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天知道她在屋里干什么!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偷偷趴在窗户上往里瞅,赫然看见大姐两只手抱着一个黑色的收音机,耳朵紧紧贴在上面。

看到这一幕,我吓坏了,在电视上看到的特务,就是这个样子。

我不敢把看到的告诉任何人,因为住在许娜家对门的林叔叔就是公安局的,听说他睡觉的时候,手枪就放在枕头底下!我担心他随时会把大姐抓走!

从此,我心里就像揣了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

大姐每天都很忙,回到家吃了饭就摸着大肚子回自己的房间,我趁机偷偷观察,越看,越觉得她可疑,越看,越觉得她像是电视上的女特务。

一天晚饭时间,五英看小人书《一只绣花鞋》,我娘让我喊她吃饭,她看得入了迷,始终不出来。

我娘就问我,“你五姐在屋里干什么?也不出来吃饭。”

“她在看小人书。”我说。

“什么小人书?”四英问道,“这么入迷?”

“好像叫《一只绣花鞋》,”我说。

“哦,那本书可吓人了。讲了一个女特务的事。”

四英的话一下子吓到我心里去了。

我连忙偷眼看大姐,她却若无其事地在吃饭,但她越是若无其事,我越觉得她是在掩盖心里的慌张。

“女特务,会不会被枪毙呀?”我声音发抖着问四英。

“那当然了!”

“那她要是,投降呢?还枪毙她吗?”

“那也得枪毙!对待阶级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四英坚决说道。

谁也没注意到,我这时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我手里拿着半块馒头,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到嘴里去。

另一只手里的筷子则咣当掉到地上。

大姐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你怎么回事?吃饭也不好好吃!”我娘训斥我。

我借机就哭了。

“嗨,看把你惯的,还不让人说了!哭什么哭?”我娘气得拿着筷子要打我。

大姐摸摸我头,问,“小六子,你怎么了?”

她的语气很温柔,比我娘温柔多了,从小到大,她虽然和我说话不多,但每次都是温柔的。

我不想失去我大姐。

可是,我分明感到马上要失去她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被压抑多天强烈的感情,一头拱到大姐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这个小妮子,别挤着你大姐的肚子!”我娘拿着筷子打了我头一下,“你这是上了什么疯?掉了筷子还有理了?你要哭死啊?”

二姐和四姐则都笑起来,就连五姐也从屋里跑出来,奇怪地看着我,“小六子怎么了?”

“谁知道她上了什么疯,别管她,吃饭!”我娘说。

“小英,你是不是嫌今天的菜里没有肉啊?”二姐打趣我。

“肯定是,她就是个馋猫。”四姐说。

“不是,”我急切地辩白,只是心中的悲伤堵在嗓子眼,说话呜呜咽咽,“我,我怕……”

“你怕什么?你怕没肉吃?”二姐继续打趣我。

“我怕大姐……被,被枪毙了……”

“啥?”我娘首先瞪大了眼睛,一直闷不做声的我爹也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大姐,我,都看见了,你,你......”我泪眼婆娑看着面前的大姐,真心替她难过。

“你看见什么了?”大姐一脸疑惑,问。

“看见,看见你,你是女特务吗?”

“噗嗤!”大姐率先笑了,全家人都在饭桌上笑得东倒西歪,五姐干脆笑得蹲下了身子。

“是真的!”我由恐慌变成了想证明自己,“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大姐忍着笑问。

“我看见你拿着收音机,你把耳朵趴上面……你都这样了,还不是女特务?”

“傻瓜,我那是在听英语。”大姐轻轻用手点了一下我额头,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你呀,脑袋瓜整天想什么,我要是女特务,咱爹第一个把我给宰了。”

我爹也难得笑得两只眼睛挤在一起了。

当我确认大姐不是女特务,我也跟着大家开心的笑了。

我娘笑够了了之后,对我们说道,“你们都得跟你们大姐学,大姐怀着身孕,都还学习,人就得学习,不学习就没本事,没本事就让人瞧不起,谁都能欺负你。”

我吓得赶紧不出声了。我自从上学就没学习好过,每次考试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

“银英,你当初要是好好学习,现在也不用去找个农民。”我以为我娘要批评我,没想到她的矛头指向了二姐。

“娘,我找个农民怎么了?你别老拿这个说事,行不行?”二姐红着脸说。

“我们全家好不容易从地里爬出来,你又倒回去了,我能不说你吗?你丢人都丢到金英她婆婆那里去了。朱洁那天坐在地上撒泼,不就是因为你?”

“你们要是觉得我丢人,那跟我断绝关系好了!反正你生了那么多闺女,不差我这一个!”二姐毫不客气地说。

我娘啪的一下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银英,你是二姐!你怎么当的二姐?这一桌子,除了金英,不就你最大吗?都二十岁的人了,我不就是说你两句吗?你还翻脸了!我说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要不是我闺女,我说你干嘛?你嫁个要饭的,我也懒得管你!怪不得三英不听话,都是你给带坏的!”

“那谁把我带坏了?”二姐毫不退让。

“好了,好了,别吵了,吃着饭大动肝火,胃哪能受得了?”大姐连忙劝道。

“咱们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你爹一个人挣钱养你们姊妹六个,你不知道咱是怎么过来的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要不是金英自己考上大学,找了秦峰,咱家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以前一年到头吃过几次肉,捞着白面馒头吃?好不容易爬出来了,你又要走回头路?”

“我说了,你要是觉得我是累赘,你不要我了,不就行了吗?以后你们吃你们的白面馍馍,我吃我的窝窝头,咱们各过各的日子,我就是饿死也不来麻烦你们!”二姐把筷子一摔,抬起胳膊擦着眼泪,哭的呜呜的。

“你说的容易,你说断就断,我养你这些年就白养了?把你养大了,自己能挣钱了,成了人家的了?你没本事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你翅膀硬了,就要断关系了!”

“吃饭!说这些干什么?银英都上班了,你还让她再去上学去啊?”我爹发怒了,说道。

“我不是为了咱全家好吗?我说的有错吗?银英要是考上大学,现在说不定也找了厉害的婆家,反正不会找农民……”我娘说。

“嫁的再好,不也得回娘家吃饭吗?”我爹说。

我爹一句话弄得大姐也坐不住了,她也把筷子放下来。

“回娘家吃饭怎么了?金英婆家不是也月月给咱钱了吗?”我娘说。

“你就钻钱眼里吧,钱多多花,钱少少花。金英还没参加工作那会,我一个人的工资,也能养起你们娘几个!”

“你别吹牛了!你那点钱,要不是我在家里种地打粮食,你也养不起她们!我就是来到县城也没白吃饭,我糊了多少火柴盒?你没有数吗?”

“你也知道糊火柴盒都能活下去,咱就是苦命人,过苦命日子就行了,为什么要去攀高枝?高枝好攀吗?爬得高摔得重,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啊?你一个闺女攀高枝就罢了,你还想让几个闺女都攀高枝啊?”

“怎么成了我让她们攀高枝?我是为了她们好!我不想让她们再过我这种苦日子!我嫁给你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啊?”

眼瞅着我娘与二姐之间的战争升级为我爹我娘的战争,我们姊妹几个也不敢吃饭了,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停止了咀嚼。

“爹,娘,你们还让不让人吃饭?为什么说一件事就东扯葫芦西扯瓢,扯出那么多的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大姐不满地说。

“你去你婆家吃吧!”我娘把火气发到大姐头上来了,“你没听你爹说吗?他嫌弃你回娘家吃饭!你说你也是,嫁都嫁出去了,怀了老秦家的孩子,你公公婆婆连饭都不做给你吃,你这是出的什么嫁?嫁的什么人?”

大姐的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在家吃饭,我也不是白吃的,家里的肉、菜,水电费不都是我的吗?还有电视机!我白吃了吗?秦峰不就是因为有个后妈,亲爸都不疼,那么大个大老爷们厚着脸皮住在咱家里,但凡有个妈疼,他也不来咱家住。你们要是撵我们走,我也不硬赖在这里!我明天就搬走!”

“你搬走?你往哪搬呀?”我娘问。

“我搬回自己家,我自己做饭,我也不在这里找难看!”

“哼!看把你能的,这不是刚开始反孕连饭都做不了的时候了?”

我娘虽然这样说,但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她气哼哼的拿起筷子又开始吃起饭来。

我们也纷纷拿起筷子来。

唯独大姐被勾起了满心的委屈,“我当初怎么考的大学,你们不知道吗?你们连五毛钱的报名费都不舍的往外掏!我考上学了,就知道好了。我要考不上呢?考不上,你们是不是也得给我找工作呀?是不是也得给我转户口啊?哼!我看未必吧!我哪有银英那么好的运气?说不定现在真的就是一个农民……你们动不动就拿我嫁秦峰说事,秦峰是花心,但是只要他对我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我也愿意!我不嫁给他,我嫁给谁?我爹倒是一辈子没花心 ,没有绯闻,但是,娘,你觉得你幸福吗?你对我爹满意吗?你以为我不嫁秦峰,我能找到比秦峰更好的吗?别的不说,他的家庭条件,全县还有比他更好的吗?我觉得人得感恩,得识好!咱们不能吃着肉还骂杀猪的!我就觉得秦峰好,有了他,咱们才能吃上肉,我爹也有电视看,娘也不用天天晚上糊那么多火柴盒,咱们家人在外面也能挺直腰了……你们肯定说我怎么那么贱,怎么就嫁给秦峰?我但凡有点办法,我也不想嫁啊!我死都死不了的人,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能让我嫁得好吗?咱家的条件,我能怎么办?我下面还有五个妹妹!除了银英有工资,她们谁能养活自己?……”

“行,你小嘴还叭叭的说不完了,谁说秦峰不好了?这不是你爹说的吗?嫌你结婚了还在娘家吃饭。你是嫁对人了,我一开始也没怎么反对,要是银英能嫁给秦峰这样的,我觉得那是她烧高香了。”我娘咔嚓咬了一口蒜瓣子,说道。

二姐气得饭也不吃,站起来拉开门就走。

大姐则仍旧委屈地抽泣。

“行了,我们都知道,你嫁秦峰嫁对了,咱全家都跟着你沾光!”我娘不耐烦地说。

“你们要真这样识好,我也值了,可是你们真这样想吗?你们还觉得我有多容易。我容易吗?”大姐哭着说。“你们只看见我表面上风光,谁知道我背后受的委屈?我为什么要学习?我还不是想多学点知识,多长点本事……我不想过现在这种生活!你们知道我的痛苦吗?你们谁能理解我?没有人能理解我,我心里的憋屈委屈,你们谁知道?你们知道每次去秦峰家,面对他爸和朱洁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心里有多么难过吗?你们知道,我和秦峰在一起,他说他的,我说我的,他说的我不感兴趣,我说的,他听不懂,我感到多么无望吗?你们知道,我每每想起秦峰在外面有人,我心里像刀割一样吗?……”

蒲金英话音刚落,只听门响,秦峰推门走进来,“呦,干嘛呢?在门外面就听见哭,吃着饭,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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