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荷剑者歌曰:

  黄沙起,西风凛,埋没多少英雄骨。万世沉浮终属土。青山托红日,逝水送乌月,朝夕人颜变。国士白发饮江风,倒把浊酒祭鬼魂。看那荒丘种蜀黍,不知刀剑相折为何人?

  诗言志,歌咏言。山河气象,其中汇聚。

  谈表心,话明思。帝王将相,百姓常论。

  “老吴,快下呀,就你这一子的时间我都能吃顿饭了。”一个老人道。

  “老梁,急什么呀,好棋不在时间多少。”另一个老人道。

  “啪”的一声,一颗棋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上,老吴道:“小心了,看我斩你的大龙。”

  老梁微笑道:“就你这几个残子还想夺我的棋势?别做白日梦了。”

  “以少胜多怎么不能?咱们宋国的五千儿郎不就在边城抵御着齐国的三万大军吗?都三个月了,齐军不还是寸步难行!”老吴高声喝问。

  “唉,我看还不如让齐国打进来呢。”老梁一脸苦愁着说道。

  老吴急了,瞪大眼睛道:“老梁,你发晕了吗?瞎说些什么,快下棋。”

  老梁反问道:“我瞎说?齐国打不打得进来,又跟我们这些入土半截的庶民有什么关系,倒是那些肉食者应该殚精竭虑,齐军一过,田宅被夺,脑袋搬家。哪有我等这么逍遥自在?”

  “啪、啪、啪”黑白棋子不断落下。

  老梁又接着说道:“就算齐军真的来了又有什么不好,你看现在的宋国还有一个国家的样子吗。大王色迷心窍,多次掳掠民女入宫,弄得多少人……”

  “不要说了。”老吴打断了他的话,之后又轻声道:“不要忘了我们还有小公子,其虽年少,却已有大才,德行兼备、文武聚身。况且大王不是说过只要公子从洛阳归国后就传位给他。老梁,别急,等等吧,宋国会好起来的,小公子便是咱们的希望。”

  “啪、啪、啪”数子过后,老梁嘴角平伸,目光中露出凝重之色。“老吴,你刚刚这几步下的着实不赖,环环相套,步步紧逼。尤其是这一子,真实插到了我的心窝子里了。弄不好,我还真可能会输。”老梁猛拍大腿。

  老吴面露喜色说道:“老梁,咱们这局棋就是宋齐之争,你是齐,我是宋。大宋怎么会输呢?更何况我有这韩将军领兵。”老吴指着一颗白字道:“韩将军英雄,一张金脊宝雕弓可以说是天下无双。我看你这齐国是必败无疑。”

  “不就是是百步穿杨吗?”老梁反驳道:“我年轻时,要是膂力大一点,眼睛好使一点,我也能。”

  “呸,就你那点本事,还能蒙我吗。”老吴讥笑道:“我有个侄子就是韩将军的亲卫,他可说过韩将军练的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连环三射。”老吴敲着脑袋方才回想出来那箭法的名字。

  “连环三射。”老梁张大了嘴巴问道:“老吴,你没蒙我吧?”

  “你要是不信,我便给你讲讲讲什么是连环三射。”老吴迅速的说出了上句,可直等到老梁把嘴巴再张大一号才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连环三射基于百步穿杨。百步以外悬竿而立,高挂草靶。第一箭要入靶不落,这叫喜鹊入巢。第二箭要把第一箭顶飞,同时进入靶中,这叫凤凰夺窝。这第三箭便更难了,把第二支箭顶飞不说,还要它穿过草靶后跟第二支箭同时落地,这方才算的上连环三射。”

  “怎么样,这三箭要求眼力之准,劲力之巧,天下除韩将军恐怕也再无第二人了。”老吴自豪道完,那口气仿佛是他自己能射出那三箭。

  “可是。”老梁忧郁道:“可是就凭一人之力怎么能射杀完那三万齐兵呢?”

  老吴笑道:“韩将军率领的那五千军卒可都是经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个顶个都是射箭好手。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就是这个道理。”

  “这……”老梁心中忐忑,口上就不由自主的表现出来。

  “啪、啪、啪。”数子过后,棋盘上的局势已大不相同。

  正在这时,街道上喧闹的声音也传入了民坊。二老的好奇心也油然而起。

  “老婆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喧闹?”

  老妇人答道:“齐国退兵了,众将士凯旋而归了。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整天就知道下棋,别的什么也不管。”

  “真的吗?我得去看看,也好瞻仰一下韩将军的英姿。”老梁说完马上起身。

  老吴忙道:“老小子,你马上就要输了,想借着这个机会赖棋吧。”边说边随了出去。

  等他们出了坊门,街上早已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两老人是怎么也挤不进去,只好远远望着一道韩字将旗从眼前划过。

  庭院中并无花草树木,并无假山怪石。只有数架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一个黄裳少妇静静地坐在地上,背靠刀剑。三个月前她就做在那里等待,现在她还在等待。

  她时而嘴角上扬,像是看到了丈夫昔日练武的身影。时而又双眉紧蹙,如同看到了丈夫疆场遇险的情景。

  一个满身戎装的将军稳步走来,静静地站在庭院门口。少妇人眼中一束光芒闪过,但又渐渐变得黯然,低声自语道:“夫君,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要让少琴只是看到你的影子。”

  “少琴。”一言惊醒梦中人。

  少琴缓缓起身,先急行几步,然后又停步在那里,眼睛痴痴的望着近前的将军,嘴角不停的在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夫君,你回来了。”“了”字刚刚脱口,泪水也随之而落。

  将军移步到少琴身旁,用粗大的手指拭去她的泪花,说道:“少琴,你瘦了。”

  宋王宫前,将军韩凭携夫人入内。

  “韩夫人果然国色。”一语细声,一道瘦影:“怪不得韩将军刚刚凯旋便急忙归家。”来人正是宋王宫中少监管。

  韩凭礼让道:“少监大人,韩凭这相有礼了。”

  韩夫人少琴也是宫礼相回。

  “韩夫人,莫要难以为情。”少监管嬉笑道:“久别胜新婚。再说,若非韩夫人美貌,齐师亦不能轻退。”

  韩凭也是听得一头雾水,不解的问道:“少监大人,这又是如何来讲。”

  “齐师不退,将军怎归。”少监管眼神如指,示意韩凭。

  韩凭推辞道:“少监大人谬赞,非韩凭一人之力,乃是边城将士之功。”

  “谦虚、谦虚。边城破败,齐军精良,换了他人必不成功。”少监管献媚道:“今大王宫中摆酒庆贺,还特许将军携夫人赴宴,足可见大王对将军的厚爱。将军刚过而立之年,便可独挡一面,日后定可为大王重用。”这少监管果然人精,绕了半天才绕道点子上。

  宋王宫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舞女退下,宋王偃亲自走下玉阶,来到韩凭座前,举酒道:“韩卿智勇,力克强齐,可算是苍天赐给我宋国的栋梁材。”

  宋王离席礼待,韩凭心中惶恐,急忙起立,躬身低头,双手举杯道:“大王过奖,臣韩凭并无大才,此次克敌致胜,全赖大王洪福相佑和边城五千将士同心抗敌。”

  宋王偃双目向旁边一扫,瞧看到醉面嫣红的韩夫人,立时僵在原地,二睛紧盯不放,对韩凭的忠心陈词也是置若罔闻,心中只想:“那日清陵台望见的桑女果然是她,远观茫妙,近看高洁,世上果有如此女子。可惜,可惜,可惜……”

  应该是女人的感觉特别敏锐,韩夫人察觉到了那股邪念的存在,但苦于身份不同,只好低头作罢。头上怒气浮动,更添几分动人。这就更引得宋王偃胡思乱想。

  韩凭还在举杯,宋王还在神游,眼看僵局呈现宫廷,还是旁桌的上大夫公孙拔通晓事理。公孙拔站到宋王偃的面前遮挡视线,硬生生的招魂归来。可宋王偃却两眉相聚,杀气涌动,只恨小老儿不开眼,烦扰了自己。又觉得场合不对,心中气减,目光渐淡。

  公孙拔也是吓出一身冷汗,心道:“好险呀,今日大王为何如此反常。”心中虽是这么想,但嘴上却道:“大王,韩将军太过自谦了,边城信使回报是韩将军一箭飞羽射中齐军主将,齐军无帅,久战兵疲,无有胜算方才退兵。这功劳韩将军是赖不掉的”

  宋王偃大笑道:“好好,好。赏赐韩凭锦缎百匹,币金百斤。”

  “谢我王恩典。”

  宋王偃瘪了一眼韩凭,心中怒道:“小子好运,此次害你不得,反而成就汝名,若再夺人妻,真恐国人不服。”

  骏马轺车,韩凭、少琴四目相对。

  韩凭道:“夫人为何愁眉不展。”

  少琴道:“宋王,他……”

  “其雨淫淫,大河水深,日出当心。”韩凭对道:“少琴,还记否。”

  “夫君死志明心,少琴心记,可宋王不可不防呀。”少琴答道。

  “有苏相关照,你我夫妻可相安无事矣。”韩凭摆手说道。

  少琴气愤道:“边城一战,五千对三万,这明明是让你去送死。”

  韩凭张开手臂笑道:“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少琴知道韩凭不能和自己远走高飞,所以也不再言语。

  夜空中月光洒洒,星辰点点,偏偏幽光照入高床。

  一个人还在左右翻腾,无法入睡,看他面孔竟是那宋王偃。他突然坐起,欲发王命。但还有一丝理智控制着他,功臣之妻不可夺的谏言在其耳边回响。他恼怒,他抑郁,他彻夜无眠。

  天空晴,骄阳火,柔云飘,明晃的光布被树荫顽皮的剪得斑斑点点。

  两个粗衣仆人正在树下闲谈。

  “三哥,大王都一个多月没理国事了,你说这是怎么了?”一个仆人道。

  另一个道:“老四,你没听说吗。大王病了,整个月都茶饭不思,精神恍惚。”突然,他又把嘴凑到老四的耳边,微声道:“还有传言说大王已派人将嫡公子秘密召回国了,咱们宋国就要换天了。”

  “真的吗?”老四激动道:“这真是太好了,要是……”话刚冒出一半,他们猛的起身,行礼道:“主人。”

  “祸从口出。你等身为我公孙家的奴仆更应慎言。”早已站在身旁的公孙拔瞪了他二人一眼。“如若再犯便自去割了舌头。”

  “是”二人跪身听训。

  “唉,算了,跟你们这两个奴才发生么火。”公孙拔道:“备车 ,入宫”

  “大王不理国事,主人您已多次被拦,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公孙拔歪笑道:“备车。”

  宋宫前,少监管道:“上大夫请回吧,大王有令,文臣武将一律免见。”

  公孙拔道:“大王病重,我心犹痛。今日寻得一剂灵药可治愈大王。”

  少监管道:“所言不虚?”

  公孙拔道:“请管监把此物献给大王。”

  少监管手捧木匣踱步远去。

  “真的吗?”深宫玉床,宋王偃疲惫的探出手来道:“快给寡人呈上来。”

  少监管对应道:“诺。”

  宋王打开木匣,并未发现什么稀世仙药,只有一张帛纸,缓慢展开,一女子呈现在眼中。却看画中女不是韩夫人少琴又是何人。

  宋王偃双瞳光亮,黑黄的面容也立时显出了红润,随即令道:“快快有请上大夫。”

  入高秋,艳阳下,爽风中,飞鹰游天长啸声,但见一矢箭急来。苍鹰陨落,一飙人马驱狗驰来,由远逐近。

  一人道:“韩卿神箭,寡人得之天下可安。”

  另一人道:“全赖大王洪福。”

  原来他们便是刚刚病愈的宋王偃和将军韩凭。

  宋王偃摆手道:“韩卿箭法无双,寡人不如,此乃实话。”

  韩凭答道:“韩凭武夫,未及大王远虑。”

  “韩卿可知寡人用意?”宋王偃惊奇发问。

  韩凭回答道:“大王秋猎,弃车用马,是否欲要我宋兵学习赵国骑射之术。”

  “彩,韩凭真将才。”宋王笑道:“韩卿既知寡人心意,今日便可在马上见个高低。”

  “谁先到那座山顶便是谁赢。”宋王偃话语停止,连忙收回指向远处山丘的马鞭,顺势下落,打马前进。

  “大王不可,那座山看似不高,但有一处落马崖十分凶险。”韩凭的话未出口中,宋王偃的坐骑已奔出了数十丈。宋王偃领先心喜,顾转头颅道:“韩卿若赢得寡人便可列侯封君。”

  话到如此,韩凭也不好扫兴,只有随后跟上。

  韩凭心中告诫自己:“大王久病刚愈,身体为上,我不可犯上求胜。跟在大王身旁,路经险地时也能有个照应。”

  韩凭金弓羽箭神乎其技,策马骑术也不含糊,一人一骑在天地间卷起了一阵清风。话说宋王偃骑术平平,虽有宝马,但不能尽用其力,不消片刻便被韩凭跃马追上。

  宋王偃低声一语:“怎么这么快。”但看韩凭只是跟在身旁并不远去方才放下悬心。

  山路上,细石满地,道窄地狭,宋王偃与韩凭皆是缓催坐骑。韩凭欲护其主自然在外,宋王偃欲谋诡计自然在里。

  片刻后,二人来到落马崖前,宋王偃暗点马腹,宝马嘶鸣。韩凭以为大王坐骑受到惊吓,催马进身,充当护栏,可谁曾想宋王偃袖中的金色短剑却扎进了韩凭战马的后腰。

  长鸣叫一声,韩凭坐下之马奋蹄而奔,哪还管前方是什么悬崖平川。可怜韩凭一心为主,却连人带马一起摔下落马崖。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韩凭府中,黄裳夫人正抚琴而歌,琴音悠扬,歌声婉转,但其眉间愁容显现,心中定有悲思。

  “娘,孩儿回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随身而到。

  少琴由悲转喜,擦拭着孩子额头上的汗珠笑道:“我儿记住,以后要慢点跑,可别摔着。”

  孩子道:“娘,没事的,玄儿都长大了。”

  “我儿长大了,长大了。”少琴摸着儿子的头发道:“长大了就要懂事,要多多学习。”

  “学了,学了,今天学的可多了。”韩玄轻快的回答。

  少琴问道:“那今天都学什么了。”

  “诗!”韩玄自豪道:“娘,这首诗玄儿刚学就能背诵了。不信吗?那我背给娘听听。”

  “六月栖栖,戎车既饰。四牡骙骙,载是常服……”

  小孩子的嘴如躁雀一般,这边刚停,那边又响。“娘,背的怎么样?”韩玄睁着一对虎眼期待着母亲的夸奖。

  少琴捏着儿子的小鼻子道:“我儿最聪明了。”之后又轻声道:“儿呀,你背的不错,可知其中意义吗?”

  韩玄嘻嘻笑道:“还没呢!不过明天便会知道的。”

  “师傅不教就不会了吧。”少琴疼爱的责备道:“认知的途径不只有一条。这首诗歌颂了尹吉辅佐周王北伐功绩。”

  “知道了。”韩玄马上答道:“玄儿也要向父亲那样保卫国家。”

  猛然间,少琴心脏紧缩,但也顾不得其他,撇开韩玄,惶惶忽忽的起身迎上前去,扶起跌倒的门客。

  腥风袭面,血染双手。

  少琴心中暗道不好,虽已猜出结果,但还是连续发问:“将军呢?将军呢?将,将军呢?”

  门客韩武回答道:“将军已死,将军跌下落马崖摔的粉身碎骨。”

  少琴听语,心一痛,脑一重,眼看便要跌倒,幸好旁边的孩子扶住了她。

  少琴慌中求静,定神问道:“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韩武道:“今日我随同将军与大王游猎于东郊田野。大王突发奇想与将军赛马,我和众人马术不行,被拉在其后。当我们到达山脚时,见一人一马从高崖摔落,眨眼间就成了肉泥面目全非,但我可以从衣服上断定,就是将军。”

  “怎么可能?”少琴还是不愿相信。

  “我来到将军尸骨近前,一眼就看到了此物。”韩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金色的短剑。

  “这是从将军战马上取下来。”韩武更加愤恨道:“这一定是那该死的大王下的毒手。”

  少琴定了定神道:“休得胡言,将军对国家有功,君王怎能下此毒手。”

  眼中泪花滚滚而落,心中早已意识到了之不幸的根源,少琴不停的默念中那一句:“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

  韩武跪地道:“夫人不可不信,我本应为将军报仇,但又顾忌夫人和少将军性命才苟且逃回。希望夫人早……”

  少琴摆手示停,然后擦干泪水,一步步缓慢而稳健的相前方迈步。

  一炷香后,少琴归来,手中紧紧握着一支赤金羽箭。

  倒身下拜,跪在韩武面前。

  韩武慌忙伸手相扶。“夫人,这可折煞小人了。”

  少琴道:“请叔叔您救小儿一命。”

  “夫人请讲。”韩武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连忙追问。

  少琴道:“请叔叔带着我儿与这支羽箭逃命吧。出城后一直向西,到落日山找欧阳羽,求他收留我儿。”

  身旁的韩玄也听出了其中的原委,抢过短剑,冲走几步道:“我不逃,我要去报仇,去杀了那狗宋王。”

  少琴阻拦,她一下子夺得短剑,抱着韩玄道:“儿呀!你还太小,等长大了学成本事再报仇吧。”

  之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戴在韩玄脖颈之上,更加关切的抚了抚孩子的头道:“儿呀!这本是你的一段姻缘,但现如今家破人亡,婚姻也成泡影。只可当作娘的一份念想,你还是拿着吧。”

  话语完毕,马上推开孩子,对韩武道:“快带他走,莫要再回来。”

  “诺。”

  “娘!”

  黑夜中,乌云沉沉,星宿皆隐,宋王宫中则灯火点点,仿佛成了另一个星空。

  一间宽广的宫室,一名女子抚琴而歌:“鸟有雄雌,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歌不和乐,礼乐相分,人若所念,只有乎情。

  此女子不是她人,正是韩凭之妻少琴。韩凭一死,宋王偃就立刻命人把少琴接到王宫中。也正是从少琴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变得古井无波,如同死水。不,应该是静水,平静的表面下暗藏激流。前者是灵魂的死亡,而后者则是灵魂的燃烧。

  一个男子的身影走进宫殿,他不是别人,正是宋王偃。他在琴歌中注视着一袭素衣,头插白花的少琴。

  风起云涌,月垂西。很长很长的时间,宋王偃的双眼都是直直的盯住少琴。他是在欣赏音乐吗?那豺狼的目光已将这一切否定。

  宋王偃动了,他不在静静地站立,他的腿,他的心都开始行动,但惊奇的是他没有逼近少琴,而是向门外走去。

  琴音停顿,少琴倾身坐拜,道:“家夫亡故,臣妾可否去他身亡之地祭拜吗?”

  宋王偃面露痛色道:“韩卿身亡,寡人十分心痛。将军遗孀寡人自当照顾,汝有需求也是自当满足,但落马崖略有凶险,还是寡人陪夫人同去吧。”

  少琴又一次屈身拜谢:“谢大王。”

  次日清晨,十几名锦衣侍卫拥着两辆华丽的轺车离开了王宫,来都落马崖下。

  “韩卿就是命丧此崖。唉,若不是为了救寡人,以爱卿的那一身本事又怎么能陨崖命逝呢。”宋王偃手指高崖叹道。

  车中的少琴假装没有听见,还是没声不语。

  “那山道险峻,车马难行,还需下车步行。”宋王偃又冲着车内言道。

  华服宋王和素衣少琴步行登山,幽幽山道只有二人。

  山青水秀,鸟语花香,少琴也是无心欣赏,桃花粉面冷冰冰的没有丝毫表情。

  宋王偃左右游走,花言巧语,硬是不能在少琴脸上刻上一点笑容。

  山顶落马崖前,宋王偃停住了他的胡言乱语。心尖一紧,后背一凉,阵阵寒意流窜全身。或是心虚,或是害怕,或是胆颤,此时的宋王只盼望少琴快点祭拜完事,好早些离开。

  宋王偃心中焦急,可见少琴哭了一阵又一阵,丝毫没有消减的意思,于是便上前劝道:“身体要紧,身体要紧,若……”

  哭泣的少琴闻声而止,她微微的抬起了头,露出了宋王偃从没有看过的笑容,笑颜中泛着泪花,如同沐经风雨的莲花,娇美中更带三分凄怜。

  这一笑,顿时使宋王偃酥到了骨头,美到了心上。心乱骨软,伴随着脸上的傻笑,头脑中一片混沌。

  突然间胸口冰凉,仿佛身体破了一个洞,无数寒气正涌进身体。宋王偃还有些功夫,多年征战沙场,还是练就了一些保命的本事。双脚向后跃起,身子退后半尺,宋王偃逃过了这场死劫。

  金花闪闪,一柄短剑又跟刺过来,可这回他已经有了防备,探伸左爪,拿住对方的手腕,旋手拧动。

  “咣当”短剑落在岩地上。同时自己的脸皮上也多了一道道裂痕。

  心头惊跳,疼痛醒脑,宋王偃定睛观瞧,看到刚才险些杀死自己的正是同来的少琴。见她满眼怒光,左手指甲艳红滴滴,右手也在不断扭转,欲要挣脱。

  虽说宋王苦心施计,欲占少琴已经不只一时,可这也是他第一次握住少琴的手。柔顺滑腻,好似无骨,这使得宋王心中邪念生出,

  宋王偃本为宋国至尊,做事毫无顾忌。早先欲得美人之心,今时便要占得佳人之身。这回少琴可算得上羊入虎口了。宋王偃不顾胸口剑伤,不顾韩凭英灵,左手加力,右臂环抱,在这断崖前欲行那禽兽事。

  宋王力大,少琴多次挣扎都不得脱身,眼见自己清白不保,心中顿生悲感。

  瞬间抉择,血光迸溅,一张娇美的面容上渗出血迹,嫣红的血,纯白的泪,在这又一次的笑颜上交融。

  宋王震惊,心神停顿,少琴抓住机会,皓齿张开,口咬宋王手腕处,亦是老天相助,这一口正中列缺穴上,宋王偃手胀身麻,卸了力,消了劲。

  如果在这时少琴要再刺他一剑,宋王偃也无力反抗。但是少琴已是惊弓之鸟,挣脱魔掌后双手双脚并退数尺,奔至悬崖,猛然跃起,将自己融入天空。

  不多一会,山下拥上一群侍卫,看都到了享受二人世界的大王瘫倒在地上。

  落马崖下,宋王看着已成肉泥的少琴是泪水涌流,叫喊道:“为什么?”

  没有回答,又一片静默。

  静默中,众人注视着一只红白色的蝴蝶从空中舞落,蝴蝶越飞越近,飘到众人面前,在偏偏的盘旋中竟然变成一条红白帛绢。其实那蝴蝶本来就是一条染血的素绢,是众人错看成蝴蝶了。

  侍卫头领接下帛绢,发现上面写道:“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

  侍卫头领自己无法决断,马上呈献给宋王。

  宋王偃观后半天不语,最后眼一闭,头一仰,轻声命道:“韩凭将军为国有功,陨崖惨死,其妻殉情,便将他二人葬在此崖下吧。”

  宋王偃在这崖下的两摊血迹前发愣了好一会。将要离去时,突然发狂,大叫道:“把他们分穴而葬,两坟之间旱地挑河。”

  众人闻声又是一阵静默。

  孤坟其后长高树,修干茂叶过河牵。

  枝枝相错结连理,叶叶相覆似如一。

  河中生莲显古怪,同根并蒂一气连。

  莲花叶下水鸟戏,雌雄相伴名鸳鸯。

  比翼共飞绕树匝,情动三生后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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