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隆广场星巴克门口,满仓站在那棵绿植后面,第三次看手机。两点过五分。
他妈昨天发的微信他看了三遍:“下午两点,星巴克,恒隆广场那家,人家姑娘两点钟下班直接经过,你别迟到啊。”他一点五十就到了,比她还早。
昨天晚上他妈把姑娘微信推给他了,头像是个侧脸,看不清。他翻了翻朋友圈,三天可见,就一张图,一杯咖啡搁在办公桌上,桌角有个银行logo的文件夹。满仓扫了两眼,觉得还行,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两行字:“你平时下班都干嘛?”“银行是不是挺忙的。”打完了看了一遍,删了一行,剩一行。
今天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备忘录。两行字,一行是相亲要问的话,一行是“城东养老院,三楼”。相亲那行他看了,养老院那行他扫了一眼,没动。
他心里算了算:俩人怎么也得二百往上。见个银行的白领,不能太寒碜。
出门前他洗了澡,翻衣柜。那件黑衬衫穿过三次,领口有点松,熨了熨还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下巴确实有点方,拿手往上推了推,放下又弹回来了。
“妈的。”
喷了点香水,出门了。
没一会儿,一个女的从电梯口走过来。
满仓抬头,脚步钉住了。
白,真白。米色风衣,头发扎着,走路带风。脸小,皮肤白得透光。满仓咽了口唾沫,心里冒出来一句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话:别长虎牙,求你了,别长虎牙。
“我去个洗手间。”他跟绿植说了句谁也听不见的话,转身往里走。
洗手间镜子前面,沾了点水,把头发往上压,扯了扯衬衫领子,拿手把衣摆往裤腰里塞了塞又拽出来一点。最后拿纸巾擦了擦鞋面上那点灰,深吸一口气,出来了。
路过柜台侧面,脚步慢了。
周周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侧对着他。一只手扶手机在看,另一只手搁桌上,手指细长。风衣搭椅背上,里面浅杏色薄毛衣。头发扎得高,后脑勺碎发被空调风吹着,一动一动。
满仓快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满仓吧?”她先开的口。
“嗯,是我。”
他先偷瞄了一眼她的嘴,她抿着笑,没露牙,光看见两个酒窝。他松了半口气,但没全松。
“这家店的咖啡很有名,你尝尝。”他低头去拿菜单。
“好呀,我来杯拿铁。”她笑了,酒窝深了些。
满仓嘴皮子转起来了,抢着去点单。她跟过来说“我请我自己就行”,他一摆手:“来都来了。”
她点了拿铁。他看了眼菜单:“再来块芝士蛋糕,哦那个季节限定的也来一个,提拉米苏的。再拿块拿破仑。”店员说:“先生,您两位点三份甜品?”他说“没事,打包也行。”
他自己那杯,要的美式,单子上最便宜的那个。
扫码,二百一十六。
扫完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比平时慢了半拍。
俩人聊起来。满仓想起备忘录里那行字,掏手机看了一眼,问:“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也没啥,回家躺着,看剧。”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嘴唇贴着杯沿,微微仰头。
“我其实不爱喝咖啡,”她拿吸管搅了搅,“办公室都喝,我也跟着喝。”
满仓歪了一下脑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牙齿齐的,一颗一颗小小的,像小珍珠,没有虎牙。他整个人松下来了,后背靠上椅背。
“你呢?”她问。
“我啊,卖车的,下班也没啥事,刷手机。”他停了一下,想起来备忘录里删掉的那行,又补了一句,“银行是不是挺忙的?”
“月底忙,平时还行。”她低头搅咖啡,满仓看见她耳朵上有颗小痣。他装着低头看菜单的空,偷按了一张她的侧脸。
她笑了一下,说:“你们卖车的还得会讲段子啊?”
满仓说:“不会讲段子卖不出去。”
她笑了,酒窝出来,牙齿齐的。满仓心里落了一块,又悬起一块。
四十分钟。他看了三次时间,不是想走,是怕时间到了她要走。
“我那边还有个事,”她看了眼手机,“改天再聊?”
“行,加个微信。”
掏手机,扫码,叮的一声。
她走了。满仓又坐了五分钟,把剩下的美式喝完,杯壁上留了个印子。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会儿,起身走了。
结账小票没扔,折了一下塞钱包里了。
他推门出来,站在广场上,看了几对情侣。一对吵架的,女的甩手走了,男的站在原地没追。一对牵手的,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笑。满仓盯着那对牵手的看了十几秒,直到他们拐进另一家店。
他本来想再逛一圈,万一碰见她。逛了半圈,觉得傻,回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朋友圈发了条自拍,商场里拍的,应该是见完他之后逛的。满仓看了三分钟,翻出中午偷拍的侧脸照又看了一遍,放大了看耳朵上的痣。看完锁了屏。
发了条微信:“今天挺开心的,改天再约?”
已读。
过了二十分钟:“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咱俩可能不太合适。”
满仓盯着那行字。
打了“哪不合适”,没发。打了“行吧”,删了。打了“那你看呢”,拇指搁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下去了。
发完把手机扣桌上,没等回复。
过了五分钟,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她回了一句:“就感觉不太对。”
满仓看着这四个字,打了“行”,发了。
手机屏幕暗了。
钱包搁床头柜上,伸手够过来,把那张二百一十六的小票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给妈打了个电话。
“喂?吃饺子了没?”
“吃了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那个周周,我见了。”
“咋样咋样?”
“人家觉得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女的长啥样啊?”
“还行吧,挺白的,酒窝。牙齿也齐,一颗虎牙都没有。”
“那你嫌人家啥了?”
“我没嫌她啊!人家嫌我!”
“那人家眼光高呗,咱满仓也不差,下回妈再给你问一个。”
“差不差的不说,你说你跟我爸怀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化化妆呢?你俩天天吃苹果有啥用,你得心情好啊。你跟我爸那会儿是不是老惦记着钱不够花,愁的?”
他妈笑骂:“愁啥愁!你爸那会儿一个月八百多,够花!哪像你现在,你才叫愁呢!你那点工资自己不知道?你先愁愁你自己吧!”
“滚蛋!”
电话挂了。满仓笑了一下。笑完了,他摸了摸脖子,今天确实有点酸,枕头太高了。
二百一十六,两个酒窝,一颗耳朵上的痣,一句“感觉不太对”。不想了。
他用右手在额头上胡拉了一把,连眼睛一块儿抹过去。他盼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