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起来刷牙漱口洗了脸,宋茹君做好了早点。两杯牛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芝麻烧饼夹牛肉。

  “你从哪鼓捣的烧饼夹肉?”

  “从深圳回来,你去你亲家家的时候我出去买的。你不是不爱吃面包吗?”

  “用不着那么费事,我吃什么都行。”

  “吃什么都行?在深圳你吃什么了?我就不信你不饿?”宋茹君说。

  宋茹君只喝了一杯奶吃了几块饼干算是她的早点。吃完收拾好了,我沏了一壶茶打开了电视机。

  “老祺,今天你怎么打算?”宋茹君坐在我旁边问。

  “打算什么?外边下着大雪,咱俩今天就在家看电视,包饺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

  “出不了门儿呀?”我知道宋茹君要接着起床前的话说,只好装糊涂。

  “你赶紧穿好衣裳回去,去吃破五饺子。”

  “我没说回去呀?再说了,这怎么是我一个人回去,你呢?”

  “你的打算里有叫我跟你回去这一项吗?”

  宋茹君什么都看明白了,再装糊涂连我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老祺,不是我不乐意亲近他们,是你儿子不乐意亲近我。我不想让你为难,从今以后咱们说好了,如果你觉得以后和他们打交道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没有意见。”

  现在我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宋茹君这样说虽然是真心话,可这并不意味她乐意这样,实际上也不像话。因为那样就是说,她跟我还不是完全的一家人。

  “你别生气,咱们慢慢儿的来,我儿子混蛋你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那么爱生气?我是替你发愁。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你累不累?我不跟你回去,我不图什么地位,我只看重和你过日子,不是我想这样,是只能这样。”

  “算了,我也不回去了,跟他们犯不上。”

  “别,这是第一个初五,你不回去他们不会埋怨你,只能恨我,你别往我脑袋上再扣屎盆子了。”

  看来不走都不行了,我只好穿上衣服,临出门的时候我问她:“你自己在家干嘛?”

  “那么多年我自己在家就不知道干嘛了?”宋茹君说。

  “那我早点回来,晚上咱俩吃饺子。”

  “我要是不乐意包呢?”

  “那吃别的也一样。”

  “快走吧,磨磨叽叽的。”

  出了门心里乱的狠,宋茹君不饶人让我觉得不痛快,可是想到大过年的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又觉得于心不忍,她跟我结婚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再孤独吗?

  下雪车不好坐,足足在路上耽误了两个小时才到了家,上楼才发现没带着钥匙只好按门铃。

  “谁呀?”是小孙子的声音。

  门开了,小孙子站在门口,看到是我扑过来说:“爷爷,您怎么老不回家呀?”

  进门看见沈洁在洗衣服,并没有包饺子的迹象。

  “爸!”沈洁叫了我一声。

  “满雨呢?”

  “昨天晚上喝多了,现在还没起呢。”沈洁说。

  “喝多了,在哪儿?”

  “不知道,我也没问。问也问不明白呀?”沈洁一脸的埋怨说。

  “去叫你爸爸起来。”我跟小孙子说。

  “我叫了好几遍了,他不起。”小孙子说。

  “叫他干嘛,睡去呗,还省饭了呢。”沈洁说。

  “大初五的不包顿饺子吃吗?”我说。

  “吃饺子还不容易?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拿出来煮熟了不就得了?”沈洁说。

  “不是吃饺子的问题,过日子要的是精神头儿,你们这么年轻就混日子,多咱混到我这个岁数?”

  “我哪有心思过节?”沈洁说着眼泪汪汪的。

  儿媳妇心里难受我能理解,必定是刚没了父亲。儿子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个日子口儿居然去喝多了回来?

  “我去买肉,一会儿咱们吃饺子。”我说着转身要走。

  “爸,您别去了,外边那么滑,冰箱里有肉馅。”

  “这都十点多了,拿出来等着化了得什么时候?”

  我出了门,买了肉馅韭菜回到家里,沈洁已经和好了面,满雨也起来了。

  “你说你这东倒吃羊肉西倒吃狗肉的德行什么时候能改?”看见儿子我一肚子气。

  “昨天有几个哥们儿约我出去吃饭,大过年的,这些日子我连顿荤腥都没见着,这怎么能怨我?”满雨说。

  “小江他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指望她,你自己没长手吗?”

  “爸,您别埋怨他了,死的是我爸爸,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沈洁的话软中硬听着叫人分外的不舒服。

  想到大过年的,我又没回来过,不能见面就跟他们怄气只好忍了。

  包了饺子我又炒了几个菜,小孙子倒是乐的直蹦,一个是爷爷回来了,再有一个,瞧着他们两口子这架势,这些日子他也没正经吃过好饭食。

  菜炒好了饺子也上了桌,大家坐在桌子前,满雨手里拿着一瓶酒走了过来。

  “还喝?”我问他。

  “过年了不喝点儿?再说了您来了也应该喝点儿呀?”满雨说。

  “你别拿我当挡箭牌,我已经戒酒了。”

  “全世界的人都戒酒了,您儿子也戒不了,我都懒得说他了。”沈洁说。

  还说什么呢?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怨不得儿媳妇埋怨,再往下说说不定就得打起来,大过年的图什么呢?

  “你姐姐没有信儿?”吃着饭我问满雨。

  “爸,您问这话都多余,人家俩人上欧洲度蜜月去了,什么叫乐不思蜀呀,您还老惦记她干嘛?”满雨说。

  “放屁,没结婚度什么蜜月?”我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结婚和上床是两回事,起码可以不同步进行了。”满雨说。

  “你再满嘴胡吣我抽你。”我说。

  “她不来电话您跟我来什么气?我不能因为她办一个国际长途吧?”满雨看来并没在乎我的训斥。

  这顿饭吃的很郁闷,除了小孙子,俩人都跟殃打了似地,我真是后了悔,我大老远的往这奔什么呢?

  吃完了饭,沈洁收拾桌子,满雨又喝了一个红头涨脸,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

  “爸,说说这几天新婚的感受吧?”满雨剔着牙说。

  “什么新婚感受?老年人就是搭帮过日子,有个伴儿相互照应一下,这也是为了让你们省心.”我忍耐着说。

  “那怎么没让我这后妈到咱们家一块儿吃饺子呢?”满雨说。

  “满雨,喝多了睡觉去,别在这胡吣。”沈洁大概怕我急眼说。

  “三天没大小,这也是在论的。”满雨说。

  “三天没大小拿你爸爸也能开涮?”我问他。

  “您甭理他,就这样,从您走了以后就没消停过。”沈洁说。

  “满雨,你也是有儿女的人了,离了拐棍儿就扶墙,你让孩子跟你学什么?”我说。

  “得,我睡觉去,这个家里本来也没我说话的份儿,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王八蛋。”满雨说着站起身晃晃悠悠的回到屋里去。

  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把宋茹君一个人扔在家里总觉得不落忍。

  “我也得走了。”我站起身来说。

  “爷爷,您今天还回来吗?”小孙子抱着我的腿说。

  “爷爷今天不回来了,过两天爷爷就来看你。”我听了小孙子的话心里一阵伤感。

  “那您不跟我睡觉了?谁给我讲故事呀?”小孙子说。

  “别缠着爷爷了。”沈洁说。

  “爷爷,您带我去吧?”

  听了小孙子的话我忽然想起,孩子在放假不上幼儿园,不如我把他带到西单去。

  “对了,小江他妈,他不是放假了吗?不如叫他跟我住几天去?”我问沈洁。

  “不行,初六就开课了。”沈洁说。

  “得,那爷爷没办法了。”我跟孙子说。

  穿上衣服走出门,小孙子忽然哭了起来,这哭声撕心裂腑的让人听了难受。

  “大过年的嚎丧什么?”这是沈洁的声音。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的沉重,一路走一路难受。如果说以前我不轻松还是怨他们,那么今天怨谁呢?

  正走着,手机响了,我原以为是宋茹君赶紧接了电话:“这就回去了,在道儿上呢。”

  “爸,是我顺芳。”原来是顺芳打来的。

  “哦,顺芳啊。”

  “爸,我明天就回北京了,葛群说要请你吃顿饭,您还好吧?”

  “葛群要是不想请我吃顿饭,你就想不起来给我打个电话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埋怨谁,觉得他们谁做的都不对。

  “爸,您别生气,这几天净瞎跑了,晚上很晚才找到旅馆,就忘了给您打电话了,宋姨还好吧?”顺芳说。

  满雨跟我找茬儿,虽然叫了一声妈,不过带了个“后”字,比不叫都难听,顺芳虽然知道问候她可是不改嘴,我知道宋茹君并不在乎他们改不改嘴,就像我并不在乎刘倩那样,可是这说明他们并不认可她。

  “还好,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没事。刚从你弟弟那出来,一起吃了顿饺子。”

  “好,我回来就给您打电话,叫着宋姨一起过来吧。”顺芳说完挂断了电话。

  到了西单进了家门,冻得我够呛。正想按门铃,就听见屋里宋茹君正随着伴奏带唱着,仔细一听是张君秋改编的毛主席诗词《娄山关》,这个时候她正唱最后一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听了宋茹君在唱戏我心里踏实点儿,原本以为她会因为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家生气呢,看现在她好像心情不错。

  等着宋茹君收了腔儿我按了门铃,宋茹君开了门转身走进客厅,我换了拖鞋也跟着进来。

  “好,唱的真好,张君秋这段儿改的也不错。”我说。

  “张君秋也好,梅兰芳也罢,怎么你儿子就管你一顿饭?”宋茹君关了DVD说。

  “他管我饭我也不吃了,我还是回家吃来踏实。”我说。

  “你要是拿这儿当你的家,你怎么连门钥匙都不带?”

  我是想过找宋茹君要一把钥匙,可是不知怎么着就没开口。

  “饺子什么馅儿的呢?”

  “韭菜猪肉,还能吃什么?”

  “刚才老黄还来电话呢,说晚上请咱们吃涮肉。”

  “这大雪天儿的?”

  “大雪天儿吃涮羊肉不是正应景?”

  “你打算去了?”

  “当然,你再不回来我就走了。”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是老黄,宋茹君答应着说:“老祺刚回来,我们正穿衣裳呢。”

  放下电话,宋茹君穿好衣裳说:“正好你也别脱了,咱们下楼。”

  “刚从外边儿回来,我还没暖和过来又要走?”我是真不乐意出去了于是说。

  “你去不去吧?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宋茹君说。

  虽然,上次在丰泽园吃饭的时候老金开的玩笑我并没往心里去,可是老黄对宋茹君的心思我是明白的。他就这么老缠她我心里头也不痛快,特别是老黄那张大嘴,逮着什么说什么我也不爱听。

  “你一个儿去吧,我得歇会儿,还没化过冻来呢。”

  “人家可是邀请你了。”

  “你代表我吧。”我知道宋茹君又要不高兴,可我不能老是这么由着她。

  “那好,你自己弄点儿什么吃吧。”宋茹君说完走出了门。

  宋茹君走了,我自己倒觉得畅快多了,起码不用一说话就先想想怎么说。儿子的不省心和小孙子的哭声到现在我也没能摆脱出来,这两口子这样过日子将来怎么办?儿媳妇是有心计的人,她不能吃了亏,我那儿子可是个傻小子,过了今天不想明天,如果是这样将来还是有麻烦。如果是过去,我豁出去给他们陪绑,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宋茹君,我不能光忙和我们家的事把她晾在一边,但是,她又不能掺合,这样就免得生闲气,左思右想两头为难。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老伴儿。

  老伴儿跟着我操持这个家没享过福,可是她走了,走了的人是不受罪了,她什么也不用操心了。这要是在家里,向今天这个日子我是要把老伴儿的相片拿出来看看的,跟她说几句话,虽然我知道她听不见,可是这样的说话就是我熬过过去那些痛心的日子的动力。现在,别说我的照片还放在儿子家的小屋里,就是拿回来我也不能看,让宋茹君发现了不像话。

  我正喝着茶自顾自的想着,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号码不认识。我的手机除了孩子们就是宋茹君,旁的没人给我打电话。

  “喂,哪位?”

  “老哥哥,我是老四啊?”

  原来是老四,我记得我是给张玉琴留过手机号码。

  “哦,老四,过年好啊?”

  “好,我也给您拜个晚年,老哥,你在家呢吗?”老四问我。

  “在……不过不是原来的家。”我结婚没有告诉张玉琴,老四说的家一定指的是我儿子的家。

  “您搬家了?”果然老四不知道。

  “啊……算是吧,怎么样你挺好的吧?”

  “老哥,我在城里头呢,我和玉琴去了燕子的家,三十儿就来了,我想临走的时候看看你呢。”老四说。

  “那好啊,我接你去?”

  “不用,你告诉我们地址了,我们一会儿打个车去你那,你在家等着我们吧。”老四说着放下电话。

  听说老四要来我心里挺高兴,张玉琴是我的老街坊,院子拆了,家没了,街坊们也都走了,可那院子一直在我心里,张玉琴简直就是那个院子的符号,我还真的想他们了。

  想着张玉琴和老四要来,我心里还挺盼着他们,赶紧重新沏了茶,正在等着的功夫,茶几上的电话响了,我心里犹豫起来,知道这个电话的都是宋茹君的人,除了那些唱戏的我是一个都不认识,我接了电话说什么呢?电话固执的响着,不接看来是不行了。

  “喂,您找谁?”

  “祺叔……哦,爸,我是刘倩哪。”

  “哦,刘倩哪,”

  “我妈在家呢吗?”

  “你妈不在家。”

  “她上哪儿了?”

  “今天有朋友请她吃饭。”

  “您怎么没去呢?”

  “我看家呢。姑娘,有事呀?”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她,我打她手机吧。”

  刘倩说完挂了电话,刚放下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老祺,怎么电话老占线?”是宋茹君。

  “哦,是刘倩刚才来电话找你。”

  “老祺,你到底是来不来呢,今天票房的都来了,大家都念叨你呢,还埋怨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像我不带你来似地。你要是来赶紧打车过来。”宋茹君说。

  “你替我给大家问个好吧,我就不去了,你也早点儿回来,一会儿老四他们两口子来。”

  “是吗?那好,我一会儿就回去。”宋茹君说。

  又等了半天终于听到了门铃的声音,我急忙去开门,张玉琴两口子站在门口。

  张玉琴可是大变样了,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子,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脚底下还穿着一双高筒的皮靴子,打扮的挺时髦,老四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后面。

  “玉琴,你要是走到大街上我都不敢认你了。”我把他们让进屋来说。

  “怎么样老哥,这回不是乡下人了吧?”老四乐呵呵的说。

  “羽绒服是老四给我买的,靴子是闺女给买的。”张玉琴说。

  两个人脱了衣服坐下来,我给他们倒上茶。

  张玉琴一边打量这个屋一边说:“这是哪儿呀?老祺,你怎么在这呢?”

  “这是上回我带着上你那去的小宋老师的家。”

  “哦!我说我看着墙上的照片怎么眼熟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老四说。

  “你是上她这串门儿来了,她人呢?”张玉琴问。

  “哈哈,不是串门,是住在这儿了。”我说。

  “住在这儿……?”张玉琴看来是没听明白。

  “傻媳妇儿,这还不明白?这肯定是老哥哥和小宋老师一块堆儿过日子了呗?老哥,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好喝杯喜酒啊?”老四说。

  我把和宋茹君结婚的事跟张玉琴说了一遍,张玉琴说:“好,我就看你跟她有这个意思,上回你去还瞒着我呢。”

  “老哥,怎么样呢?”老四问。

  “挺好的,我也说不准,刚过了三天半。”

  “老祺,看着这个家里的样子,她可跟咱们不一样,从上次她去我们那儿我就看出来了,咱们这些大杂院里出来的人,还真得好好的适应适应,老祺你有造化,娶了这么个漂亮还有钱的媳妇儿。”张玉琴说。

  跟张玉琴和老四聊天心里畅快,话也说不完。

  “玉琴,你去了闺女那,儿子们没看见你们吗?”我问张玉琴。

  “看见了,三十儿在一起吃的饭,就是文瑞那大畜类没来,因为他不乐意看见老四。”张玉琴说。

  张玉琴的话叫我想起了满雨,心里也堵得慌。

  “别发愁,慢慢儿的就好了”我安慰张玉琴说。

  “我才不发愁呢,老四对得起我也对得起他们,燕子孩子上学的赞助费是人家老四给拿的,文玉媳妇生孩子老四给了一万块钱,怎么他们了?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张玉琴说。

  “你看,咱们是看老哥来了,你提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干啥?”老四说。

  “老四是个厚道人,我没看错他,老天爷是有眼睛的,老四,你一定会有好报。”我说。

  “哈哈,老哥,啥好报坏报的,吃饭凭力气,做人凭良心。”老四说。

  “哎,老四,你们还没吃饭呢吧?要是没吃咱们上外边吃点儿去,这楼下的街上挺热闹,什么样的饭馆都有。”我想起了天晚了,他们也许没吃饭。

  “好,老哥,这回来就是为了跟你喝两口,还有点事跟你商量一下,不过可得说好了,我请客我才去。”老四说。

  “到我家来了哪能让你请客?”我说。

  “哪有那么都规矩?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去。”老四说。

  “大哥,就听老四的吧,他好歹比你挣的多。”张玉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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