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满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一睁眼,十点半了。

  他爬起来刷了牙,洗完脸。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瓶矿泉水。

  他妈九点问他去不去养老院,他没回。洗脸照镜子,下巴还是那个下巴,剃须刀蹭了两下,留了一道红印。出门时,他妈喊“穿那件蓝的”,他低头瞅了眼昨天那件黑的,没换,拉开门就下楼了。

  城东养老院导航二十分钟。二环上堵了一截,旁边车道有辆宝马X5,他瞟了一下,没多看。收音机说今天气温,他拧小了。

  到了。铁门,保安亭老头啃包子,往里努嘴:“进大门左拐,电梯上三楼。”

  院子挺大,两排樟树,底下压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樟脑丸。花坛里月季开得还行,三个老太太晒太阳,一个打毛衣。满仓扫了一圈,心想这地方还行。

  一楼大厅亮堂。棋牌室四张桌子,两张下象棋,一张麻将桌,一张斗地主。满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跟着点了一下头。麻将桌那边有人喊“碰!”一桌人笑。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他转身往电梯走。

  三楼门开了。两排房间,走廊里的味儿更沉,消毒水混着别的,压不住。

  满仓一间一间走过去。

  靠门口那间,老头鼻子里插着管子,绿灯一闪一闪,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没动。隔壁氧气瓶立床边,一个女的拿勺子喂饭,一勺粥从他下巴上淌下来一道,女的拿纸巾擦。再往前,老太太手腕上连着监护仪的线,嘴里哼唧:“不孝的东西……也不来看看我……”

  满仓脚步慢了一下,接着走。

  搪瓷缸子里泡着假牙,黄的。床上的人面朝墙,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病号服。电视开着抗战剧,声音很小,这人嘴张着睡着了,口水拉了一道亮印。有个房门关着,里头传出咳嗽声,闷的。

  第七间门口他停了。老太太瘫着,嘴歪了,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淌。一个男的蹲在床边给她按摩腿,捏一下哼一声,捏一下哼一声。那人四十来岁,头发不多了,额头上有汗,换了一条腿接着捏。满仓站了三四秒,退出来了。

  走廊尽头,护工一把揭开对面床上被子。老爷子两条腿干柴一样,膝盖弯着伸不直。护垫上洇着一块湿印,靠下面一坨黄的,干了。护工没往下看,两手从腋下把人架起来,轻得像捆衣服,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满仓鼻子皱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停了两秒,转身往电梯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边地上没什么东西了。他没多想,进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医用推车从大厅那头过来。白布盖着一张脸,从头到胸口。手露在外面,青的。两个护工一前一后推着往门口走。消毒水味里混了股别的什么。

  满仓侧了一步,让开。推车过去的时候他瞅了一眼那只手。青的,瘦的,小指旁边好像多一点什么。他没看清,也没细想,挪开了眼。

  推车出了大门,抬上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殡葬服务”。

  “这人——”他冲着护工背影喊了一声。

  护工回头:“咋了?”

  “刚那个,什么情况?”

  “三十一岁,孤儿,绝症,在三楼待了三个多月,今天早上走的。没家属,养老院帮联系的。”

  “三十一岁?”

  “嗯。”

  “他叫什么名字?”

  护工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冷漠,是“你问这个干啥”的意外。

  “不知道。登记的就一个编号。”

  “他在这住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护工上了车,门关了。

  满仓没动。掏出车钥匙,手伸进裤兜摸了两次没摸出来,手指头在抖。换了只手,摸出来了。

  坐进车里,没挂挡。手搁在挡把上,看着养老院铁门。有个护工从里面出来抽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细杆烟,抽得很快。满仓透过车窗瞅着她抽,烟灰掉了一截,她没弹。

  他把车窗摇下来:“姐,这儿的人,平常家里头有人来看的多吗?”

  护工弹了弹烟灰:“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车开出去了。

  小区长椅上,孙大爷还在那个位置,保温杯搁腿上,盖子当茶杯,空的。

  满仓走过去坐下。

  “孙大爷,你损不损,让我跑那看那些干啥。”

  “看到啥了?”

  “啥都看到了。插管的、喂饭的、骂孩子的、按腿的。护工架老爷子去洗澡,那腿跟干柴似的。护垫上——”他停了一下,“脏着呢。还有个三十一岁的,今天早上走了,孤儿,白布盖着推出来了。”

  “那你怎么样?感觉你和他们比,如何?”

  满仓没说话。

  “我比他们强多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答案,是声音比他预想的轻。

  孙大爷没接话,把保温杯盖拧上了,拧了两圈,手在盖子上拍了一下。

  满仓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满仓。”孙大爷叫住他。

  “嗯?”

  “三楼倒数第二间那个姓陈的,你下回再去,帮我看看她右耳朵。”

  “右耳朵咋了?”

  “耳垂边上有个小肉坠,拴马桩。不显眼,你仔细看。”

  满仓瞅着他:“你咋知道她在三楼?”

  孙大爷把保温杯盖又拧了一下:“以前厂里的。你去看看就行。”

  满仓瞅了他两秒,没再问。

  “行吧。”

  他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大爷坐在长椅上没动,手搁在保温杯盖上,没拧,就那么搁着。

  晚上回家,躺床上,手机亮着。他没看周周照片,打开备忘录,把昨天那行“城东养老院,三楼”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三楼,倒数第二间,姓陈,右耳朵拴马桩。”

  打完了看着这行字,拇指搁在屏幕上。他想起那个三十一岁的,白布底下那只青手。他想再打一行,手指头搁上去,没动。锁屏了。

  手机搁枕边。过了一会儿,他十指交叉,搂着后脑勺,不知琢磨啥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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