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洁拍着大腿,说,“你还不知道银英的事吗?全县城都知道了!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几个闺女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哎呀,我和老秦的脸都没地方搁!你知道的,老秦现在可是全县的一把手,责任重大,你们可不能给他丢脸!”

“这,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我这天天忙着照顾金英吃饭,”我娘吓得连忙解释,“还有四英五英小英,三英也不让我省心,你知道的,曹红的三小子整天缠着她……可是,银英怎么了?”

“你说是路凌缠着你家三英?”朱洁避而不答我娘的问题,反而嘲笑道,“我还第一次听说是路凌的责任。人家路凌老家是大城市的,那眼界多高啊,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他还追三英?难道不是你家三英追着路凌不放手吗?”

“哪有?你问问秦峰就知道了,是路凌,这个不要脸的,堵在我家门口喊三英喊了好几天。”

“哼!那一开始也是三英追的路凌!你一个家庭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什么事都不知道!我们家秦芳和三英一个学校,能瞒得了秦芳?”

朱洁胡搅蛮缠不讲理,我娘有心发作,但又不敢得罪,只能嘿嘿地尬笑。

我和五姐替三姐抱不平,扯着皮筋跑到院子里证明,“阿姨,真的是路凌追的我三姐!”

“你们小屁孩,懂什么?”我娘连忙呵斥我们,上前拉着朱洁的手就往屋里让,“妹妹,走,进屋坐坐。”

“我不进屋!”朱洁却一甩手,不给我娘面子,“我来就跟你说两句话,你听着照办就行。”

我娘像个小学生诚惶诚恐站着。

“第一,让三英和路凌断了关系,女孩子得学会自重!第二,最要紧的,你赶紧让银英和吴建军断了,这桩婚事坚决不行!”

我娘有点懵,她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妹妹,这事……”

这时二姐从里面走出来,红着脸,气呼呼地说,“阿姨,这事还轮不到您说话。有我爹我娘,您操得哪门子心?”

朱洁脸色骤变,说,“银英,我可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大姑娘,不缺胳膊不缺腿,在百货商店拿着公家发的工资,怎么还找一个老农民?”

“我找农民怎么了?阿姨,您以前不是农民?您不是也从农村出来的吗?”二姐伶牙俐齿反问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找农民就丢人!你们这种家庭不怕丢人,我们当亲戚的还怕丢人哪!”朱洁愤怒了,喊道。

“真是鸡抱鸭子瞎操心!”二姐反击道,“我姐堂堂一个大学生嫁给秦峰这个临时工,你怎么不觉得丢人哪?”

朱洁被二姐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发现自己拿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毫无办法,又想到自己堂堂县委书记夫人,竟被一个卖货的丫头堵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之下,一屁股坐在院子当中,哭喊起来,“蒲银英,你怎么不知道好歹?我堂堂一把手的老婆,我还没受过这种气!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想嫁给要饭的,也没人管你,可是,我朱洁在全县是有头有脸的,现在这张脸让你给丢尽了!”

我娘吓得连忙去拉,“妹妹,快起来,地上凉,银英不懂事,我让她爹砸断她的腿!看她还敢跟长辈顶嘴?……妹妹,快,快,快起来,咱进屋说话,什么事都好商量……”

朱洁却像屁股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拽不起来。她一边哭喊一边用两只手拍打着地面,很快脸哭花了,衣服也皱巴巴的了。

“银英,你死了吗?快过来给你姨赔个礼道个歉!”我娘对着二姐训斥。

“娘,让她坐着好了,”二姐却冷冷说,“地上的鸡屎粘身上才好看呢。现在就不怕丢人了?还有头有脸。”

二姐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朱洁听了二姐的话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转着身看是否粘上了鸡屎。

事后,我娘虽然怕得罪了朱洁,但心里也觉得很解气,只是依旧不同意二姐 与吴建军在一起。

这件事过去不久,大姐和秦峰从二姐的百货商店里买来一台黑白色的电视机。当时周围人家有电视的并不多,就连许娜家也还没买电视机。

我们全家都沸腾了。

秦峰把电视放在八仙桌上,插上电源,拉开电视机顶部的天线,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雪花,并发出嗤嗤啦啦的声音。

连我爹都从躺椅上起来了,我们一家人围着电视,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的喜悦与惊喜还有骄傲,大姐则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自豪地看着这一切。

那天晚上,我娘和了一大盆子面,擀了两大盖顶面条,从缸里掏出两个淹了半年的咸鸭蛋,扒开壳,掰开蛋白,露出淌着黄油的鸭蛋黄来,我爹也难得主动砸了两头大蒜,把咸鸭蛋放在蒜泥里拌一拌,就成了难得一见的美食。

我娘擀的面条劲道甜丝丝的,面条里加上一点蒜泥和鸭蛋,吃了一碗还想吃一碗。

我娘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咱这个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我们全家都笑了。

那天,我们比过年还开心。

大姐成了我们家的大功臣。

她用实力得到了我们的尊重。

即使我爹对她的婚事一百个不满意,但随着生活因大姐日益改善,我爹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一起吃饭的时候,还会让秦峰多夹菜,让我娘给秦峰多拿个馒头。

那段时间正是我们家往上爬坡的时候,一家人努力摆脱物质上的匮乏,努力过上好日子。

现在回想那个年代开心的事太多了,比如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夹的菜里有一块肉,吃一碗母亲擀的手擀面,吃一顿饺子,吃根油条喝一碗豆汁,吃一块糖……

仅是吃一点好吃的,就让人开心半天。好像不管你吃了多大的苦遭了多大的罪,只要味蕾被激活了,全身都是活力 可以忘却一切的悲伤难过。

而电视机的出现把人的幸福感又给提高了一个层次,自从家里有了电视机,我爹也不在躺椅里摇了,吃完晚饭,碗筷往桌子上一放,就跑去开电视。

那时候的电视机方方正正的就像个纸盒子,右手边是开关和调台的按钮,一共没有几个台,没有信号或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就嗤嗤啦啦显示出雪花,只能把上面支棱的天线晃来晃去。

很快,对于我们孩子来说就觉得厌倦了,与其等半天找到一个清晰的台,而且很有可能播放的也不是我们孩子喜欢看的,不如出去跳皮筋捉迷藏疯玩的好。

我们这个大院里,家里孩子最少的也有三个,而且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我这么大的孩子。

我们这个单元,二楼是许娜,三楼张丽霞,东边一楼住了两个单位里的年轻人,二楼林叔叔家也有三个孩子,他家老二林玉梅比我大一岁。

我和许娜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放了学要么在她家,要么在我家,要么就在楼下玩,形影不离。

我们两人在楼下玩的时候,往往会加入更多的小伙伴,玩的最多的是跳皮筋。

除此之外,还可以踢毽子,扔石子,捡冰棍棒……

人多的时候可以玩扔沙包,捉迷藏,砍大刀……

玩到八九点钟回家的时候,我爹还端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我爹看电视非常专注,而且上瘾,只要他看电视,别人就别想调台。

我娘往往坐在一边糊火柴盒,顺便捎带着看看电视,看到精彩处,也会停下来。

我家的电视机放在我爹娘的卧室里,大姐很少过去看,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有时候我路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她一个人靠在床头上,手搭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视机里的声音传过来,热热闹闹的,可是,大姐始终一个人坐着。

秦峰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回来之后,大姐脸上就活泛起来。

我们这几个孩子平时都不被允许进大姐的房间,除了二姐,她们两人年龄相差只有两岁。两人在一起,聊起天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几个小孩子听。

我进过一次大姐的房间,铺在床上的蓝色方格床单就像没有风的水面,没有一丝的凌乱,被子叠得端端正正,上面放着枕头,你仅是看一眼就觉得爽心悦目,说不出的舒坦,别说躺在上面了。

房间里有一张崭新的书桌,楸木打的,枣红色,桌面光洁油光,下面有三个抽屉,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大姐平时看的书,一尘不染。

床头北面则立着一张衣橱,透过洁净的玻璃看见里面的床单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只是在门口站了站,就赫然感受到大姐与我家的格格不入。

大姐就像是白天鹅,她的脸颊是洁白的,手是白皙的,就连身上都带着一股隐隐的好闻香皂的味道。也许是职业缘故,她特别讲卫生,一天不知要洗多少次手,别看她怀孕不方便,但每天都要洗衣服,坐在洗衣盆旁边用搓板使劲地搓,晾晒好的衣服都带着淡淡的香气。

水泥地面的房间,天天被她用墩布擦,擦得好像地缝都变成白的。

她的房间特别亮特别的干净,而且香喷喷的。

而我们家是杂乱的,餐桌旁堆着我娘糊的火柴盒,厨房里堆着锅碗瓢盆,卧室里堆着衣服。我们全家没有一个衣橱,只有我娘嫁给我爹时的陪嫁嫁妆——柳皮包。

多年的柳皮包已经很破旧了,而且里面顶多放两床被子,别说再往里面塞衣服了。

所以,我们的衣服都堆在床头,四英长大些了,每次都叠好放好,我和五英本来也没有几件衣服,我们的衣服都胡乱一放,叠个衣服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我羡慕大姐但分明又感到与她的距离感,当大姐笑着和我说话,温柔地看着我,我内心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感。

但是我的直觉没错,大姐很神秘。她的房间像另一个世界,而她更像是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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