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虽然是临时住住抹墙翻新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德仁又张罗着找人把北屋里的墙抹了一遍新。当然他也没忘了提前礼节性地和德义商量了一下,已经跟大队上要了新宅基地,准备把东房和二门拆了,把新宅盖起来,兄弟俩一家一个院。

德义两口子觉得大哥已经定了的事儿,就随他去吧,虽然觉得没有提前跟他们商量,心里有点窝火不痛快,但是善良的两口子嘴上也没说什么。

赶着秋收接近尾声的短暂农闲阶段,生产队长张德仁招呼了几个壮实的庄稼汉,在他新要来的宅基地上脱了八千张盖房子用的土坯。有在庄后的荒地上拉土的,有在宅基地上和泥脱坯的,十个壮劳力整整地干了十五天。

他打算趁秋天雨水少的时间,赶紧脱完坯。干上一个秋冬天,应该能够完全干透了。来年春闲的一个月时间,把新房子盖起来。

他事先已经请老泥瓦匠二爷爷来估摸了一下。他这处新宅基地,一拉遛能盖小五间的北房。按三七的碱脚,八千块砖八千张土坯足足够用,又合摸了具体盖房需要准备的物料等事项。

这个老泥瓦匠二爷爷,是他们队里的。上次给德义腾房子加盖小饭屋的张利凯,就是二爷爷的得意门生。这次盖新宅子是个大工程,德仁非常重视,专门请了这个老泥瓦匠来当工程总策划、总指挥、总指导。

收完地瓜白菜的短暂冬闲期间,德仁张罗找人把他原来住的东厢房和二门楼子拆了。紧接着的冬季挖河季还没有开始的一段时间,正好有一个修路的短期义务工。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安排今年必然出河工的德义和其他几个劳力出了这个义务工。

理所当然的,没有半个月,修路的张德义们就回到了家里。出河工的队伍刚刚在三天前出发了。这是张德义唯一一次应该出河工而脱了出河工的经历,也是唯一一次沾上他当基层领导干部的哥哥的光的记忆。

当然,前几年,张德义的媳妇刘淑娴也沾上过队长张德仁的光。其实,严格意义上,那一次刘淑娴是沾了张德仁媳妇马桂英的光,也是沾了张德仁还在吃奶的孩子张文革的光。这一次,张德义应该是沾了张德仁要盖新房子的光。

张德仁还以锻炼新人的名义,安排他当上队长后新提拔的年轻副队长张利平带队上了河。

其实,各生产队原本没有副队长这个职务。他当上队长后,为了缓和和前院里叔伯兄弟们家里老辈的紧张关系,硬硬地想出来一个副队长的职务。给赵书记解释得冠冕皇堂的理由也是响当当的,那就是提前锻炼年轻干部,并且把前院里头一年刚刚中学毕业的张利平推荐给了赵书记。

张利平就是前院里一直想䞍受德仁他爹绝户家业的德仁叔伯哥哥的儿子。因为德仁他爹续了弦,又因为续弦的刘氏生了德仁德义两兄弟,粉碎了叔伯哥哥䞍受绝户家业的美梦。致使叔伯哥哥一直找孤儿寡母的麻烦,甚至想致其于死地。现在,德仁他娘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些个事。

大公无私不计较个人利益的德仁,以德报怨,无私地想冤冤相报何时了。趁自己有点权力,想尽办法提拔一下没吃过苦的学生娃。用自己的德行感化一下仇人的孩子,极力推荐、排除阻力保荐了刚刚下学一年,不事农活、没有任何农事经验的张利平,当他独创的生产队副队长。

整个冬闲时间,德仁、德义两兄弟就没闲下来。按照老泥瓦匠二爷爷的指导,请了木匠把拆下来的东厢房和二门楼子的梁、檩、椽子全部刮皮翻新了一遍,重新改制了门窗、过木等,又购买了缺口的檩条椽子,新买了盖新房所需的一切物料砖瓦、石灰、苇子等。

转过年来,忙完了紧张的春播,利用短暂的春闲时间,德仁招呼了二三十口子人盖起了新房。经过二十多天时间的奋战,在南北街上,德仁兄弟俩盖起来了一处新宅子。

新房子风晾了一个春夏,夏末秋初,紧张的三秋之前的农闲时节,是德仁兄弟两个分家的最佳时间。

兄弟两个正式分家过日子,这是庄户人家的终身大事,也是庄子里的大事,当然得请大队书记赵守柱来主持公道了。张德仁还郑重地请来生产队会计,也是头两年他刚提拔的年轻的文化人张会来作见证人。

张会来是德仁原来的西邻,在代湾公社供销社当会计的张利禄的儿子。德仁当上生产队长那一年,张会来刚刚高中毕业。德仁当了队长,需要选一名新会计接替他原来的会计工作。张会来人老实、实在、有文化,他爹还当会计,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给他一些业务指导。

最为关键的是,德仁给他娘盖饭屋的时候,张会来他们一家人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借用他们家东山墙的事,给了张德仁很大的面子。张德仁是知恩图报的讲究人,有机会了,就把这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提拔为了接替他工作的生产队会计。

其实兄弟两个已经在一个院子里分家各过各的好几年时间了,各自小家的家当肯定得是自家的。盖新宅子一共花了八百八十块钱,兄弟两个人一家摊四百四十元都已经算清了。

要分的就是老宅和新宅两处宅子,再就是老娘留下的一套家具,八仙桌、书条各一张,椅子两把。其他刘氏正在使用着的家具,还归刘氏使用,兄弟两个不能分。

一心想要新宅的德仁,极力主张把书条留在老宅,八仙桌子配两把椅子分给新宅。

作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并且身为长子,张德仁绝对不能直接说出来他要新宅子,建议用公平的方式分配两处宅子。

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所谓公平的方式就是抓阄。童言无欺的孩童成了抓阄的最佳执行人,身为各家长子的小文革和小胜利成了两家理所当然的执行者。年轻会计张会来在德高望重的赵书记的见证下,写下了新、老两张纸片,折叠过,团成球,交给赵书记。赵书记把两个纸团在和起的手掌心里晃了晃,随意地撒到八仙桌上。

刚刚长过八仙桌的小哥俩被抱上东西两张太师椅,分别抓了一个圆纸球交给各自的家长打开,结果文革抓的是老、胜利抓的是新。

一心想要新宅的德仁不死心。提议三局两胜更公平,心领神会的老油条赵书记支持了德仁的提议。还亲自剥夺了年轻人张会来的权力,自己在八仙桌子上,公开地亲自书写、亲自制作了两个阄。还特意把个新字写得更加的用力,甚至是透过了纸壁。

作为公平的见证人,赵守柱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如果做的再明显一些,就太有失他这个大队书记的身份了。他知道德义和淑娴两口子教育出来的孩子,都有着谦让的好品格。胜利抓起阄来,一定会谦让着文革先抓。

结果三个阄,文革抓到的都是同一个“老”字,当然胜利抓到的都是另外同一个“新”字。德仁非常失望,更失望的人是刘氏。

短暂的农闲时节,地里的活还不是太累,下地晚、收工早。德义淑娴两口子用一早半晚的时间,把新宅子屋里、家院里的地面都平整出来。

德义去老砖瓦匠二爷爷家借来了打墙的手夯,把屋里头的地面一层层地夯硬了。用盖房子剩下的土坯,在堂屋里盘了一通大炕,在炕沿上还细心地铺了一行红砖。

在里屋、孩子大了可能要住的东边的屋,也都盘了一通炕。在西头屋里,盘了一个大锅头,连通着预设在墙角的烟道,还接了一个小锅头和半截子炕。在家院的东南角,挖了个茅坑,在茅坑底上铺了一层碎砖块四周贴壁贴了一行砖块,又用半块的砖头、土坯围了一圈半截墙。

紧麻利地干了半个多月,新宅子基本上整理妥当,最先盘上的堂屋里的通房大炕基本上也干透了。德义两口子就盘算着趁还没开始秋收,请院里的德学大哥给帮忙看个好日子,准备把家搬过去。德学大哥掐指算了算,三天之后就适合搬新家,还善意地嘱咐了一些搬家的注意事项。

德学大哥原来是个私塾先生。办了新学堂之后,也教了几年学,年龄大了就赋闲在家。德义上初小时,跟着德学老师上过学,德义是为数不多的受老师喜欢的聪明孩子。

这么紧张的政治形势,一般情况下,德学大哥不给人看日子。张德义是张德学从教几十年教过的为数不多的聪明学生。关键的是,这个老教书先生亲眼所见,张德义两口子是老实本分知书达理做事周全的人。这在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身上,是非常难得的,深得这个经历过世面的老教书先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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