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义搬新家的那一年是个好年景,麦子、棒子都获得了丰收,就连产量很高的红皮地瓜收的都很多。收得多了,分给社员们的就多些。麦子、棒子收得多了,就是落得盆满缸满。生鲜的地瓜收得多了,存放就成了问题。像往常一样,切了满满一房顶、一家院白花花的地瓜干子。剩余的生鲜地瓜,存放不当或者是存放时间长了,是容易坏掉的。
不能和在老家似的,人口多,值当的挖个地窨子。挖地窨子工程实在是太大了,也就是当时年轻,过日子心计头子大。现在德义想想就后怕得慌。再说搬了新家人口少了,也不值当的再干这么大的地窨子工程了。
做粉干子,德义两口子商量着,这是个好办法,听说前街赵六兄弟三个能上门做粉干子。做成了一百到二百斤粉干他们收十斤作为加工费,两口子商量着做一百五十斤。淑娴前街不熟。没办法,德义只有自己亲自去找赵六商量。
商量好了回来,德义两口子就洗了一水缸的好地瓜。这个时候,德义前一段时间刚刚买回来的两口大缸派上了用场。他两口子商量着一口准备做咸菜缸、一口准备做水缸。孩子们多了,逐渐都大了,吃喝用度都得眼看着地增加。原来两口人用的小水缸和小咸菜缸根本不够用的了。
德义来回挑了四五缸的水,两口子洗了五六遍的地瓜。终于在中午之前,把地瓜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泥巴。下午,按照约定的时间,赵六兄弟三人如约拉着粉碎机和小柴油机来到德义家。
机器一到就忙活起来,赵六指挥着把柴油机安在家院门口通风处,其他兄弟俩动手接皮带、调试粉碎机。赵六用他们带过来的铁簸箕,把淑娴两口从地瓜缸里拾出来的地瓜倒进料口。
柴油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中,粉碎后的地瓜碎渣伴随着白浆从下料口直接流进下面的大盆里。赵七用他们带来的两个大盆来回倒替着,把粉碎好了的地瓜渣和着汁水倒进另外一口大缸里。赵五则不断地搅拌着缸里的地瓜渣子还不断地往缸里加着清水。
粉碎完地瓜,力气大一些的赵五和赵七站在放在空缸两侧的大板凳上抖着地瓜渣子。板凳是他们带来的,超级结实超级稳当,他们用着放心。抖地瓜渣子的筛布很专业,也是他们带来的。一块结实的变成了褐黄色的白布,四边缝制成结实的套筒,套在四根绑成四方边框的胳膊粗的木棍子上。框子是一个边长大约一米的正方形。
抖地瓜渣子既是个技术活又是一个力气活,两个人还得默契地配合好,得使兜子里的地瓜渣子听话地在兜子里面均匀滚动。地瓜汁水通过兜子的筛网不住点地滴答到下面的大水缸里,最后地瓜汁水往下滴答的越来越少越来越清的时候,两个人要用力地有节奏地把四边框的筛网抖动起来,令已经聚成了光滑的类似于大个的橄榄球形状的椭圆形球体,在有着边框束缚的网兜里有节奏有力量地弹跳着滚动起来。
直到几乎榨干了最后一滴汁液,才倾倒出网兜,倒到边上他们带来的已经铺好了的废渣包袱里。赵六则站在一边,适时地往网兜里面加着清水,直到渗出的汁液变得足够稀,几乎成了清水。一声好字,是开启站在板凳上的两人用力抖动筛网的号令,赵六再往已经抖动着的筛网里分两次间隔着倒入两舀子的清水,一网兜子的混杂着汁液的地瓜渣子就真的变成了废渣。
不,赵六他们要带回去喂猪。其实他们主要想要的就是地瓜渣子。据说他们喂着十几头猪。
他们抽的地瓜粉干,就是他们燃烧柴油机的油钱,和分期支付的购买柴油机和粉碎机的成本。当然,购买这两样设备的钱他们已经支付完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分期付款的销售业务。
兄弟三人轮换着抖地瓜渣子,这是个力气活,很累。
抖完了一遍,又洗净了空出来的盛地瓜渣子的大缸。换上一个更细一点的、套在另一个正方形边框里的白布网兜。所不同的是,这个网兜上的白布是拉平了的,白布的颜色没有变成褐黄色,仅仅是淡黄色的。赵六用一根粗木棍用力搅动着渗入到缸里的地瓜汁液,赵七用舀子一舀子一舀子地舀出汁液,倒到支在空缸上的滤网上。以滤除可能存在刚刚抖动出来的汁液里的残存的渣子。
结果,令他们兄弟三个大失所望。一大缸地瓜汁液,仅仅过滤出还没有拳头大的残存的地瓜渣滓。
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遗憾的。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哪怕地瓜汁液里遗留下一星半点的残渣,都会使制出来的粉干子不是那么的丝滑匀称。
收拾完一切,赵六郑重地交代给德义,明天下午傍黑天来漏粉。这期间要勤换水,尽量地把糖分滤清。淀粉充分沉淀下来,把多余的清水倒掉。倒掉的清水看起来是清的,实际上里面存在大量的糖分。
再倒入新的清水,把沉淀下去的淀粉充分搅拌起来,再沉淀,再换水。到漏粉前一定要保证至少换三遍水。这个样子,淀粉制成的粉干更好,更不容易变质。一定要记住,明天中午后,千万不要再换水了,这样子淀粉可以充分沉淀。
德义严格按照赵六的交代,吃完晚饭,用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淀粉缸里,看到清澈的水底清清楚楚地透出乳白色的淀粉。他一舀子一舀子地把淀粉缸里的清水舀到铁筲里,倒到家院东边的空地上,想趁机充分埑一埑家院里的地面,随后他又到挑杆井上,一挑子一挑子地把淀粉缸挑满。
他找了一根光滑没有毛刺的粗木棍,洗干净。按照赵六的要求,把沉淀在缸底的淀粉充分搅动起来。趁着晚上打水的人少,他又挑起大铁筲把空着的那口大缸挑满。他打算睡觉前再换一遍水。
收拾完一切,德义进屋陪着三个满屋里跑着的孩子玩起来。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子的淑娴看着高兴地玩耍着的爷四个,幸福的满足感不由自主地挂到了笑眯眯的脸上。
孩子们都上炕睡了,德义对快把一只鞋底子纳完的淑娴说,再看看淀粉怎么样了。拿起倒立在梳妆台上的手电筒走出了房门。他看到淀粉缸里的水已经清澈见底,一舀子一舀子地把水舀出来,直接泼到家院的地上。又从另一口缸里把清水舀到大铁筲里再倒到淀粉缸里,之后拿起大木棍子把沉淀在缸底的淀粉充分搅拌均匀。
期间看到出屋上厕所的淑娴,还叮嘱她不要往家院当中走,小心地上的水。
次日早晨,德义又换了一遍淀粉缸里的水才吃饭。
德义两口子去生产队混了半天的工分,冬闲时间的劳动上工晚下工早,工分不混白不混。
中午下工回来,德义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淀粉缸换水,然后再挑满空水缸。
下午,两口子就没去下地,他们需要按照赵六交代的,准备一下吊粉条应该准备的一些东西。
德义回老家把席箔扛过来。这是前年德义煞了队上不要的一片高粱秸,花了五天时间打出来的。放在了西厢房南边的夹皮道里,搬家的时候忘了拉过来。前一段时间没想着切太多的地瓜干,凉瓜干的时候想起来了,觉得用不上,也没过去扛。
昨天赵六交代让准备下一领用过的席箔控粉团用,才又想起来,不得不去扛回来。爱干净的德义还用扫炕的笤帚,把放了好长时间的席箔,里里外外地扫了一遍。
按赵六的交代准备下了两条板凳,找出来一床淑娴洗干净的大包袱。她总有个毛病,把不太经常用了的大包袱洗干净叠着放到一边。一个包东西的大包袱用得着洗吗?
打听着听说,赵六吊粉条的那天晚上得在主家吃一顿饭,中午下地回来,淑娴特意贴了一锅新鲜的棒子面饼子,半过晌还收拾好了一颗前一段时间刚分的大白菜,又把最后的一些粉干子洗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