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德学老师看定的日子,德义一家五口开始搬家了。
凌晨两、三点钟,天还没有一点亮的意思,满天的星星依然是眨巴着眼睛盯着这个沉睡着的村庄,西沉的半月发出透着凉意的光亮,已经被院墙和山墙遮蔽住了整个胡同。
强壮的德义,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身披红斗篷的小六,宽厚的肩膀上背着个大包袱。矮小的淑娴,左手牵着三岁的小四,瘦削的右肩膀背着个不大的小包袱。六岁的小胜利,俩手紧紧地抱着一只漂亮的大红公鸡,紧迈着小腿快步跟随着母亲。
头一天晚上,母亲已经反复地交代给了胜利和小四小哥儿俩,在路上不回头不说话。胜利和小四的小脑袋瓜子里反复念叨着娘亲的叮嘱,快步紧跟着爹娘的步伐。在空荡荡的胡同里,转到月光斜铺着的同样空荡荡的小后街上,又转到也是空荡荡、黑洞洞的南北街里,来到德义家的新宅子。
按照娘的叮嘱,小胜利来到斜歪着身子立在家院西边房前的老枣树跟前,解开拴住大公鸡两条腿的红绳子,庄严神圣很有仪式感地把紧紧搂在怀里的大红公鸡,放在斜歪着身子像专为今天设计的公鸡通道似的老枣树身上。
大红公鸡扑扇着翅膀,似跑似飞得几下子爬到了老枣树高高的丫杈上,呼扇开宽大的翅膀、挓挲开长长的脖颈上漂亮的羽毛、伸长了修长的脖颈、张开弯曲而尖锐的嘴巴,在他们的新宅院里,喊出高亢婉转的第一声鸣叫。
小胜利放飞的大红公鸡的高亢鸣叫,响彻了高高挂在深蓝色天空上的月亮普照着的黑黢黢的传统村落,叫醒了整个村落里报晓的雄鸡。此起彼伏的雄鸡报晓呼应着牠。
在村落里雄鸡奏鸣曲的伴奏声中,一家之长的德义打开了新宅子的房门,一家之母的淑娴掏出口袋里的火柴,点亮了新家里八仙桌子上的明灯。
德义把肩上的大包袱卸到大炕上,淑娴打开大包袱拿出被褥铺好,转身从德义怀里接过来襁褓里的小六,放到炕上的被窝里,试图把幼小的儿子继续哄睡。
初到新环境的小六大睁着黑葡萄舨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母亲,咿咿呀呀地和娘亲说着话,比哥哥矮了一大截子的小四也蹦蹦哒哒地跟胜利比赛着,在新房子里到处转悠着,新奇得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本来想着等小哥儿仨再度睡下后,回老宅继续搬东西的德义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看着包括小哥儿仨在内的一家人全无睡意。当娘的淑娴把胜利和小四叫到炕沿边上,看着老大胜利问:“大小儿,我跟你爹回老家拉东西,你带着俩弟弟在家里,敢吗?”
胜利圆瞪着两个大眼咬紧牙关严肃地、颇有责任感地用力点着头,嘴里发出着嗯的声音。其实,幼小的他心里是胆怯的、害怕的。神圣的责任感驱使着他勇敢地答应着娘亲的重托,庄严地担负起家之长子的责任,努力分担着父亲母亲的责任。
淑娴又扭头看看小四,问:“你敢跟你哥哥在家吗?”
小四天不怕、地不怕地用稚嫩的声音,响亮地回应着娘亲:“敢。”
淑娴又回头笑眯眯地逗哄着躺在被窝里的小六:“小六子啊,你在家里好好听哥哥的话,别哭别闹,啊。”小六子张着小嘴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娘亲的话。
淑娴还是不放心地从小包袱里拿出来尿盆子,放在炕沿边上的墙角里,对站在地上的小哥俩说:“你俩别出屋,我给你们锁上门,不害怕,啊。”小哥俩懂事得狠狠地点点头。
淑娴两口子还是不放心地把房门在外面锁上,又把家院里的栅栏门锁上,才放心地回老家搬东西。两口子要把做饭吃饭的家什先搬过来,保证全家人先吃上热乎饭。
两口子用头一天在队上借来的地排子车,拉着一车子家什来到新宅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德义赶紧挑起刚刚拉过来的大铁筲到挑杆井上,打了一挑子新家的也是全庄的第一桶水,又和了一点黄泥,把刚从老家揭过来的大铁锅、小铁锅安在大小锅台上。
淑娴第一时间打开房门进屋看孩子。小胜利耷拉着两条小腿坐在炕沿上,闭着眼睛。听到开门声,蓦地抬起同样耷拉下去的头。他把熬不住了的小六哄睡着了,又把陪着自己等了一会儿娘亲、直打瞌睡的小四安置到被窝里。
自己无聊地坐在炕沿上看着八仙桌子上的灯光发呆,幻想着稀奇古怪的鬼故事吓唬自己,时而回头看看睡在炕上的两个弟弟。
伟大的责任心瞬时间传递给他坚强的力量,驱赶走了小脑袋瓜里稀奇古怪的鬼和怪。难熬的等待和吓人的寂静拉低了小胜利的小脑袋,低头的一刹那间,家之长子的巨大责任感,又激发着小胜利倔强地抬起小头颅挺直了小腰板。
淑娴的开门声惊得和困神搏斗着的小胜利一激灵,看着推门进来的娘亲,小胜利跳下炕沿,紧跑几步搂住娘亲的大腿喊了一声娘,就呜呜地哭起来。这是他小小的肩膀上巨大责任的倾卸,是他恐惧心的发泄,包含着小小的委屈,更多的应该是惊喜和欢欣。
娘亲淑娴不断地摩挲着小胜利的小脑袋心疼地安慰着:“小儿来,抱屈了。娘回来了,娘再也不出去了。”随即嘱咐小胜利:“小儿来,上炕睡觉吧,娘拾掇拾掇东西做饭去。”小胜利听话地脱鞋上炕钻进了小六的被窝。淑娴赶紧拾掇着从老家搬过来的吃饭的家什儿,准备着给一家人做搬到新家的第一顿饭。
做好饭的淑娴看到炕上的小哥仨睡得正香,疼爱地没有忍心叫醒折腾了半宿的孩子们,再次残忍地把哥儿仨锁在屋里,又去老家拉东西去了。这次拉过来的是盛着半缸咸菜的咸菜缸和清空了水的水缸,还有吃饭的小矮桌和小板凳。开门进屋时,首先看到的是站在炕沿边上的小胜利正在帮已经睡醒了的小四穿衣裳。
在宽敞亮堂的新房子里,一家人围坐在小饭桌上咀嚼着在新家里香喷喷的第一顿饭。
吃过早饭,德义两口子把小胜利哥仨锁在新宅子里,大白天的,没再锁房门,后来就嫌麻烦,连家院门也不锁了。其实院门说起来叫门,仅仅就是树枝子扎起来的栅栏门。家院说起来叫个院,其实也就是在四周用树枝子扎围起来的一个空间而已。
小胜利领着小四儿牵着小六子蹒跚着学走路,约摸着爹娘快回来了,就带着弟弟们坐在家院门口,看着胡同的拐角口,眼巴眼望地等爹娘。看着爹娘拉着车子拐进胡同口,兄弟三个兴高采烈地冲过去,争先恐后地给爹娘推车子加油。
娘总是生气地责怪着小胜利:“这个熊大伯(bai),你摔着小六儿。”娘的责骂和长兄巨大的责任感,驱使着不到六岁的小胜利回身跑过去,拉住挓挲着两只小手蹒跚紧跑着的小六子。
德义和淑娴两口子一趟一趟地从老家拉过来大柜、梳妆台、衣裳被褥、细软包裹、粮食缸面缸、家伙篓子还有他爹传承下来的木工工具。德义把借的队上的地排子车送回场院后,拐弯回老家跟他娘刘氏道了个别,把早年淑娴陪嫁过来的自行车也骑回了他的新家。
到这一天为止,德义淑娴一家人连同伴随着他们全家生活的所有家什物件、生活用品,全部地离开了老家。那是德义出生以来,生活过几十年的地方。也是淑娴嫁过来生活过好几年的家。还是小胜利弟兄三个出生以来,一直生活着的家。
从这一天开始,德义淑娴一家人,连同伴随着他们全家生活的所有家什物件、生活用品,正式在这个南北街上的新家里,开始他们一家人全新的生活了。在这里,他们将亲手建设它、完善它、改造它,他们也将开始他们新的人生、新的规划、新的生活、新的展望。
他们在全新的地方开始了他们全新的一切。
德义和淑娴依旧是到队上去挣每一天的工分。所不同的是,如果把淑娴派工到庄外的大田干活,她要骑上娘家陪送来的自行车来回地赶路。她把小胜利哥仨锁到了家里,终究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想尽量多争取一点回家看孩子的时间。
庄后里有一块几十亩地的小田,离家很近,根本用不着骑自行车来回。负责全队派工的是她的大伯哥,按照常理应该得到很大的照顾。但是,生产队长德仁,身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从他的亲兄弟德义两口子身上,做到了完全意义上的大公无私、先人后己、有利益就让、见困难就上等优良传统。
明明知道他亲兄弟媳妇在家有嗷嗷代哺的幼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需要照顾。他总是把庄后小田干活的最好活计,让给或许更需要照顾的妇女,今天给张三李四,明天给王二麻子淘气。基本上总是让身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近亲家属的淑娴,让给了其他更需要或者是他认为更需要的人。
尽管他可以利用生产队长的权威,给前院仇家的不事农务、不懂农事的年轻儿子创造机会单独提拔,也可以争取新建了自己想象着但实际上没有能够到他手的新宅子。但是,在他一奶同胞的德义两口子身上,他绝对做到了完全意义上的模范基层党员领导干部的表率作用。
淑娴用树枝子扎成的栅栏子门,把胜利哥仨锁在用树枝子围成的家院里。小胜利颇有大哥样地带着俩兄弟捉迷藏、挖土过家家、尿尿和泥巴、坐在小板凳上托着嘴巴盼着爹娘回家……
时不常里,厌烦了老家的老太太刘氏,也捣着小脚来二小子德义的新家看看。聪明的老太太总是有办法进到锁着栅栏门的家院,她扒拉开稀疏的篱笆墙,迈着小脚钻进来,看看多日未见的小孙子们。
六个孩子咋咋呼呼在一块的时候,简直把老太太烦透了。二小子德义一家搬出来之后,本来不大的小家院陡然间变得空荡荡起来。推开同样空荡荡的西厢房,猛然间想起了德义两口子的好,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小胜利哥仨的想念。
再看着文革兄弟几个上蹿下跳地在家院里乱跑,突然间又想到了就是他们的亲爹想着法地盖新宅子,把老娘自己赶到了憋屈的小屋,硬硬地拆散了偌大的一个大家庭。回想到这一切的一切,老娘我怒向胆边生,拂袖去也,看我那三个宝贝孙子去了。
刘氏有时候陪三个小孙子玩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看着天晚了,给老二家做一顿饭,陪他们一家人吃上一顿。不过这样的时候很少,也害怕跟着老大一家在老家过日子,对搬出来的老二一家好了,让小心眼子的老大不高兴。在老宅过得不顺心的老太太,时不常地想,怎么小文革就抓不到新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