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庄户人家年复一年按部就班地过着照常的日子,人民公社的社员们热火朝天、热热闹闹、闹闹哄哄地战着天、斗着地。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张德义的大姐夫李光宗,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从县委副书记的职务上,下放到田庄农机站党支部书记的岗位。突然又以另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解除现有职务,下放到更为艰苦的马寨人民公社农场,当饲养员养猪。

老资格的李光宗,一气之下回家赋闲。从公社领导到农场领导,原来都是老资格的大姐夫的兵。拿老领导没有一点办法,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老领导的自由。

城门失火殃及了池鱼。因大姐夫的关系被招到农机站当临时工的张德义,也因为大姐夫的二度下放,被解职回家务农。虽然经过几年锻炼的德义,已经成长为一名技术全面善于动脑子攻坚克难的技术能手。爱才惜才的田主任也拗不过严酷的政治形势,忍痛割爱地让技术能手张德义解职回家。

祖宗十八代都在黄土地上刨着土坷垃的张德义,一个戏剧般的机会,短暂地离开了刨土坷垃的祖传职业。又一个戏剧化的原因,把他送回到世世代代侍弄着的黄土地。他为失去自己喜欢的工作而悲伤,但是他没有因此而悲愤、愤怒、忧愁。

他知道,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现实。他有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力气,他还有灵活的脑袋瓜子、不畏艰难险阻的坚毅性格、说干就干的实干能力,他不为生活中任何的磨难而吓到、而退却,他从来都是直面苦难、直面磨难,一个小小的终究不能干长久的临时工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回到起点重新再来吗?

来得及,他还年轻。何况他的身边还增加了通情达理、善于操持家务、同样能够吃苦耐劳的贤惠妻子。从头再来有什么可怕的呢?就算为了刚刚蹒跚学步的儿子和妻子腹中孕育着的新生命,也不能惧怕生活中的任何变化。换一种方式,老子仍然是一条好汉。

德义被解职回家不久,就开始了紧张的三秋农忙。从幼小的年龄就刨土坷垃的德义,也是不可含糊的优秀庄稼汉子,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是名副其实的庄稼里手。他没有任何的忧郁也没有任何的衔接,直接投入到了不停气的秋收秋耕秋种当中。

无论在割豆子、削玉米、扦谷穗、煞高粱的秋收现场,还是在掌犁铧、操齿耙的秋耕场景,乃至晃耧秋种的时候,各种农家活计,德义都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一点生疏迟钝。这都是从幼年刨土坷垃的黄土地里练出来的庄稼本事,是刻在肌体里的肌肉记忆。

摒弃了早出晚归风雨无阻的临时工作,回复到闻钟而动、听命而行的农家活计,反倒是增加了夫妻朝夕相处的时间,平添了膝前教子的乐趣。

五年间,德义已是三个儿子的父亲,一家人其乐融融过着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的庄户人家惯常过着的日子。德仁也当了三个儿子的爹,并且还官运亨通地在生产队长的改选中,荣幸地当选为生产队长。小春小秋也先后嫁了人。当了队长母亲的小脚老太太刘氏,眼看着满院子跑的、耳听着咿呀叫着躺在炕上的孙子,整天价乐得合不上嘴巴。曾受到百般欺负的孤儿寡母,到如今,满院子跑的都是顶天立地、顶门立户的小儿郎。

老太太倒是高兴了,可愁怀了德仁两口子,这一通大炕上躺着五口人,两家十几口人在狭窄的小院子里转悠,终究也不是个事儿。关键的是已经身为生产队长了,统领着男女老少、大大小小二、三百号子人,掌握着这些个人的分配大权和全队社员们的下地干活的安排权,说什么也是一级领导干部啊。一大家子人蜷曲在两间偏房里,也太有失队长的身份了。

再说,母亲曾经亲口说过,等两个闺女出嫁后,她就搬到前几年搭建的房西的屋子,也就是现在的饭屋去住。最小的小秋也出嫁好几个月了,当娘的还不说腾房子的事儿,他这个当队长的长子不得不说了。

身为队长的德仁,以家之长子的身份,到北屋找母亲刘氏商量起家之大事来。他虽然有迫切的期望,但是还是不敢直接说让他娘搬家,于是试探着说:“娘啊,你看我和德义都有了三个孩子,咱这个院里住着可窄巴了。”

刘氏说:“俺看着孩子多了,在院子里跑过来跑过去的,挺热闹的啊。”

德仁一看娘不顺着他的茬儿说,就单刀直入了,说:“我想要处宅儿,俺兄弟俩搬出去一家,在咱这个小家院里实在是磨不开。”

刘氏诧异地问:“要了宅子,哪有钱盖房子啊?”

德仁等的就是他娘这句问,这也就只能是他设计的中策了。上策是想让他娘自己提出来腾房子。既然上策不成,中策也很好啊,他连忙说:“我想先拆上两间房、再拆了二门,就能出来三间房子的檩条,其他的,俺兄弟俩再凑点钱,一处房子就起来了。”

刘氏问:“你想先拆哪两间房子啊?”

德仁说:“先拆俺的东房吧,拆德义的还得跟他商量。”

刘氏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是想逼着俺腾房子啊。”德仁一说拆房子,她就想到了这么回事,一直没说穿。几年前,她自己确实说过俩闺女都出嫁了就腾房子的事儿,她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也确实有点太浪费。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就是自己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几十年了,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坎坷坷、艰苦磨难、风风雨雨。这座房子里,印记着她一个小寡妇带着四五个嗷嗷待付的孩子度过的艰难岁月,这座房子和她一起见证着四五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成家立业。

搬出了这座伴随着她走过几十年的房子,将意味着她六十余年生命历程的清空,意味着她突然间变成了一个老而无用的吃材。实在是心理上接受不了,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关键的是,宽房大屋地住惯了,一想到搬到那个窄巴的小屋里去住,就觉着憋屈。想着想着老太太就抹起了眼泪。

德仁眼看着他娘在抹眼泪,也不敢逼得太紧,连忙说道:“我就这么一说,娘,你再想想。”赶紧搭讪了几句,哄得他娘不哭了,紧麻利地退出了北屋娘的房间。

连续几天来,老太太刘氏一直阴沉着脸,特别是看到德仁两口子,就不来好气。忙忙碌碌的德义两口子,也根本没有在意到娘的脸色。

德仁从心眼里根本没有认识到,他跟母亲的谈话,深深地伤害到了她。甚至几天得不到娘的回应,还破天荒地来到西屋,跟德义商量他的远大计划,控诉娘的无动于衷。他想象着,对他兄弟两个都有好处的事情,一定能得到德义两口子的大力支持。

哪成想,德义两口子都没有满足或者是按照他的想象去走。而是对目前的居住状况非常满意。还善意地劝解他,过几年孩子大大再想办法盖新宅子。

唉,这两个榆木疙瘩,看问题就是比他这个队长差远了。怪不得,本人已经当上统领二三百号子人的队长,这个该死的榆木疙瘩还在原地打转转。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也。德仁无奈地拂袖而去。

最终,还是老太太刘氏自己说服了自己,同意了长子生产队长德仁的想法。把连续好多天没理她的长子德仁叫到身边,主动跟他说了同意他的办法,让他去找宅子,需要拆东房的时候她腾房子。

这个时候的张德仁,充分显现出来基层党员领导干部的主观能动性和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主动找到德义,告诉给他娘要搬家的消息,并主动地领着德义给娘翻新整修饭屋,热情地跟娘商量搬房事宜,积极筹备给娘搬房事项。充分显示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深入群众联系群众的优良作风,充分做到了身先士卒的优秀传统。

其主观能动性还显示在另外一个方面。以马上办、立刻办、现在办的光速度,积极主动地找到掌握着整个庄子里的一切事物的大队书记赵守柱,说明自家的困难和自己急需一处新宅子的想法。

作为一庄之首的大队赵书记,是张庄这个三千多人的大庄的领导核心,掌管着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吃穿住行。虽然分割出来十个生产队,并以民主选举的名义任命了生产队长,但是这些队长只是领着干活、处理鸡毛蒜皮小事的角色。

像批新宅子分家这样的大事,他们根本干不了,也不能给他们这个权力,一旦他们都有了这个权力,那我这个大队书记不就被架空了吗?得让他们时刻牢牢地记住,他们这个队长是我这个大队书记任命的,我给你们什么样的权力,你们才能办什么样的事儿,绝对不能无视我这个权力。

面对德仁队长提出的切身要求,赵书记非常重视他的个人意见。亲切询问他的个人意向,并略带为难,最终勉强地完全满足了直接下级张德仁的个人意愿。

张德仁对赵书记的帮助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砰砰地拍着胸脯子,高亢地表态,一切行动绝对听从赵书记的指挥,赵书记指到哪里他就打到哪里,绝不含糊。

德仁等他娘的新屋,也就是原来的饭屋里,新刷的墙皮稍微干松了一点后,就热情地动员他娘刘氏准备搬新屋。这个时候,刘氏看到德仁超乎寻常地热心于她的腾房子,她有点后悔答应他这个长子的要求了。

从年轻守寡艰难地领着四五个孩子活过来的刘氏,有着男人一样的性格,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说话绝对地算话,从来没有反悔过。

但是,看着德仁如此着急地想让她腾房子,她心里确确实实很不是滋味,也确确实实地后悔答应他的要求了。

可是转念又自己劝自己,怎么能跟自己的孩子生气呢?早搬晚搬都是搬,早点搬了,如了他的意,孩子高兴就行。在刘氏的眼里,孩子多大也是个孩子,孩子高兴了娘也高兴。

娘答应了。德仁又赶紧积极地张罗着和德义一块儿给娘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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