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蹲在坑道口清点第三遍装备,手指摸过每一个弹药箱的铁扣。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没人说话,只有扣件碰撞的细碎响动。

团部坑道里煤油灯晃了一下,李振远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队伍前头,扫了一圈。

“知道你们去哪吧。”

“知道。”张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李振远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盯着张英的脸看了两秒:“天德山上的人等了一整天。弹药、人,都指着你们这趟。”

“明白。”

“后山那条路炸得不像样子,夜里看不清脚下。带好人,一个都别丢。”李振远顿了顿,“到了跟杨宝山接上头,就算完成任务。”

张英点头,转身面对队伍。十七个人里有团侦察排的五个老底子,7连来了六个,9连出了四个,还有团直属队抽调的两名机枪手。年纪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才十九,脸上稚气还没褪干净。

“检查一遍。”张英压低了嗓子。

步枪、子弹六十发、手榴弹四枚、干粮袋、急救包,这些是标配。此外每人肩上还多了一样东西——弹药箱。子弹的、手榴弹的,铁皮箱角硌着锁骨,背带勒进肩膀肉里。

“重不重?”张英问最小的那个兵。

“不重。”那兵咬着牙说。

张英没戳穿他,只说了句:“后山小路窄,只能一个一个走。遇到炮响就趴下,炮停就跑。掉队的自己跟上来,别喊别叫。”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动员,十七个人鱼贯钻出坑道口,消失在十月的夜色里。

李振远站在坑道口没动,直到最后一个人影被黑暗吞掉。旁边的参谋轻声说:“团长,回去吧。”

他没应,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后山的路比白天更难走。

张英走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山壁,右手握步枪。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松土,白天的炮击把原本就窄的小路炸得坑坑洼洼,好几处路面整个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岩层。

十七个人拉成一条线,间距不到两米,前面的人踩稳了后面的人才敢迈步。弹药箱压在肩上,每一步都得找稳重心,否则连人带箱滚下去,底下就是三十多米的陡坡。

走了不到十分钟,前面的人突然停住。

张英蹲下来,摸了摸脚前的地面——路断了。一发炮弹正好落在这里,炸出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坑,把路面整个掀掉一截。

他回头低声说:“绕坑走,贴里侧。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人过去了。第二个人过去了。轮到第五个的时候,那人脚下一滑,碎石哗啦啦滚下坡。

所有人一瞬间停住呼吸。

张英没动,耳朵竖着听了几秒。没有炮声。他才低声催:“快。继续。”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但好在距离敌人的观察哨还远。张英心里清楚,真正危险的地段还没到。

队伍继续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一只手抓石头一只手护住肩上的弹药箱。有人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闷哼一声,后面的人拽了他一把,没让他出更大的动静。

“排长,歇歇吧。”后面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张英回头看了看,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串模糊的人影。他们已经走了四十多分钟,一半以上的人在喘粗气。

“这里有块平地,歇五分钟。”张英蹲下来,把弹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十七个人陆续到齐,蹲在狭窄的平台上喘气。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咽口水的声音。

张英摸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水壶一个传一个,每人只抿一小口。

“还有多远?”那个十九岁的兵小声问。

“一半多了。”张英说,“前面有段开阔地,过了那里就快到了。”

他没说的是,那段开阔地就是炮火封锁区。

五分钟到了,张英站起来:“走。”

弹药箱重新压上肩膀,队伍继续蠕动。

又走了二十分钟,山势忽然变缓,两侧的山壁退开,头顶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张英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

前方大约两百米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脊过渡地带,没有遮蔽物,只有零星几个弹坑。白天这里被炮火反复覆盖,地面翻得跟犁过的田一样。美军的冷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这里丢几发,时间不固定,没有规律可循。

张英回头,对紧跟着他的副队长说:“到了。拉开距离,每人间隔二十米。我先过,我过去了你再放第二个。”

副队长点头。

张英转过来面对后面的人:“都听好了。前面两百米没有遮挡,炮弹随时会来。听到啸声就趴下,炮停了立刻跑。别管别人,管好自己。箱子丢了没关系,人不能丢。”

“听清了?”

黑暗中响起压低的应答。

张英深吸一口气,把弹药箱换了个肩,猫着腰冲了出去。

脚底下踩的全是松软的浮土和弹片,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跑了大约六十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张英一头扎进最近的弹坑。

轰。

炮弹落在他身后约五十米的地方,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热浪从头顶掠过。泥土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趴在弹坑里没动,数了三秒。没有第二发。

张英从坑里翻出来,继续跑。

身后的人看到他过去了,副队长拍了一下第二个人的肩膀:“去。”

一个接一个,十七条人影在黑暗中猫腰奔跑。

第六个人刚跑到一半,两发炮弹几乎同时落下。一发在左前方,一发在右侧。爆炸的火光把整个山脊照得通亮,那一瞬间张英回头看见后面趴了一地的人。

“快起来!跑!”他喊。

爆炸的间隙里,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弹药箱在背上颠得哐哐响,有人的箱子带子断了,一把抱在怀里继续跑。

又一棵。

这次更近。气浪直接把一个人掀翻在地,弹药箱脱手飞出去两米远。后面跟上来的人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脸!你脸出血了!”

那人伸手一摸,半边脸都是热的。但他弯腰捡起弹药箱,晃了晃脑袋:“走得动。”

两个人一起跑完最后几十米,滚进山脊另一侧的死角。

张英在前面清点人数。一个、两个……十五、十六、十七。

都到了。

他走到那个脸上挂血的兵面前,用手电照了一下。右颧骨一道擦伤,弹片或者石子划的,不深,但血糊了半张脸。

“能走?”

“能。”

张英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扯出一块纱布递给他:“按住。等到了再处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开阔地上还有零星的火光和硝烟,但炮击已经停了。运气不错,冷炮打了三轮就消停了。

“继续。最后一段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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