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和秦峰住进了南面的卧室,也就是三姐四姐的卧室,三姐离家出走,又跑回学校睡霉气冲天的宿舍大通铺去了,四姐来到我和五姐的房间。

本来我和五姐一人一张一米宽的小床,舒服得不得了。四姐过来之后,我和五姐就不得不挤在一张床上,我的脚丫子对着五姐的头,五姐的脚丫子对着我的脑袋。

我和五姐都有意见,但无奈我们寄在父母篱下没有发言权,只能互相将就。

不过,因为有四姐与我们住在一起,倒是觉得热闹了许多。每天晚上睡觉前听四姐讲一些我们这个年龄根本接触不到的信息,比如哪个男生喜欢哪个女生,把自己从家里捎来的咸菜送给女生,还有哪个老师与学生谈恋爱,那时候很多老师中专毕业,毕业后二十岁左右,喜欢十五六岁的学生也很正常。

以前我半夜醒来,看着窗帘上有摇曳的树枝的影子,吓得心砰砰跳,现在却听的津津有味,又有四姐壮胆,倒忘记害怕了。

大姐住在家里,伙食比以前好多了,早上有时候还能吃根油条喝碗豆汁。

连着两个中午,我娘做了两次蒸米饭。

我第一次吃白白的蒸米饭,那个香甜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同班同学许娜住在我们家楼上,她家里只有三个孩子,爸妈都在机关工作,她每次生病感冒,她爸就给她买橘子罐头或者山楂罐头吃,平时也时不时有些零嘴吃。

许娜很大方,每次会分给我,我一直想报答她,但是苦于我们家没有零食没有糖果,除了馒头面条,根本就没有拿出手的东西来。

在我娘又做了一次白米饭之后,我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中午吃完饭,我偷偷溜进厨房,打开铝锅锅盖,从里面撅起两大坨米饭,塞进口袋里,然后就出了家门。

走在上学的路上,我摸着口袋里的黏糊糊的米,神秘兮兮地对许娜说,“许娜,今天我请你吃最好吃的点心。是我娘自己做的。”

“什么好吃的?”许娜好奇地问道。

“世界上最好吃的,比罐头还好吃。”我很自信地说。

“在哪里?我尝尝。”许娜说。

“在我口袋里,”我抠吃半天,从口袋里抠吃出来一小块米,递给许娜,许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说,“你这根本不是什么点心!这是米饭!”

我尴尬极了,还想指鹿为马,赤眉白眼说,“就是点心,可好吃了,你尝尝。”

“我才不尝呢,我吃过,这是米饭。”

我爹为了三姐的事专门跑到学校找校长,校长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干了十多年的校长,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见多识广,深谙教育之道,他劝我爹不要搞封建家长那一套,还是多讲一些民主,他还拿着自己当例子讲给我爹听。

校长有两个儿子,一个北大,一个清华。他们家庭非常讲民主,父母从来不呵斥孩子,而是尊重孩子引导孩子,做孩子的朋友,做孩子的良师益友。

我爹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竟出了一身汗。校长灌输给他的观念完全不同,他也心向往之,但除了触动心灵,让自己怀疑人生之外,一点也不起作用。

我爹做不到与孩子交朋友。蹲下身子倾听孩子,他会觉得腿酸,弯下腰听听孩子想法,他腰就疼,他连与孩子说句话,都累得慌。

他觉得校长是另一种材料做成的,应该是塑料泡沫或者纸糊的,能屈能伸,能当严父还能当慈父,能当朋友还能当导师。

我爹则是宁折不弯的玉米秸,一弯就断,是镢头都刨不碎的石头,能把䦆头抗出个坑来。他从来没想到教育孩子还是门学问,他只知道老子教训小子,天经地义,我爷爷怎样对待他,他就怎样对待我们。

我爷爷更是一身的傲骨,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穷,穷得有骨气。

年轻时,我爷爷全靠一身力气来谋生,他二十来岁被日本人抓去扎帐子,就是给日本人的碉堡周围插上篱笆路障,十里八乡被日本人抓去的乡亲都有去无回,我爷爷硬是带着村里两个本家逃了出来。

天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后来他又被日本人抓到辽宁省去挖煤,以为这次他彻底回不来了,没想到他又逃出来了,还推了一车黄鲫子鱼回来卖。

真是神奇般的人物。

全村人都把他当做英雄一样对待。

我爷爷在外面受到村里人的尊重,回到家,对待老婆孩子,也是一副铁骨铮铮。

我爹从小见到爷爷就害怕,直到结婚生子在爷爷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爷爷咳嗽一声,他都要打个哆嗦。

他对待我们这些孩子虽然不像爷爷对待他那样严厉,但如果让他与孩子平等对话,那是万万不能,打死他,他也做不到。

不过我爹还是发自肺腑地不想让三姐走弯路。

我爹想来想去,又去找三姐的班主任。

三姐的班主任是师范毕业的中专生,瘦削的脸颊上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虽然年轻但老成持重,待人彬彬有礼,甚至还有一些过度的谦卑。

据说他家以前是大地主,他爷爷爸爸早些年被游行示众,不敢正眼看人刻进了家族基因。

我爹希望他能够对三姐严格管理,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把她早恋的毛病改过来。

班主任低头哈腰,笑容可掬,信誓旦旦说,请家长放心,在他的班里,不会有学生早恋,三姐也不一定就是早恋,只不过是对异性好奇而已,这个年龄的孩子也正常,在过去,十六岁已经是出嫁的年龄了。

我爹差点说出放屁两个字。

班主任看我爹脸色不好,连忙又说,他一定尽好老师的责任,对付学生早恋,他还是有经验。

但我爹离开老师的时候,还是心生怀疑。

他严重怀疑这个老师的人品,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

我爹从来就不会花言巧语,何止花言巧语,就是说句好听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在我爹的意识里,会说话的,说话好听的,不能交,不可交。他认为如果对一个人好,那是从心底里好,不需要什么语言,天知地知自己知道就好,如果对一个人好,还要告诉对方,还要用语言来标榜自己讨好对方,那这个好就是有目的的,就不纯粹。

我爹又想起一个可以求助的人来,那就是路凌的妈妈曹红。

恰巧来了一个机会,那天,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下去搞调研去了,只有我爹和曹红留守值班。

我爹泡了一杯浓俨的大叶子茶,我爹年轻时候经常值夜班,他不抽烟,就只能靠浓茶来提神,这个习惯一直延续着。

曹红坐在我爹对桌,专心地打毛衣。两只短粗的针在她手里翻飞,红色的毛线在手指间穿梭,眼瞅毛线球越来越小,手里的毛衣越来越大。

我爹喝了一口茶,刚想开口,却想起路凌说的那句话,“我妈也不同意,因为她瞧不起你们从农村来。”

我爹内心就像被刀子给剜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给扇了一巴掌。

挂在墙上的老式钟表咣咣响了起来,上午十一点了,现在不开口,等同事们都回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我爹抱着滚烫的茶缸子,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子。

“哎,老蒲,”我爹正踌躇之际,曹红停下织毛衣的手,开口了,“你媳妇是农村来的,不懂礼,但是你在机关这么多年,总该明白一些,这孩子之间的事,总不能任由他们胡来吧,你是不是该说说你家三英?”

我爹抱着水缸子的手停下了,他一下子不知该怎样回应曹红的开场白。

“我家路凌,别看十八岁了,还是没长大,一点心眼也没有,就是一个傻大个,对人特真诚,别人给个棒槌他就当真。喜欢他的女孩子真不少,但我和他爸不主张这么小就谈恋爱。谈恋爱总得挑挑拣拣,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吧,最起码,也得从小在县城长大,爸妈都是机关人员才行。乡下来的,必定以后难相处。”

我爹听得不仅头上冒汗,鼻尖上也冒汗了,他觉得浑身热得受不了,干脆把缸子推到一边。

“依着路凌舅舅,我们家路凌还是要回大城市的,他舅舅都主张着要在城里给他找个对象……三英这孩子,哎,你回家也别打她别骂她,更不能把她关起来,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农村里出来的,毕竟是世面见得少,见到一个心仪的男孩子,就容易钻牛角尖,你得好好做她的思想工作,我看你媳妇真的不行,按说,她一个当妈的,应该会和孩子沟通……我家路凌说实话与咱县城的孩子还不一样,那几年,一放寒暑假,我就把他送到城里他舅舅家,他眼界就是宽,行为做事也落落大方,不像小地方出来的,拿手拿脚,扭扭捏捏的……”

我爹听得脊梁骨上冷汗岑岑,就像被人开了批斗会一样。

曹红以为我爹不吭声是因为她的话说到我爹心坎里去了。

本来这些年,我爹对曹红的话是言听计从,让他上东他上东,让他上西他上西,哪怕给她家修鸡窝这样的脏活累活,我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曹红不该瞧不起三姐,不该瞧不起我们一家农村人。

我爹最后嗡声说道,“我们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见识,不会说话,那你,让我去给你们修收音机,垒鸡窝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曹红好看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我爹的话彻底得罪了曹红,自此两人就翻脸了。

这是我娘万万没想到的,因为三姐,曹红在我爹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坍塌了。

我爹那些天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恰恰秦德利又当上了县委书记,这无疑对我爹秉承的人生观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以前干工作很有干劲,就像种自家的自留地一样,琢磨着怎样把工作干得尽善尽美,把单位看作比自己的家还重要。

但秦德利当上县委书记之后,我爹能推的会都推了,因为他不想听秦德利在台上唱高调,听着秦德利讲话,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也不想多在单位待一分钟,因为他不想见到曹红。他看到曹红像苍蝇一样恶心。

他就这样每天魂不守舍,活了大半辈子找不到人生意义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秦峰从秦德利那里搬来一把竹躺椅,说是运输公司经理专门安排跑南方的司机给买来的,秦芳特别喜欢这把躺椅,喜欢躺在上面摇啊摇,可是,她偏偏每次月经就痛的死去活来,

朱洁就认定祸根出在摇椅身上,肯定是秦芳经常躺在上面伤到骨子里伤到经脉里了。

为了杜绝秦芳在躺椅上躺,就让秦峰送给我们家,也算是她为了照顾有身孕的大姐出了力气。

躺椅搬到我家之后,就成了我爹的专用。

下班之后,我爹哪里也不去,就躺在椅子上摇啊摇,摇到饭菜端上桌,才过去吃饭,吃完饭再躺在椅子上摇啊摇。

我娘乐的我爹再也不会被曹红叫去修这修那,也不去管他。

我爹在躺椅上摇了近乎一个月,期间,但凡我和四姐五姐不听话,我娘就指着躺椅上的我爹,用威吓的语气说,“你不听话是不是?不听话,就把你爹气死了!”

我娘这一招相当有用,后来 ,不用我娘吓唬,四姐和五姐也经常这样告诫我,最后,我做出什么错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看看躺椅,生怕躺在上面的爹被我气死了。

那段时间,我娘过得相对平和,物质上得到前所未有的富足,大姐不是割肉就是买菜,充实着家里的菜篮子,我爹安安分分在家摇摇椅,我和四姐五姐不管在外面怎么疯跑调皮,回到家却老老实实的,不敢与我娘顶嘴。

而我爹也不像以前暴脾气了,有一次我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写字,我爹还过去和蔼可亲地拿着我的手一笔一画的教我。

那是我爹留在我脑海里唯一一次指导我学习的记忆,唯一一次对我那么有耐心。那副画面就像永不熄灭的烛火照耀着我缺爱的人生。

平静的日子维持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我和五英还有许娜在楼下跳皮筋,朱洁来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成一个个像弹簧一样的小圈圈,穿着高跟鞋,走路扭三扭。

朱洁绕过我们的皮筋,绕过我家堆在院子门口的煤球,推开院子的木门,喊了一声,“亲家!”

只听见我娘回应,“呦,妹妹来了!”

“哎呦!亲家呀!你还在家里跟个没事人似的,我昨天晚上是一夜没有合眼啊!”

院子门开着,朱洁的声音很清晰地就传入我们耳内。

“哎呦,妹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娘问。

“还不是银英的事!”

“银英怎么了?这个孩子她闯祸了?”我娘连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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