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我爹和我娘被大姐婚事,二姐恋爱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三姐和路凌恋爱了。
路凌是机关大院里有名的混小子。是出了名的学习不好,爱打架。在技校里,不仅骂老师,还冒犯校长,没有人敢惹他。
他十八岁,三姐十六岁,豆蔻年华,一个帅气又痞气,一个俊俏却找不到人生意义。
有一天,三姐下了晚自习,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路凌站在不远处,穿着大脚喇叭裤,上衣是短款皮夹克,长及鬓角的茂密黑发,在灯光下闪着黑油油的光,两只眼睛灿若星辰,三姐看见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时候的高中生大多数都来自农村,穿着朴素的衣服,两手抱在胸前,下面压住几个书本子,走起路来中规中矩。
痞里痞气的路凌突然出现,不仅让女生的心里泛起涟漪,就连男生也忍不住多瞟两眼。
虽然路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体倾斜成帅气又张扬的弧度站在那里,三姐却知道路凌是在等她,她呆愣片刻,就往同学堆里钻,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肯离开路凌。
第一天晚上如此,第二天依旧如此,连续一个星期,路凌就像个标志性建筑物一样,一到晚自习放学,就准时出现。
同学们忍不住议论,“这是谁呀?这人天天站着干什么?”
同学们的好奇心爆棚,三姐很享受这种感觉。
就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疑惑宇宙的奥秘,却只有她知道一般。
三姐走路的脚步更加轻盈,笑声也更加清脆,靠近宿舍区,以前那种难闻的气味似乎也变得芬芳起来,宿舍里发霉的气息似乎都变得甜丝丝的。
一天晚上,从教室出来,外面下起了雨,三姐胸前抱紧书本,头上淋着豆大的雨点,随着同学们一窝蜂地往宿舍方向跑,路凌赶上前,在三姐头顶撑起一把伞,雨滴到伞面的声音格外响亮,三姐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三姐,作为家里第三个女儿,承载了父母最强烈的希望和最无言的绝望。
无论我娘还是我爹,对于第三个孩子,投入的希望和渴盼最强烈,他们做足了功课,也以为必定志在必得,不论是周围人的经验还是老天爷的逻辑天理上,第三个孩子总该是男孩了吧,因为再一再二不再三。
全村的人都盯着我娘的大肚子,用无比坚定的语气断言,“这个肯定是男孩了!”
但是老天爷就喜欢捉弄人,送子观音娘娘只管送货数量不管质量,三姐依旧是三姐,没有变成大哥。
幸亏三姐争气,长了一张绝世容颜,整个村子的人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她才得以被接纳。
只是我娘心灰意冷,此刻哪怕她生的是天使只要不是男性,也激不起她内心一点点母爱的涟漪。
她甚至恨我三姐,恨我三姐占用了她的生育名额,霸占了她的子宫。就像有些人花了钱想买个官做做,职位买来了,上任的却是另一个人。
三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讨爹娘喜欢,因为很明显我娘喜欢大姐,我爹喜欢二姐。她就落空了。
三姐的人生就像她的容貌,表面上看着亮丽不俗,实则冷寂空洞,她是一个没被爱的孩子。
当她爱上一个人,一个人也爱上她,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束缚,就像洪水袭击下摧枯拉朽的堤坝,她完全淹没在爱的海洋里,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那个雨夜,全校都知道了三姐与路凌的恋情,只有我爹我娘我们全家不知道。
我爹的老脸被大姐丢光了,整天只想着怎样躲避别人异样的目光。我娘则东一榔头西一锤,不知该怎样应对这几个女儿,她每天除了做饭家务就是想法子让我爹感动她的付出,后悔之前对她的态度,顺便再收拾我们几个。
那时候没有内耗这个词,现在想来,我娘那时候完全深陷内耗,生理上还处在更年期,精神上时而抑郁时而焦虑,时而歇斯底里。
所以当得知三姐谈恋爱,她彻底疯了。她不指望三姐考大学,她希望三姐靠着老天爷赏赐的容貌嫁个军官,或者医生老师,或者机关工作人员,但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上技校的小混子!而且还是情敌曹红的孩子!
老天爷对我娘太残酷了,不仅剥夺了她的儿子,还把三姐俊俏的容貌也践踏得一文不值。
我娘在家哭嚎不止,我爹则下了狠心,决不能让三姐重蹈大姐二姐的覆辙。宁愿毁了这个闺女,也不能让曹红家的小子毁了自己的闺女。
哪怕我爹内心深处仰慕曹红,深深地把这个名字藏在心底。
路凌在我家门口连续喊了三天了,喊的声嘶力竭,直至曹红两口子下班敲着他的脑壳,捶着他的脊梁骨,把他骂回家拉回家。
曹红家在三单元,与我们只隔一个单元。
三姐与路凌分别从各自家里出发,走到第二单元相遇,然后挽着手亲密走在一起时,被从上公共厕所回来的我爹抓了正着。
我爹当时看见一对玉人热辣辣地进入眼眸,他把一双老花眼,使劲揉啊揉,搓啊搓,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又是拧大腿 掐胳膊,确认不是做梦,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狮子般的怒吼,“三英!你给我滚回家!”
走在前面的三姐吓得一哆嗦,待她明白过来,头也不敢回,拽着路凌就撒腿往前跑,可是,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爹还是找到学校去了。
我爹动用了自己当老子的权威与手段,把三姐捉拿归案,回家与我娘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个怒似金刚,一个以柔克刚,一个道理讲尽,一个悲伤啼哭。
可是,三姐这片缺乏爱的盐碱地唯独不缺的就是烈日酷暑和风雪雨霜,面对我爹娘的伎俩,她除了冷漠就是哼哼冷笑。
什么威逼利诱在她面前都不好使,反而让她更加向往与路凌在一起的自由幸福时光。
我娘向她哭诉养育她的艰辛与不易,她却更加憧憬与路凌的轻松自在。我爹气急败坏讲明考不上学卖红薯的命运,她却暗暗坚定与路凌同甘共苦的信念。
我爹娘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爱,打动不了她。因为她从小就不相信爹娘爱她,况且,我爹我娘也不会表达爱,只会一遍遍重复生养她的不容易,讲述当爹妈的苦,除了增加三姐的愧疚感就是反感,让她越来越烦。
骂,改变不了她,越骂,她就越感觉不到父母的爱意家的温暖,她就越想逃离,恨不能马上就嫁给路凌。
我爹娘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了避免她与路凌在一起,就下了狠心,把她锁在在屋里,门都不让出了。
秦峰骑车带着大姐拐进我们单元,看见路凌像个大马猴站在木门前面一边蹦一边骂,秦峰忍不住笑了,“行,这小子,很对我胃口。”
大姐狠狠瞪了秦峰一眼,秦峰嘿嘿笑了两声,停下自行车,走过去揽住路凌的肩膀,说,“你才多大?就想找老婆了?再过两年,好饭不怕晚。”
“秦哥,我这是替三英打抱不平!她爹娘有什么权力把她关在家里?还让不让她上学?落下功课怎么办?还考不考大学了?”
“你要真关心她考大学的事,你就不会和她谈恋爱了。”
秦峰的话顿时让路凌哑口无言。
“行了,快回家吧,如果两三年之后你还这么喜欢三英,你再来也不晚。”
“不行!我都十八岁了!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这是我的权利和自由!”
“可是三英才十六岁,她还是孩子呢,你别害她了!”大姐说。
“我没有害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两人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你们要是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
“就什么?”大姐厉声说道,“你想干什么?才多大的孩子,你怎么不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呢?你先考个大学再来找三英!”
“看见了吧?我老婆生气了,后果可是很严重,你赶紧走,要不然把你爸妈喊来。”秦峰说。
“我爸妈回老家了,”路凌狡黠地笑着说。
就在这时,我爹和我娘出来了,我爹冲着路凌喊,“臭小子!你离三英远点,以后不许你来我们家找三英!”
“叔叔,你这是限制三英人身自由,你关住她的人却关不住她的心,我们两人是自由恋爱!”路凌喊。
我爹被气得脸都涨成紫色,“我看你是欠管教!看我不告诉你妈,让她好好管管你!砸断你的腿!”
“不用你告诉我妈,我妈和你一样的,都是老古董。她倒不是嫌我年龄小,她是看不上你们家,我知道她这是偏见,瞧不上你们从农村来,但是她阻挡不了我喜欢三英!”
路凌的话深深伤害了我爹,我爹站在那里忽然间就悲伤大于气愤了。我娘脸上却露出鄙夷又窃喜的神情。
“行了,小子,等你有本事娶三英的时候再说吧,现在说这些狠话没有用。”秦峰说 。
“我马上就技校毕业了,我就能挣钱。”路凌不服气说。
“等你挣钱再说。”秦峰说。
路凌眼瞅着自己势单力薄又说不过,只能晃着膀子,怏怏离开。
临走还不忘跳着脚,对着屋里喊,“蒲三英,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很快来解放你!自由是属于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