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进了家门,才知道三姐被锁在北面的小屋里。
“爹,娘,三英那么大的人了,你们怎么能把她锁在屋里呢?再说,她那个脾气,你们不能硬来。”
“那有什么办法?”我爹瓮声瓮气说道。
“我也跟你爹说了,锁人锁不住心,你爹不听。”我娘则说。
“还是让她出来吧。”大姐对我 爹说。
我爹想了想,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来。
“三英,你别着急,马上就给你开门。”大姐对着门喊。
里面却没有声音。
“她在生气,谁也不搭理,为了曹红家的小子,咱全家人都成了她的仇人,闺女养大了,就有外心了。”我娘从路凌嘴里知道我爹被曹红嫌弃,说话的语气里就多了一份喜悦。
大姐察觉不对劲,拿过我爹手里的钥匙,“嘎巴”,铁锁开了,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窗户大开,风吹着贴在墙上的画子哗啦哗啦响。
三姐趁着我爹娘出去的工夫,打开窗户逃走了。
老蒲家六个闺女,老大老二老三,三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出格,特别老三,十六岁就谈恋爱,被锁在家里,还跳窗逃跑了。
我娘和我爹近乎崩溃地看着窗外,但是外面早不见了三姐窈窕的身影,只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仔细留意一下,窗台上有三姐浅浅的鞋印子,三姐穿的是回力球鞋,能想象得出来,她那双玉足踏在垃圾箱上时,该多么的轻盈好看。
我娘把鼻子拧得通红,咬着牙齿说,“我还真没想到,她竟然还私奔了!我看她能跑到哪里去?这个家她就不要了?能死她这个小妮子!我还就不管了!她不是跑吗?我也不找!看她回来不回来!”
“娘,还是别和她赌气了,她才十六岁,不敢说做出什么来。”大姐劝道。
“她还能做出什么?我看她是反了天了!她要是敢做出格的事,看你爹不把她腿打断!”
听了我娘的话,我们都向我爹看去。
我爹却深锁眉头,魂不守舍。
我娘哼哼冷笑。
“娘,我刚才听见路凌说他们要做罗密欧和朱丽叶。”大姐小声说。
“什么藕?什么树叶?”我娘问。
秦峰噗嗤笑了,说,“罗密欧、朱丽叶。就是梁山伯祝英台!唱戏演的那个,两个人,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都死了,变成蝴蝶。”
“什么?”我娘一下子怔住了。
“什么?”我是真不懂,好奇地问道,“怎么变成蝴蝶?谁变成蝴蝶?”那时,我匮乏的知识只知道知了猴变成知了,不知道什么会变成蝴蝶。
“娘,也没那么严重,路凌就是随便说说。”大姐连忙劝道,“那是唱戏,再说那是封建社会,现在哪有这种事……娘,我割了二斤猪肉,时候不早了,做饭吧。”
我娘看上去还有点慌张,她向我爹看去。
我爹却已呆呆站在窗户面前站了半天了,一直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什么,但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像被人抽空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我爹在我眼里像是一只随时会发怒的狮子,从这件事之后,我隐隐感觉到我爹变了,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心事重重的大男孩。
我爹没谈过恋爱,但却第一次品尝到失恋的滋味。
我爹是喜欢曹红的,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那种感觉。曹红在他的眼里格外美。那种美不属于村庄也不属于县城,而是带着遥远的海风的气息,走近她,就能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小山村里出来的挽着裤腿,鞋上沾着泥的农民的孩子。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卷发和白净的脸颊,也会联想到大海洁白的浪花。
与曹红做了十年的同事,坐对桌也坐了三四年。我爹一直把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他一直扮演着老好人,他对谁都热情,对谁都伸出援助的手,曹红也不例外,所以,每次给曹红帮忙都显得很自然,很理所应当。可是,只有我爹自己知道,他内心有多么的甜蜜。
我爹这份心意,不知曹红懂不懂,可是我娘懂,哪怕我爹做的再滴水不漏,他眼里的光欺骗不了我娘,那抹刻意掩饰的光,只有看到曹红或与曹红有关,才会被点燃。
我爹失恋了,我娘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证据,但除了幸灾乐祸,除了奚落一顿我爹,我娘还能干什么。
再说,三姐逃走了,虽然我娘并不喜欢三姐,但还是担心她万一做出什么丢丑败坏的事,全家的名声就被毁了,我娘更没有精力与我爹计较了。
中午的时候,二姐回来了,劝道,“娘,我估计三英就是去学校了,她才不会寻短见呢。再说,这个小水沟,连个泥鳅都藏不下,你们担心什么呢?”
二姐的话惹得我们都笑了。
唯独我爹还是一脸哀伤,好像三姐真的跳进水沟里一样。
我娘拍拍身上,好像要拍掉霉运,把大姐割来的猪肉,拿到厨房的水龙头下,用清水洗干净了,用多年的铁刀切成半个拳头那么大块。
大姐问,“娘,你切那么大干嘛?”
“煮肉吃,你买的这块肉有点瘦,要是再肥点,就能熬猪油炒菜吃。那可香了。”我娘回答完,又想起什么,说,“生活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过年才能吃顿肉馅的饺子。你爹还顾及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几个叔,一大家子,一个人分不到两个饺子。”
大姐犹豫了一下,说,“娘,以后我经常给你买肉吃,好不好?”
“哪有那么多钱?你们马上就有孩子了,还是省着点花吧。”
“嗯,我和秦峰商量着想回来住,秦峰他爸那边每个月给支付生活费。这样我们的生活就能改善了……”
听了大姐的话,我娘背对着的身子僵住了。
一阵难熬的沉默,就在大姐要收回所说的话时,我娘点点头,说,“这样也行,秦峰经常不在家,你又反孕,没个人照顾,吃不好喝不好的,回来,我做点你喜欢吃的……就是,咱不要人家钱,要人家钱干什么?我伺候自己的闺女还不应该吗?虽然说,你嫁出去了,也是我闺女。”
“那是秦峰爸的心意嘛,毕竟我和秦峰住在家里,家里又会多出一笔开销来。咱家哪有那么多钱?秦峰爸爸给咱家钱,也是想让我吃得好一点嘛。”大姐随即又试探问道,“您还和我爹商量一下吗?不知我爹同意吗?”
“他?又不是他给你做饭,管他干嘛?”我娘语气变得无比轻松。
我娘做饭绝对是一把好手,只是用清水煮白肉,拍两根黄瓜,再捣两头大蒜,芳香宜人的一道菜就上桌了,把我们姊妹几个馋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娘,什么时候吃饭?”我和五姐趴在桌子上,使劲嗅着,不放过空气中任何一缕猪肉的香气,急吼吼地问。
“我再去切个葱叶,用酱油拌一拌,你去喊你爹来吃饭。”我娘说。
我和五姐争先恐后地去北屋喊爹吃饭,“爹,爹,吃饭了!”
我们两人一边跑一边喊,来到门口,两人一下子挤在一起了,我人小,被五姐一撞,一屁股坐地上。
我就哇哇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呀?”我娘气呼呼地训斥。“一天到晚就知道张着嘴咧咧,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就知道哭?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听了我娘的话,我心里说不上来的委屈,从地上爬起来,撅着嘴生气。
“你看看你,本来就难看,还撅嘴,把嘴撅天上去了!丑死了!”我娘继续说我。
秦峰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热闹。几个姐姐也都在哄笑。
我的拗脾气也上来了,狠狠地踢了一下旁边的马扎,马扎被我踢翻了。
我娘扬起巴掌就要揍我,我心里有些害怕,但却梗着头,心里在赌这一巴掌不会落下来。
“你信不信?我揍死你!还反了你了!”我娘果然举着巴掌迟迟没落下。
我把头梗得更硬了。
我的态度沉底激怒了我娘,她咬着牙,弯下腰,作势就要打我屁股。
“你傻吗?咱娘都要打你了,你还不跑。”大姐走过来,轻轻把我拨拉了一下,把我从娘手里解脱出来。
“她就是个小傻子。”二姐在一边吃吃笑。
四姐也跟着笑,五姐也跑来笑。
我就像要爆发的火山,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通通通走进卧室,哐当,把门关上,这还不解气,我又搬了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插上插销。
大姐在外面喊,“小六子,你不吃肉了?”
我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但是气还没消,我不想出去。
“你不出来吃肉,我们都吃了。”二姐喊。
我气鼓鼓地躺在床上不吭声。
“小六子,我们真的要吃肉了,太香了,快来吃啊!”大姐在诱惑我。
我差点忍不住要出去了,这时,我听见我娘说,“别管她,她不吃拉倒,我们吃,全都吃了,一个肉渣不给她留,还反了她了。”
我只好继续在屋里生闷气,但是我人在屋里,耳朵嘴巴鼻子全伸到外面去了,听见他们吧唧着嘴,我都满嘴的香味了。
我多想出去咬一口肉,香喷喷的,满嘴流油。
当我肚子里的馋虫子战胜了我的面子,我自己悄悄地又爬上椅子,拉下插销,从房间里走出来,来到饭桌前,上面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我娘她们正忙着给大姐和秦峰腾屋子,我慢腾腾蹩进去。
可是,她们都在忙,四姐在卷自己床上的被子,我娘和大姐收拾三姐的床,她们没有一个人扭头看看我。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我娘身边,“娘,肉呢?”
“什么肉?”
“黄瓜拌肉。”
“都吃光了,谁让你不出来吃。”
“没给我留一点吗?”我要哭出来了。
“我们还不够吃,还给你留?”我娘无情地回答。
几个姐姐又都笑了。
我硬憋着不哭,从屋里走出来。
可是,我不甘心,我也不相信她们不给我留。
我打开菜橱找了一遍,又去厨房看了看锅,确实没有。
黄瓜拌肉成了我这一生想而不得的美食,不知为什么我们家再也没吃过这道菜。
而等我成人后,我在自己家专门做了这道菜,与想象中的味道相差太远,味同嚼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