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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的话叫她走了心思,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是联系在一起的,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一股上焦之火,加上喝了黄酒被冷风一吹才发了烧。
那一夜,我让宋茹君吃了退烧药陪了她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宋茹君退了烧,渐渐的睡安稳了。
早晨我做好了早点去街上买菜回来,宋茹君正坐在梳妆台前用梳子梳头发。由于发了一夜的烧,宋茹君脸色苍白。
每日,宋茹君在打扮上用的时间最长,也是一丝不苟,今天她只是把头发拢到后面用一条浅色的发带扎了一下。
“到底是有模有样,这有点像大鼓里唱的那样,病容消瘦懒梳妆的林黛玉。”我站在她身后说。
宋茹君从镜子里瞪了我一眼说:“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拿我找乐,有这么大岁数的林黛玉吗?”
“你吃了东西没有?锅里有我熬好的紫米粥,我给你端来?”我问她。
“我吃不下去。”宋茹君在镜子里摇了摇头说。
“不吃东西哪行?”我说。
“老祺,我突然想,这世界上没有谁都一样的,人为什么只觉得自己最重要呢?”宋茹君突然转换了话题说。
“我没有你不行,你对我来说最重要。”我不是安慰宋茹君,这是我的心里话。
“我设想一下,假如你要是不认识我你今天会怎么样?”宋茹君说。
“我不知道,反正不如今天好。”我说。
“老祺,我就是因为觉得你没有我不行才自不量力的……。”宋茹君说着转过身来扎在我的怀里哭了。
宋茹君的话让我心如刀绞,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呢?尽管我有事跟她说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主心骨,可是我怎么不想想,她凭什么为了我这个家继续奔波劳碌受委屈?我给了她什么?
如果她跟着我不能幸福快乐,反而更加痛苦,凭什么要跟我过日子?老年再婚夫妻的问题很多,子女的,财产的,双方原有家庭问题,剪不断理还乱,可是如果任其发展,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一定要有一个有效的办法,什么办法呢?就是把两个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我强忍着眼泪不流下来,可是眼泪不听话,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我仰起头,想不让宋茹君看见我的眼泪,因为这样只能给她徒增烦恼,也不像个大老爷们儿。
我清了清嗓子说:“老伴儿,从今以后,咱们就过自己的日子,外边天塌下来咱们也不管,咱们管的够多了,管不着了!过去是我狠不下心来才连累了你受累又受委屈。我从今天开始,我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宋茹君抬头看了看我,发现我的脸上有眼泪:“你哭了?”
“你招的我。”我真的没法解释我的眼泪说。
“傻老头儿,我知道你疼我,你也是没办法,人怎么能割舍亲情骨肉?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计后果的东挡西杀,我现在不后悔了。”宋茹君说。
“老伴儿……,你叫我说什么好?”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流满面的说。
我强拧着宋茹君喝了半碗粥,拉着她去了医院,大夫检查说就是重感冒我心里踏实了很多。交了费拿了药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是顺芳。
说句老实话,我都怕了电话,无论是座机还是手机,我想如果人要是不发明这样的东西得少了多少的烦恼?也许是还没从宋茹君刚才的情绪中转过来,也可能是我真正的下定了决心,我把手机挂了。
“谁来的电话?”宋茹君问我。
“你不用管,爱谁是谁。”我说。
“要是真有事不就耽误了?”宋茹君说。
“我现在就管你,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
“老祺,任何事都不能走极端,情绪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这个我自己知道,你告诉我谁的电话?”
“顺芳。”我说。
宋茹君听了掏出手机给顺芳打了过去:“顺芳啊,你打电话了?你爸手机没电了。”
这是宋茹君应变的机敏。
“我跟你爸出来买东西没在家。”
一定是顺芳问为什么打电话家里没人接,这是宋茹君的要强精神。
“你几点到?好,我等着你。”
这么说顺芳要来?这不定又是什么事。
宋茹君说话的口气一如既往,根本看不到那个扎在我怀里哭的影子,如果你说这是演员的原因我不同意,我觉得这正是她的性格使然。
和宋茹君回家的路上,我顺便买了一瓶六必居的八宝菜,我得让她吃点儿东西。到了家热好了粥,把八宝菜盛到小碟里放上香油端到她跟前。
“你喝点儿粥好吃药。”我说。
“亏你想的起来,我前几天就想着八宝菜,这一忙就忘了。”宋茹君说。
宋茹君喝着粥,顺芳进了门。
“你干嘛来了?”我问顺芳。
“我找我妈有点事商量。”顺芳说。
“你喝粥不?你爸爸买的八宝菜挺好吃的。”宋茹君说。
“我喝一碗,正好我也没吃饭。”顺芳说。
“自己盛。”我说。
顺芳看了我一眼,因为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让她自己盛粥。
顺芳盛了粥坐到宋茹君旁边说:“妈,我跟您商量点儿事。”
“说吧。”宋茹君一边喝着粥一边说。
“这是敬老院工程指挥部,又是第三调解室,你妈是铁打的?”我说。
顺芳听了我的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茹君一脸的纳闷儿。
“别理你爸爸,你说吧。”宋茹君说。
“敬老院装修完了,要进设备招员工,还要跑销售。我这个店没人管又不行,李晴今天打电话叫我把她的股份都退了,这些事弄的我焦头烂额,您说我怎么办?”顺芳说。
“设备你联系好了吗?”宋茹君问。
“联系好了,是葛群帮着弄的。”顺芳说。
“招了员工也不能马上就用,要培训。可是我们都是外行,培训这件事怎么办?李晴要退她的股份你是不是钱紧张呢?”宋茹君问。
“员工按照当初我们和当地说好的,尽量用他们本地的人。培训我再找地方,李晴要退股我咬牙也要给她,销售的问题我没时间跑这怎么办?”顺芳说。
“员工培训的地方和销售问题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就是你黄叔,他认识的人多这个应该没问题。李晴要退股的事我想了想,李晴虽然做事容易感情冲动,但她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当初她答应你给她十万块钱剩下的以后再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清账,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呢?”宋茹君说。
“我也是这么想,可我问了她她就是不说。”顺芳说。
“这件事先沉一沉,不是咱们要赖账,她如果真碰到难事她还会找你,到那个时候一定能问清楚的。”宋茹君说。
“好了,就说这些,你妈病了好几天今天刚吃点儿东西。”我说。
“妈,你病了?”顺芳问。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你妈刚打完点滴。”我说。
“您怎么不告诉我?”顺芳说。
“头疼脑热的免不了的,告诉你干嘛?”宋茹君说。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谁考虑过她,还不是有事才想起她来?”我说。
“老祺,你这是干嘛,跟孩子发什么火?”宋茹君说。
“我今天得跟你们说清楚,以后你们有问题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我不能把我老伴儿豁出去。”我说。
“妈,我爸怎么了?”顺芳满脸疑惑的问。
“别在意,他是看我病了有点着急,你别往心里去。”宋茹君说。
“那好,我先走了,您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您就给我打电话。”顺芳说完站起身来走了。
顺芳走了宋茹君说:“老祺,你这是干嘛?”
“我不说他们就跟逮着理似的。”我说。
“你这是帮倒忙。”宋茹君说。
“我怎么是帮倒忙?”我听了不解的问。
“你想想,虽然顺芳管我叫妈,可是我不是她的亲妈。如果是她的亲妈臭嘴不臭心,可是我就不行了,你怎么知道她就能什么都接受我?你今天这么一说好像是我对他们有看法似的,后妈这个角色是最不好当的,你十件事做对了九件,一件没做对就前功尽弃,有点向电视台里的《开门大吉》,答错了一个就清零。你说你这是不是帮倒忙?”宋茹君说。
“那你也不用为了帮他们把自己豁出去。”我说。
“我豁出去为了谁,宋茹君是上赶着讨好别人的人吗,如果没有你我会这样吗?”宋茹君说。
这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得,老伴儿,算是我错了,你刚喝了半碗粥,顺芳这一搅和又凉了,我给你热热去吧。”
第二天,宋茹君给老黄打了个电话,要他到家里来商量昨天答应顺芳的事。
“老祺,咱们今天吃涮肉,老黄爱吃这口,不在外边吃乱哄哄的不好说话,咱们自己准备。买一块鲜羊肉要肥瘦相兼的不要那种冻肉片,拿回家来咱们自己切,作料我来兑,也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蔬菜,就是白菜,冻豆腐和粉丝,对了,顺便买一瓶虾油和一袋碳,再去南来顺买几个芝麻烧饼来。”宋茹君说。
提起南来顺让我想起了我老伴儿被诊断出胃癌我和她去那吃饭的情景,一个芝麻烧饼还这么讲究干嘛呢?但是我也不能埋怨她,她怎么知道这段经历呢?
我按照宋茹君说的把东西买齐,宋茹君把作料兑好。
老祺你尝尝这作料怎么样?”宋茹君说。
我尝了尝,还真有老北京涮肉作料的味道:“嗯,真的挺好的。”
“你把肉放到冰箱里冻一会这样好切,按理说应该是就这么切,可是咱们家没有这样的刀,但是冻的时间不能太长,不然鲜味就不足了。”宋茹君说。
“没有涮肉的锅子呀?”我说。
宋茹君突然沉吟了一下说:“柜子上面有一个,我从来也没再用过。”
“为什么?”我说。
“他最爱吃的就是涮羊肉。”宋茹君说。
我一下子明白了,宋茹君的老伴儿生前爱吃涮羊肉,这个涮肉锅子能让宋茹君伤心。
“去拿下来刷刷,我就是这么一说,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宋茹君说。
我心里想到我刚才对宋茹君的埋怨,人们都说“好事成双”,这样的事怎么还有凑对儿的?
我搬了个凳子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纸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铜火锅,这个火锅现在可真不多见了,一看就是地道的玩意儿。不但是铜锅地道,还有一些辅助的工具,垫铜锅的铜盘,捞肉的漏勺,夹碳的银头筷子,紫铜的拔火罐等等,非常的精致。
我把铜锅和其它一些餐具刷洗干净,把作料碗摆好,白菜按照宋茹君的说法用手撕成块,把粉丝用热水焯了,冻豆腐切成长片摆在盘子里。
羊肉在冰箱里冻了二十分钟,宋茹君叫我拿出来,切成连肥带瘦的一寸宽四寸长的片,肉片的厚度是零点五公分,顺序码放在蓝花瓷盘里。
“你到阳台上把火锅生上,老黄快到了。”宋茹君说。
火锅也生着了,我把它端到桌子上,一切准备就绪门铃响了,我开了门老黄走了进来。
“你是真会赶嘴,火锅刚开。”我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黄说。
老黄脱了外套走到桌子跟前,一眼就看到这个铜火锅:“这可是个玩意儿,你可着北京城也找不着了,老祺,你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我哪有这样的东西,是小宋的。”我说。
“我说的呢,你上哪儿有这样的东西去?”老黄说。
我听了老黄的话心里不快,宋茹君说:“吃涮肉还是说火锅呢?”
宋茹君明察秋毫,她一定能知道老黄的话我听了是什么感受。
老黄坐下来,看着一桌子的东西说:“老祺,这才是老北京的涮肉呢。”
“你们俩少喝。”宋茹君把一瓶茅台放在桌子上。
老黄拿过茅台看了看说;“别糟践了东西,这是飞天茅台,现在收购价就上万。”
“别听那些,有行无市咱们又不是倒腾这个的?”宋茹君说。
三个人坐好,大家开始涮肉,宋茹君则是一筷子都不动。
“老黄,我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今天找你来咱们商量个事。”宋茹君说。
“咱们俩有什么说的小宋,只要你说的出来,黄某就办的出来,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老黄说。
宋茹君把顺芳说的敬老院的销售问题跟老黄说了,老黄听了说:“这个好办,先别说我还能有活动能力,我顺手敛吧敛吧就得有十几个,你知道,现在养老问题是个大问题,国家脑袋疼,老百姓也脑袋疼。”
“销售是个持续的问题,你别马虎。如果你乐意,我聘请你做我们的业务经理,你开个价?”宋茹君说。
“我还敢开价,我不要钱。”老黄说。
“交情是交情事情是事情,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再说了,我给了你钱你就当回事了。”宋茹君说。
“老祺,这个老婆你算找着了,没毛比猴都精。”老黄说。
“还有,前期工作交给业务部,你得带着员工去培训,我是外行不知道怎么培训,在哪儿培训。”宋茹君说。
“这个好办,找劳动局的人就知道了。”老黄说。
“等我招齐了员工你就走马上任。”宋茹君说。
“得令!”老黄说。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的热闹,唯独就是我插不进话去,一种失落感油然而起。宋茹君是在帮顺芳,这个我能不感激她吗?可是我怎么觉得我在她面前就那么没用?加上老黄进门儿说的那几句话,我是越想越别扭,也管不了宋茹君的禁令,自己喝了起来。
渐渐的,宋茹君和老黄说什么我也听不见了,火锅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