武又将饭碗端起,如同举杯,之后又觉不合时宜,就慢慢放下,一时默然后索性爽道:“多谢老人家今日相助,请问您老高姓大名,来日定当厚报。”
老人无话,他的孙子却说道:“不就是一顿饭吗?谈什么报不报,我无大名,我爷爷······”
“羊蛋。”老人接下话茬道:“山野之人,本就无名无姓,提它作甚。我们不图回报,还是快吃吧。”
礼仪中要求食不言,寝不语,但是人们多数的话还是饭时睡前说的。韩玄和羊蛋便是这饭时闲不住的,一言一语,喋喋不休,不一会功夫就好像是已经认识十几年的兄弟了。
韩玄道:“别看我与羊蛋哥相像,但羊蛋哥可是高寿之相,他比我有福气。才几岁呀,羊蛋哥那长寿眉便已经不短了!我上学时师傅便讲过:长眉,寿者象。”
老人听后非但没高兴,反而摇着头叹气道:“时也,命也。”
韩玄不明白,自己明明说的是好事,这老头为什么会如此丧气,他哪里有这么多的苦水。
羊蛋不管其它,兴兴说道:“兄弟莫要去管他什么长眉长寿,只要我有爷爷,你有叔叔便是好的。”
这话不甚精妙,但韩玄却异常高兴,挺胸抬头豪言而道:“从今天起,我又有了一个哥哥。”
一夜无事,清晨相见,小哥俩更是友善。可是韩武韩玄忙于逃命,不敢多留,问好了道路,带了些干粮便要作别。
两人要走,羊蛋上前搭话:“兄弟要走,我怎能不送。”
韩玄忙道:“哥哥不必了,你那羊不放了吗?”
羊蛋道:“不要紧,反正羊不吃站草,我送你们也就是放羊了 。”
韩玄也是孩子的天性,见到这两大一小的家伙也是十分喜欢,索性便与羊蛋一起上路。边走还便夸奖道:“羊蛋哥,你这羊真好。”
羊蛋心里美滋滋的道:“羊可是好东西,全身上下都是宝。有了它们我和我爷爷就吃喝不愁了。”
“只可惜少了点。”韩玄提道。
“不少,不少,今年三只,明年五只,后年八只,再过几年我就有十几只羊了。”羊蛋先是快言后是吞吞吐吐道:“到时,我就,我就……”
韩玄不解的问道:“你就能怎么样?”
羊蛋脸一红,腼腆说道:“我就能娶媳妇了。”
“你就能娶媳妇了!”韩玄调皮的又提了一句。
这下羊蛋的脸更红了。
嘴不停,手不歇,边说边闹。话多路也多,不知不觉三人来到一座山下。
“这山可是此处一奇,山里人都叫它石棺山,山顶有一长条巨石,传言重越千斤,像一个大石棺材。说来也怪,此山西北东南走向,一面怪石嶙峋,一面花草如春。”羊蛋指着山对韩玄解释道:“你别看这一面尽是怪石乱石,陡坡似崖,可那向阳的一面花草丰茂,是我放羊的宝地。”
“兄弟,慢点,这面山颇陡,不好爬,可别摔了。”羊蛋担心韩玄,由此提醒道。
韩玄喊道:“不要紧,哥哥。咱们比比谁先到山顶。”
羊蛋迎接挑战传言道:“比就比,就算你先爬了一段又有何妨。”羊蛋一甩鞭子,驱羊而来。
说实话先到山顶的不是羊蛋,也不是韩玄,而是那三只白羊。那可是山羊啊,就算是陡峭的悬崖,对于它们来说也是如履平地。
“叔叔,您怎么了,这么慢?”羊蛋韩玄不约而同的问道。
韩武道:“没什么。”韩武自然不会将心中的那份不宁道出。
“二叔?”韩玄又再次问道。
“叔叔,莫要担心。”羊蛋人小鬼大,看到韩武路上便是不言一字,揣度其心事,解劝道:“咱们这里本就是三不管地界,您到了这,也就算出了宋国了。”
韩武扶着羊蛋的肩道:“还是小羊蛋会说话。”
羊蛋把羊赶到山阳草场,便与韩玄韩武一起依着巨石俯瞰天下。一阵沉默,三人都在为这最后的离别酝酿情趣。
缓缓的,慢慢的,韩武将手握住了剑柄。
韩玄有所查觉,心中突紧,望向韩武道:“武叔······”
韩武似乎没有听到,双目不眨,紧紧盯着山脚下的两个黑点。想来是韩武跟韩凭学过射箭,练习过眼功,目力极强。远远的就看见到这一个手拿大斧,一个怀握宝剑身着宋国军装的两人正朝山上走来。
“武叔。”韩玄拽住韩武的剑柄。
韩武回过来神,单指放在唇边,止住韩玄,急忙转头,对羊蛋说道:“大侄子,不要说见过我们,特别是山下那两人,他们是坏人。知道吗?”
羊蛋点头默许,韩武领着韩玄藏身于石棺之后。
山下这一斧一剑并不知道韩武韩玄两人正在山顶,但他们却也是为韩玄而来。
一斧一剑,眼中转不停,嘴上说不停。
听拿斧的人唤了句:“老二,你说咱们不能白忙一场吧!这封爵的事有准吗?”
使剑人接了上句道:“大哥,放心吧。擒得韩玄本人可连升五级爵位这可是大王亲下的军令,。”
拿斧人又慢道:“老二,你说韩将军本是为国有功,可大王却杀将夺妻。这是不仁呀。咱们就为了这五级爵位追杀韩将军的儿子,是不是有点损。”
“损!”使剑人长音高喝,表示反对。“不要爵位,大哥你自回去吧。”使剑人甩手道。
“别,别,别。”拿斧人慌忙说道:“我要立功得爵”
使剑人喜道:“哈哈,还是大哥识时务,知道爵位才是一切,到时候,咱们兄弟二人吃香的喝辣的,再一人娶他三五个婆娘。”
“别美了,听城门那兄弟说过韩玄那小子的身边可还有一个韩武的门客。或许有些功夫,咱们可别失了手。小心点,死在这荒山中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拿斧人又提了个问题。
“大哥多虑了,咱们兄弟的这一斧一剑可也不是吃素的。”使剑人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韩玄是个毛孩子好对付,冒点风险杀了那个多余的不就妥了吗。这不比乱军中砍别人的脑袋容易多了?”
“嘿嘿,到时候,我就用我这大斧头劈了那家伙。”拿斧人边说便看着手中的物件。
“只是······”使剑人迟疑道。
拿斧人听言语从梦中清醒,忙发问:“只是什么。”
使剑人顿了顿说道:“没什么,只是我们需要些运气罢了。”
拿斧人问道:“运气?此话怎讲?”
“运气就是好的运气。”使剑人气定神闲地回答。
拿斧人急追而问道:“细点讲。”
使剑人反而问道:“大哥,可知咱们是向什么方向追的?”
“向西。”拿斧人不耐烦地答道:“你说这干什么?说重点。”
使剑人不改话茬又问道:“为什么向西?”
“你说向西追便向西追呗。”拿斧人憨厚道。
“我的傻大哥,你好糊涂呀!咱们向西追是因为落日山就在宋国的西边。”使剑人解释道:“韩凭早年曾在落日山学艺,如今韩家在宋国已无依靠,韩玄只能投奔此处。这消息可是我花大价钱才买下的。”
“向西走的路有很多,咱们可真得有些运气才能遇到。”拿斧人自语说辞。
使剑人却当是大哥还在询问问他,摆着头回答道:“向西走的路是有很多条,但无外乎是两种:官道大路和林间小路。大路中关口盘查太多,他们定不会走。剩下的便是在深山中穿梭一些虎狼熊罴行走的小路。”
“不对,不对。咱们这一路可都是穿城过市。看来咱们是追错路了。哎呀!我的官爵可就这么没了。”拿斧人一听这话就催胸顿足的闹上了。
“大哥莫要再埋怨,小弟的话还未讲完呢。”使剑人口风再露,拿斧人便静了下来,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二弟。
“深山老林凶险万分,若是那韩家的门客一人还好活命。可韩玄还小,他就是个拖累,但他又必须不能死。韩家门客为保住韩将军血脉,不可能扔下韩玄不管,为了寻个活路,他们一定会路过山村。山中村落看似与世隔绝,实际上并非如此,人们需要盐铁,其中的山民猎户会不定时的离开深山,进入闹市。这就是咱们的机会了。”使剑人神秘笑道:“我在咱们途径的城镇都仔细的向进城的山民打听过了。且在其中也发现了些端倪。”
拿斧人问道:“有什么线索?”
“一个中年人带着个孩子进村乞讨,村西进,村东去。”使剑人道:“许多的山民都提到过这件事请。”
“一个中年人带着个孩子还有些可疑,可是他们是向东走的,是不是弄错了。”拿斧人像个孩子好奇地思索着。
“不会错,就是韩玄他们。”使剑人坚决道:“诡道行计,故布疑阵,实则已露马脚。杞县的山民说他们是初一来的,而咸平的猎户却说他们是十五走的。很显然这两人就是向西行走的。他们就是韩家的人,那孩子就是韩玄。”
“老二,你既然早知道他们的下落为什么不早下手?是怕……”拿斧人问道。
使剑人安慰道:“大哥不必多心。晚下手可比早下手容易百倍。睢阳附近人多眼杂,争功的比比皆是。而这里是宋国边地,韩家门客也必然会放松警惕。”
拿斧人晃着大头又问道:“此处已快出国门,要是万一放跑了他们可又该怎么办?”
“哈哈,大哥不用费心,我早就买好了这的山民,附近的几个山中村落中都已布好了眼线,只要可疑人物出现便会连夜告知。”使剑人道。
“原来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拿斧人道“一路上不紧不慢,最后还在那城郊逆旅中住了好几天。害的哥哥我还以为你是来游山玩水的呢。”
“大哥勿要怪罪。害得哥哥干急了好几天是小弟的不是,小弟在这赔礼了。”使剑人假装施礼道:“大哥,生性憨厚,心直口快,我怕漏了风声才瞒下来的。”
“不怪,不怪,当然不怪。”拿斧人一边用手摸着使剑人的肚子一边笑道:“我这兄弟一肚子坏水,算计万全,要是能当个狗头军师说不定都能列土封候。”
“大哥莫要笑话兄弟。”使剑人道:“这也不过为了是让大哥憋足了力气好在今天发泄发泄。”
“这么说……”拿斧人兴高而叫:“怪不得天不亮就神神秘秘的把我叫起来。”
“大哥也不要太过高兴。”使剑人道:“咱们的运气很不好。你那大斧头下的太快了,地方还没到向导便被你劈死了。”
“这个,这个。谁让他要拿我的斧头砍柴火。”拿斧人狡辩道:“说来说去你是怪我呀!怪我坏了你的好事,怪我破了你的算计,怪我弄丢了你的爵位。”拿斧人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声调渐扬,肝火盛旺,熏脸紫黑。
使剑人无奈道:“大哥勿怒,这也确实应怪小弟没先说明白。”这下好了,还得反过来安慰别人。
“嘿嘿,兄弟。大哥不怪你。”拿斧人厚脸皮道:“只要你带着哥哥能捉住韩玄就行。”
“麻烦是麻烦点。”使剑人道:“不过不要紧,那村子应该就在附近。只要晌午前能找到,还是来得急的。毕竟带个孩子是走不快的。”
“哈哈,天助我也。”拿斧人猛然喊出。
使剑人不知所措,转脸问道:“大哥,怎么了?”
“你看。那不是有人吗?咱们上去问问路。”拿斧人用手指着山顶的羊蛋道:“杀了一个,找到一个,功过相抵,兄弟不能再怪哥哥我了……”
使剑人哪还顾得上听他废话,三步并二,飞奔上山。不一会,这一斧一剑便赶到山顶,凶神恶煞似的站在羊蛋面前,吓得孩子直哆嗦。
“小崽子,你住这附近。”拿斧人先发问道。
羊蛋不敢答话,只是默默点头。
使剑人埋怨道:“大哥,你看你,有这么问的吗,这不把孩子都吓傻了吗。”
拿斧人听后也不言语只是转过身去,独自喘气。
“小娃娃,不要害怕。”使剑人扶着羊蛋的小脑瓜哄道:“你住的村子在什么方向。”
羊蛋没有言语,用手指向东方。
使剑人又问:“最近见过什么生人吗?”
羊蛋还是没有言语,摇摇头后又点了一下头。
“那两人往哪里走的?”使剑人眼中放光。
羊蛋先是用手指了指面前的这一斧一剑,其后,不敢停留,马上就缩了回来。
使剑人微微一笑,冲着拿斧人说道:“大哥,咱们走。这孩子不懂人语,还得到村中细问一番。”
两人没走几步,使剑人就停了下来,从胸口处取出一张画像,然后又摇头自语道:“像,真像,还是像,但他并不是真的。”
这下子拿斧人也停了下来,扶斧而问:“老二,怎么了?”
使剑人不答话语,转身直盯着这羊蛋来看。
拿斧人不知其中原委,但他还是依葫芦画瓢,也盯着羊蛋看。
羊蛋本就心虚,这回可慌了神,不断的向后踱步,倒着倒着,一不小心就摔在了地上,但他还是不敢停,手脚屁股三足并用,一心远离此处。一尺,两尺。一丈,两丈。羊蛋见这两个恶煞还是没有动弹,心神也就定了下来,慢慢起身站直,但他又怎知道自己的小命将在此时休止。
使剑人几个箭步来到羊蛋近前,抬单掌立放,欲击羊蛋前胸。
于此同时一道洪音响起:“住手,休伤人命!”
声音是无形之质,不能阻挡掌力,而使剑人又学艺不精,可发不可收,心虽惊奇,恐怕于己有害,想撤掌劲,但他这双手已经夺下了羊蛋的性命。
只见羊蛋倒地,跌下山顶,于乱石坡中滚落,定是一命呜呼了。
使剑人听声自危,但收手已晚,心中悔恨,不住叹想:“这山中怕有高人修行,这下子我的小命是搁着了。”心中恐惧,手脚不懈,回手护身,跃步退行,做防守之态。之后用眼四方远望,寻找传音之人,可不曾想却从自己眼前的巨石后闪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这下使剑人高悬的心可以放下了。原以为听声不见人,定是个隐士高手,没想到却是石后的小人乱吓人。
韩武手摆宝剑,剑指前方。韩玄向山坡的那死孩子跑去。
定睛观瞧,细细视察,使剑人心中狂喜,低音自语道:“山中多变,本想弄个假的留把后手,或许能向大王无赖个官爵,谁能想到真的竟然跑了出来。看来老天都来保佑本大爷加官进爵。”
“大哥,咱们的运气可算是好得不得了。”使剑人道。
“我真他娘的运气。”拿斧人兴冲冲的进上前来,立身横斧准备动手。
韩武见此情况滑动剑锋,剑尖斜指向地,高声喝道:“两位兄弟,宋王无道,何必为其卖命呢?”
拿斧人不善言辞,所以搭话的还是使剑人。“交上你们的脑袋后能给我们加官进爵这宋王就是有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言不过两句便动起手来。
拿斧人先是一式力劈华山,大斧头自上而下,灌着风势向韩武头上砍去。韩武不退反进,一个跌闪先避开斧头,再将铁剑顺着斧杆削手带头的攻去。
斧重势沉,去后难收,不及调回阻挡来剑,眼看危机已在眉睫。使剑人拔剑相助,长剑击刺,直奔韩武前胸,这本是攻其所必救的招数,可没曾想韩武还是敞其门户,丝毫没有顾忌自己性命。韩武剑术大半承袭韩凭,其中特有箭不回头之韵,是想以一伤而取两命。
使剑人见韩武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也慌了手脚,一心想刺上去,但又恐大哥丧命,所以他便转剑刃去挡韩武的剑芒。也就是他这一迟疑的功夫,韩武的铁剑已伤了拿斧人的右手。
十指连心,疼得拿斧人暴叫如雷,杀心更重,稍微缠裹下伤口后就又冲进战圈与使剑人合斗韩武。
拿斧使剑之人本是一方土寇,招入宋国军营,极想立功得爵,但此次却碰上了硬骨头。虽说他二人合力武功远胜韩武,可韩武也不含糊,多次随韩凭出征,饱经战火,在多次征战厮杀中学得了这不要命的保命手段。以至于双方大战数十回合,始终是难解难分。
久战人疲,双方都已经见汗,心中同想扩大战果。韩武心急,更加疯狂。以二敌一,多时未胜,拿斧使剑人配合上反添疏忽,险些叫韩武钻了空子。使剑人恐怕生变,心中毒计衍生,向拿斧人递了一眼,又向韩玄努了努嘴。
拿斧人粗中有细,马上心领神会,朝着韩武虚劈一斧。韩武为了躲避,后腾身体,拿斧人把握时机跳出战圈,向韩玄奔去。
韩武自己不要性命,可是他最顾忌韩玄安危,所以停下身旁宝剑,拔腿去追那拿斧人。
使剑人见缝插针,嘴角后抽,低声言道:“上当了吧。”然后就地打滚,迫近韩武,藏锋而露,剑砍韩武的右腿,依势起身剑锋削中韩武握剑的右手。铁剑当当落地,使剑人抬脚谭踢,补在韩武的心窝处。
韩玄抱着羊蛋的尸首心中懊恼,又见韩武栽倒在地,恶煞两汉咄咄逼来,心中反倒变得坦然,索性闭上双眼,不再瞧看这世界的一草一木。
“大哥,待我取了这小子的人头,咱两兄弟好回睢阳领赏。”使剑人兴冲冲喊道。
一声催石压草的脚步声,一阵金铁悲鸣的阴冷风。一腔热血溅射到韩玄的脸上,一股寒风肆虐在韩玄的心里。
听得到声,感觉到冷,韩玄打了个机灵,他还没有死,他睁开了眼,看到面前使剑人的肩上担着把斧子,是拿斧人的血色斧头。
大斧子缓缓流血,使剑人慢慢跪下,无力回头,却依然说道:“五级爵位一个人得。大哥,我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我没有你狠。”
拿斧人提起斧子,踩过他兄弟的尸身,站到韩玄面前。粗大的手掌抓起韩玄的头,连同身子也提了起来,朗声自问道:“这脑袋真的值五级爵位?”
正在拿斧人沾沾自喜时,一杆红缨金枪从他的前胸刺了出来,拿斧人看着用自己鲜血染成的红色枪头没头没脑的来上了一句:“好一只黄雀。”
韩玄被拿斧人压在地上,血水流在了他的脸上,流进了他的嘴里,但他没有吐,而是一口一口咽进了肚,痛饮着这咸的发苦的血水。
拿斧人倒在了地上,背上的一杆金枪独立在天地间,但他的背后却没有人。难不成这枪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这枪是飞来的不假,却不是从天上,而是从一个一脸络腮红胡子的汉子手中飞来的。
一人慢慢走来,只见其人浑身上下无不普普通通,只有那大连胡子十分特别,红得像火,烧得如焰。韩武滚身下山,又一次挡在韩玄前面,半跪半立,左手握剑,如鼠般警惕的望着来敌,因为这新来的红胡子亦是一身宋国军卒的打扮。
这韩玄真是刚脱狼嘴又入虎口?不,应该是老虎夺食,咬死了狼。
还好这位慢慢靠近的红胡子面无恶意,近身韩武对面。韩武紧握宝剑,双目如箭直盯入骨,心中怎么也不相信这老虎是来救人的。
两人对视,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两人静立。
静后转动,红胡子抬脚起步,绕过韩武,扶起被压的韩玄,拔出金枪,转身,又来到韩武面前。“韩武兄弟,是我,姜成。”红胡子道。
“姜成?”韩武迷茫的思索着记忆。
红胡子姜成补充道:“上次与齐国大战,我身负重伤,是将军为我换的药。那时你不就在近前吗?”
韩武没有放松,手中宝剑仍然紧握。
姜成所见,心中无怒,因为韩武此时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姜成索性不再亲近,而是就地跪坐,莫不言语。
两人又再一次对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夫人现在如何?”韩武打破平静,轻声问道。
“韩将军身死,夫人也已经陨崖殉情。”姜成交代道:“只可恨大王却挑河分葬,令将军夫妇死不同穴。又派国尉公子佗追杀韩玄,欲要斩草除根。”
边说边望向韩玄,面带悲色,并无他相。
“公子佗,枉你是将军好友……”韩武话不听完便自骂上。
“兄弟枉人。公子佗与韩将军交情甚好,怎可能加害故人之子?追杀你们的人是因为宋王的另一军令而来。”姜成解释道:“公子佗明着听令宋王,暗地放你们一马,他已令大队人马分别向东南北三个方向紧紧追查,没有管这西边的一点事情。可是五级军功爵位实在太诱人了,不少散兵游勇知道韩将军与落日山的关系,他们都奔西边来了。所以少将军现在还很危险。”
听到这里,韩武心中着急,不觉想到:“今天这一劫算是过去了,要是明天再来一个可怎么办?不行,少将军一定不能有事。”想到这里,韩武他躬身行礼,头点土草,拜向姜成道:“姜兄弟,少将军就托负给你了。”
“不成,不成。”姜成扶起韩武,面对韩武绝望的目光说道:“韩武兄弟,我也不行呀。这次追来的人中不乏好手,越靠近落日山,便会越加凶险。”姜成深知内幕,怕耽误韩玄,由此推辞。
韩武心中不平,哀嚷道:“韩家就这么绝后了吗?”其声撕心裂肺,好不痛苦。
姜成劝道:“兄弟莫要这样,或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韩武急追。
“兄弟,是这样的。”姜成难言启齿,却还是说道:“我刚才看到旁边这摔死的孩子与少将军有几分相像,而后突发出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韩武不傻,马山会意,询问道:“有几成······”
“不行,不行,羊蛋哥是因我而死,我们不能这样做,我要将他还给羊爷爷。”韩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起身欲要向羊蛋的尸首跑去,但被韩武一把揽住,怀抱劝道:“少将军,别任性。羊蛋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活着便能报仇,要不然他就白死了。”
提着韩武的话,韩玄平心气静。
“有几成把握?”韩武又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五成。”姜成斩钉截铁的说。
韩武不甚满意,摇头问道:“五成太少了,若我把将军的赤金羽箭拿出来呢?”
“八成。”姜成回到。
“八成。”韩武叹道:“八成也只能躲得了一时呀。”
姜成道:“八成已经不少了,假的毕竟是假的。”
韩武斩钉道:“我要十成把握。”
姜成截铁道:“不能十成。”
“假的便是假的,改不了!那就再添些真的吧!。”韩武提剑横向摸了脖子。
“兄弟放心,我定保少将军无事。”
“叔叔放心,我一定要杀了宋王。”
咣当,韩武憨笑倒地。
姜成含痛砍下韩武人头,将这无头尸体葬在石棺上坡,取了赤金羽箭,又将羊蛋与韩玄换了衣装。
奇怪的是整个过程中韩玄很静,静静地配合着姜成,没有叫闹,没有流泪,有人只是空白。
有情的人才有泪,此时的韩玄心中只有仇,只有恨。
出深山,临关道,韩玄姜成两人也即将就此分别。
临行前,韩玄询问落日山下落,可惜姜成也不甚了解,只知道落日山立于嵩山群峰之中。姜成没有他法,给韩玄留了些钱财就拿着韩武的人头,背着韩玄的假尸朝关城走去。为了韩玄,他还要在城中多留几日,等待些不速的“客人”。这些客人有的为死韩玄而来,有的为韩玄的死而来,但终归都会要了姜成的性命。
姜成回睢阳城的路,凶险难定。
韩玄去落日山的路,孤苦无依。
两人的路都很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