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封锁区,路又变窄了,钻进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队伍重新收拢,恢复单列行进。所有人都在喘,但没人吭声,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往上挪。
又走了约二十分钟,张英忽然停住。
他看到了光。
很微弱,只有一瞬。从上方山头的方向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张英从腰间摸出手电,朝着光亮的方向闪了三下。
等了几秒,对面又闪了两下。
对上了。
“是接应的人。”张英回头说了一句,队伍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松气声。
上面的人迎下来了。
李永祥几乎是小跑着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战士。他看到张英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发颤。
“来了?”
“来了。”张英说。
“操,可算来了。”李永祥声音发紧,“连长在上面等了一天,每隔半小时就问一次有没有动静。”
“路不好走。炮也在打。”张英说,“人都到了,十七个,轻伤一个。弹药也在。”
李永祥回头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兵说:“去,帮他们分担点。”
两个战士跑过去,从援军肩上接过弹药箱。有几个人卸下箱子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扛了三个小时,肩膀早就麻了。
“还有多远?”张英问。
“不远了,十来分钟。”李永祥说着已经转身带路,“跟我走,路我熟。”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继续往山顶爬。李永祥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显然这条路他跑了不止一趟。
“上面怎么样?”张英边走边问。
李永祥没回头:“白天打了三轮,敌人冲了六次。第四次差点让他们上来,三排把人顶回去了,但王班长没了。”
“弹药呢?”
“快见底了。你们不来,明天真不好办。”
张英没再问。
最后一段路出奇的短,或者是因为知道终点就在前方,脚步不自觉快了起来。拐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了坑道口微弱的光——有人在里面点着什么,可能是半截蜡烛。
坑道口站着一个人,拄着根木棍,身形瘦长。他背后还站着几个人,但都没出来,只是挤在洞口往外看。
杨宝山。
他看到张英带着人出现的时候,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迈了两步。
张英立正,举手敬了个礼:“连长,团侦察排排长张英,奉命带十七人增援天德山。弹药已送到。”
杨宝山伸出手,握住张英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热,指关节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辛苦了。”
就三个字。他想多说几句,但嗓子堵着,说不出来。
王长贵从后面挤出来,看了一眼援军队伍,咧嘴笑了:“成,人到了,粮草到了,这仗有得打。”
他招呼着:“进来,都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
十七个人鱼贯钻进坑道。坑道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拥挤了不少。但没人嫌挤,坑道里的人自动往两边靠,给新来的让出空间。
刘福抱着卡宾枪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些满脸尘土的陌生面孔进来。他的右肩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但左手还能活动。
一个年轻的兵被安排坐在他旁边,那兵放下弹药箱就靠在洞壁上,胸脯起伏得厉害。
“第一次上山?”刘福问。
那兵点头,还没喘匀。
“这里风大。夜里冷。”刘福打量了他一眼,“带大衣了吗?”
“没有。出发时说轻装。”
刘福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解下来,单手操作费了点劲,但还是披在了那兵肩上。
“那你怎么办?”那兵愣了一下。
刘福拍拍缠着绷带的右肩,嘴角扯了一下:“我有这个,比大衣暖和。”
那兵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把大衣裹紧了些。
坑道另一头,杨宝山和张英靠在一起说话。弹药箱已经搬进来堆在角落,王长贵正带人清点数目。
“现在什么情况?”张英问。
杨宝山抬手指了指坑道口外面:“敌人在山脚下,白天冲了六次,没上来。但明天他们还会来,兵力只多不少。”
“我们现在多少人?”
杨宝山沉默了一下:“加上你们,能打的不到四十。”
张英没吭声。他来之前就知道天德山的情况,一个连打到现在剩了不到二十个能拿枪的,今天他带来十七个,凑起来还不到一个排的满编。
“够了。”张英说。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的,也得够。”张英说,“团里派我们来就是打仗的。你安排,我们听指挥。”
杨宝山拄着木棍站直了些:“先让你们的人歇着。明天的部署等天亮前再定。”
“行。”
王长贵清点完弹药过来了:“连长,子弹四箱,手榴弹两箱。够明天早上撑一阵了。”
“嗯。”杨宝山点头,“分到各排,每人先补三十发。剩下的存着,看情况再发。”
“我去办。”王长贵转身就走。
陈德厚从黑暗的角落里挪过来,他左肩伤了,右手还能用。他走到一个靠着墙坐的援军战士面前,用右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兄弟,哪个连的?”
“九连的。”
“九连好。”陈德厚在他旁边坐下来,“我是三排的。明天跟着我就行,地形我熟。”
那战士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坑道里渐渐安静下来。王长贵把水壶递给张英,张英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灌进胃里整个人一激灵。
“什么时候的水?”
“傍晚烧的,放凉了。”王长贵说,“热水没有,炉子早炸了。”
张英把水壶还给他:“没事。有水喝就不错了。”
刘福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那个年轻的兵在问他:“这里打了几天了?”
“第四天。”刘福说。
“……一直是你们守着?”
“嗯。”
“牺牲了多少人?”
刘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别想这些。睡一会儿。明天还长。”
那兵没再问了。
杨宝山站在坑道口,木棍杵在脚边,他没有回到里面去。外面的夜很黑,天德山的十月没有月亮,远处山脚下偶尔闪几下光——那是美军阵地的探照灯在扫。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说了一句。
“王长贵。”
“在。”
“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坑道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有人翻了个身,弹药箱上的铁扣碰到石壁,叮地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三个小时的山路,一片炮火封锁区,一个轻伤。
天德山,又多了十七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