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壕沟壁被炸塌了好几处,用麻袋和碎石头临时堵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血腥气,那种淡淡的铁锈味怎么也散不掉。
一排阵地最前面的一个弹坑里,刘福靠着坑壁坐着。右肩上缠着一层发黄的绷带,绷带外头浸出了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他的右手搁在卡宾枪上,手指头勾着扳机护圈。
杨宝山蹲下来:“刘福,能打吗?”
刘福睁开眼,点了点头:“能。右肩抬不高,但我把枪架在沙袋上,左手扶着,右手还能扣扳机。”
“疼不疼?”
“不动不疼。”刘福说。这话半真半假,杨宝山也听得出来,但没拆穿。
往前走了十几米,交通壕拐角处,陈德厚坐在地上,左臂用一根布条吊在脖子上,整条胳膊肿得老粗,一动都不能动。他右手正往弹匣里压子弹,用膝盖夹住弹匣底部,拇指一发一发往里推。动作很慢,但很稳。
杨宝山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陈德厚抬头:“连长,我右手没事。敌人上来我能扔手榴弹。”
“你那左胳膊得找卫生员再看看。”
“看了也是那样。骨头断了,接不上。”陈德厚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胳膊。
再往后走,7连残部的赵刚带着三个人守在二号阵地后方。赵刚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弹片划伤,从颧骨拉到耳根,结了黑痂。
“赵排长,团部命令死守,今夜有援军。”杨宝山跟他说。
赵刚站起来:“5连的阵地,我们7连也认。人在阵地在。”
“省着打。白天别浪费弹药。”
“明白。”
9连的李振国在三号位那边,人少,就两个兵加他自己。他的回应更简短:“等援军,一起打。”
杨宝山走完一圈回到中间的坑道,腿疼得厉害。木棍戳在石头上发出咯咯的响,走一步歪一下。他在坑道口站住,面朝着阵地上那些散落各处的人影,那些蹲在弹坑里、靠在壕壁上、趴在射击位后的人。
他没喊口号,没讲大道理。就是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连长还在,还站着。
中午过后,阵地安静下来。
美军方向只有零星的炮弹落过来,间隔很长,像是例行公事。偶尔有一两个侦察兵出现在山脚下的树丛边缘,用望远镜朝山上看,然后又缩回去了。
王长贵趁这个空当带人加固工事。他让两个战士把塌了的壕壁重新堆起来,用碎石和空弹药箱垒成射击掩体。没有铁锹,就用刺刀和手刨。
刘福靠在他那个弹坑里,用右手的袖口擦卡宾枪的机匣。这把枪是从美军尸体上缴获的,比三八大盖轻,弹匣装十五发,他喜欢用。右肩的伤口在动的时候会扯着疼,他就咬牙忍着,把动作放得很慢。
陈德厚还在压子弹。他身边已经摆了三个装满的弹匣,加上枪里的一个,四个。够打一阵子了。
周小虎每隔一个小时跟团部通一次话。线路还通着。每次通话内容都差不多——“5连无异常,等待援军。”团部回复也简短——“坚持,援军按计划。”
下午三点,杨宝山在坑道里跟李文秀说话。
“敌人没大动。”杨宝山说,“白天过去大半了。”
李文秀靠着壁,双手抱着胳膊取暖。十月的山上,白天有太阳还好,阴面的坑道里冷得骨头疼。“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
“顶得住。”
“我刚才去后面看了看,”李文秀说,“有几个战士从昨夜到现在没合眼。得让他们睡一会儿。”
“让他们轮着睡。留一半人看着就行。”
“粮食呢?”
杨宝山沉默了一会儿:“昨天的炒面还有一点。每人分一把,省着吃。水的话,坑道里那个石头缝还在渗,接一接够喝。”
李文秀没再问。他站起来:“我去安排。”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偏西。天德山朝西的那面坡被夕阳照成暗红色,像是被血洇过。
杨宝山拄着棍子挪到阵地前沿的一个观察位,半个身子缩在石头后面,朝山下看。美军营地在一公里外的谷地里,能看到一些帐篷和车辆,看不清人。炊烟升起来了,他们在做饭。
王长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连长,天快黑了。”
“嗯。”
“援军什么时候到?”
“天黑后。团部没说具体几点,只说摸黑上来。”
王长贵朝后山方向扭了扭脖子。后山那条路他走过,白天还好,夜里难走。石头多,路窄,有两段几乎是手脚并用才能爬上来的陡坡。
“后山那条路不好走。夜里看不见,更危险。”
“他们能上来。”杨宝山说,“都是团里的老兵,不是新兵蛋子。”
王长贵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山后面沉。
李文秀从坑道里出来找他们:“战士们都在等。有些人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让他们抓紧歇。”杨宝山说,“天黑后可能还有事。援军上来了得配合安排,伤员得换下来,阵地得重新布置。”
李文秀应了一声,又缩回坑道里去了。
阳光最后一抹从天德山山顶滑落的时候,刘福在弹坑里抱着卡宾枪睡着了。他的右手还勾在枪带上,左手垫在脑袋下面。脸很脏,有血有泥有烟灰,分不清本来什么样。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丝。
他才十九岁。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杨宝山叫周小虎给团部打电话。
周小虎接通了。这回是王振海亲自接的。
“团部,5连已做好接应准备。请指示援军到达时间。”
王振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援军已出发。十七人,侦察排带队。预计两小时后到达你部阵地。后山路口安排引导员,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十七人,两小时,后山路口引导。明白。”周小虎重复了一遍。
杨宝山听完,对周小虎说:“去找三排李永祥,让他派两个人去后山接应。沿路放标记,用白石头或者扯块布条绑在树枝上,让援军能认路。”
周小虎点头,抱着话机往三排那边爬去。
杨宝山转头对王长贵说:“十七个人,侦察排带的。”
王长贵想了想:“侦察排都是老底子,能打。十七个人补进来,加上我们剩的,能凑五十多号人。”
“够守一阵子了。”
“连长,”王长贵犹豫了一下,“新来的人不熟悉阵地地形,得有人带他们转一圈。”
“我来安排。”杨宝山说,“让各排长把自己的段落画清楚,火力点、死角、撤退路线都得交代明白。”
这时候刘福醒了。他是被冷醒的,十月的夜风从坑口灌进来,穿透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拢了拢枪,坐起来,看见王长贵蹲在不远处。
“班长,”刘福喊了一声,“援军到了吗?”
王长贵回头:“快了。再等等。”
刘福把卡宾枪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枪管。他说:“来了我带他们熟悉一下我这段的情况。哪个弹坑能藏人、哪个射角好,我都清楚。”
“行。”王长贵说,“等人到了你带。”
晚上八点,天德山完全被黑夜吞没。杨宝山拄着木棍站在后山路口,等着那十七个人的队伍。
王长贵在旁边,不时低头看手腕上的表。刘福抱着卡宾枪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下方的黑暗。陈德厚靠在石头上,右手搁在步枪握把上。
远处,美军营地那边有几点稀疏的灯火。今夜,没有炮声。安静得不正常。
“连长,”王长贵低声说,“他们会不会在路上被炮火拦住?”
杨宝山摇头:“团部说已经出发了。炮火封锁白天最猛,夜里美军炮兵观察不到,打的少。”
李文秀从坑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罐头壳做的水壶,递给杨宝山:“等了一下午了,喝口水。”
杨宝山接过来,没喝。他把水壶挂在木棍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站在那里不动。
后山方向,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烧焦的煳味。
然后,一声鸟叫。
不是鸟。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天德山上没有鸟。那是信号——三短一长,李永祥派出去的引导员跟援军接上头了。
杨宝山的脊背一直绷着。
“来了。”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更多。他们猫着腰,贴着山壁,顺着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石缝小路,一步一步往上爬。没有声音,连喘气都压着。
十七个人,从团部出发,穿过炮火封锁区,摸黑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爬上了天德山。
杨宝山站在路口,看着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
天德山,等来了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