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远把电话听筒搁回铁盒子上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坑道里的马灯烧得发黄,煤油快见底了。王振海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团长的脸,等他开口。坑道外头天刚亮,十月的晨光透不进这三米深的洞子,只有门口那块灰白的光。
“师部的死命令。”李振远说。
王振海没接话。
“原话——天德山是铁原门户,师党委命令你团,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钉在阵地上。”
李振远说完这句话,把双手撑在那张破桌子上。桌面是门板拼的,上头铺着一张被炮灰染黑的地图。天德山的等高线密密麻麻,红蓝铅笔画的标记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王振海问:“5连现在还有多少人?”
“昨夜线路修好后,杨宝山报的数——连同配属的7连、9连残部,能战的不到四十人。伤员还有十几个,轻伤不下火线的那种。”
“弹药呢?”
“子弹凑凑能打一天。手榴弹不够。”
王振海沉默了几秒,说:“团里还能凑人。7连剩了一个排的骨干,在后山修整。9连那边也有几个。团直属队侦察排全员还在。”
李振远抬头看他:“你算算,能凑多少?”
王振海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侦察排能出十二个,7连骨干三个,9连两个。加上带队的,顶多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李振远重复了一遍。
“够不够?”王振海问。
“够不够都得上。”李振远直起腰,“问题是怎么上。后山那条路白天被炮火封死了,昨天上午派通信兵上去,在半路上被炸回来两个。”
王振海说:“只能等天黑。摸黑走后山小路,避开美军炮兵观察哨。”
“那5连白天怎么办?”
“顶着。”王振海说。
李振远盯着地图上天德山的位置,那个小小的三角标高点,被红圈画了三层。他用指甲掐着那个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紧,笔画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密令。”他把纸推给王振海看。
王振海念了一遍:“命5连死守阵地,寸土不让。今夜团部组织援军从后山增援,预计天黑后两小时到达。坚持到天黑,就是胜利。”
“你亲自打电话给杨宝山。”李振远说,“线路昨夜修好了,趁白天能通就通。告诉他,团里没忘了他们。”
王振海把纸折起来装进衣兜:“我现在就打。”
他转身往坑道深处走,那边有一部被炮震歪了三回又修好三回的野战电话。
李振远一个人站在桌前。坑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天德山方向零星的炮声。那些炮弹落在5连阵地上,每一声闷响都是他心里的钝痛。
“十七个人。”他又说了一遍。
十七个人能干什么?能把四十个打残了的人变成六十个。能多守一天、两天。师部没说守多久,只说死守。死守就是没有期限。
但十七个人总比没有强。
周小虎蹲在坑道角落里,话机搁在膝盖上,线缆从洞口垂下来,顺着石缝接到外头的线杆上。昨夜修好的线路目前还通着,但谁也不知道下一轮炮击会不会又把线打断。
话机响了。
周小虎一把抓起听筒,嘴凑上去:“5连,5连,收到请讲。”
那头传来王振海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电流的噪声:“5连……团长命令……死守阵地,寸土不让……今夜……援军从后山上来……坚持到天黑……"
周小虎用铅笔头在一块碎纸板上记,手冻得僵,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把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确认:“死守,今夜援军,坚持到天黑,是不是?”
“是。告诉杨连长。”
“明白。”
周小虎放下听筒,从坑道拐角爬出去,猫着腰穿过一段被炮弹翻开的交通壕。壕沟壁上全是黑色的焦土,有些地方能看见裸露的石头根子。
杨宝山在前沿阵地的一个半塌坑道里。他靠着壁坐着,左腿伸直,右手拄着那根木棍。李文秀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空罐头盒子,里头有两截烟屁股,是从死去的战士身上翻出来的。
“连长。”周小虎爬进来,把纸板递给杨宝山。
杨宝山接过来,凑到坑道口的光线下看了一遍。纸板上的字他认了半天——周小虎写字潦草,但关键几个字很清楚:死守。今夜援军。天黑。
他把纸板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没有了。
“团部王参谋亲自说的?”
周小虎点头:“王振海。”
杨宝山把纸板递给李文秀。李文秀看完,抬头看杨宝山。
“团部命令,死守。今夜援军到。”杨宝山说。
李文秀把纸板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头摩挲着上头的铅笔字。他问:“我们能坚持到天黑吗?”
杨宝山偏头看了看坑道外面。阳光照在阵地上,被炸翻的泥土泛着干白色。远处美军阵地方向没什么动静,偶尔有一两发冷炮落过来,打在前沿一百多米外的空地上。
“白天敌人不会大攻。”杨宝山说,“昨夜他们也折了不少人,需要休整。我估计白天就是炮击加试探,不会拿命往上填。”
“万一呢?”
“万一就打。”杨宝山把木棍横在腿上,“传令各排,把命令带到。让大家省着打,子弹金贵,不到三十米不准开枪。手榴弹留着对付冲锋。”
李文秀站起来:“我去传。”
“等等。”杨宝山叫住他,“跟大伙说,今夜援军就到。让他们有个盼头。”
李文秀点点头,弯腰出了坑道。
杨宝山让周小虎把王长贵叫过来。五分钟后王长贵从一排阵地那边猫过来,半边脸糊着干泥,棉衣袖子烧了个洞。
“团部命令,死守。今夜有援军上来。”杨宝山开门见山。
王长贵蹲下来,问:“多少人?”
“没说具体。估计不会太多,团里能凑的人有限。”
王长贵想了想:“够用吗?”
“够不够都得撑到那时候。”杨宝山说,“你回去清点一下弹药,把各班的存量报给我。子弹少的从伤亡战士的弹药袋里匀一匀,手榴弹集中到前沿三个主要射击位。”
“明白。”
“还有一件事。”杨宝山压低了声音,“白天不能让敌人看出我们虚。该有的哨位要摆人,哪怕是伤员。能动的都给我撑起来。”
王长贵说:“一排现在能动的八个人。加上配属的7连、9连那几个,前沿能摆十二三个。”
“够了。白天就撑个架子。”
王长贵站起来要走,杨宝山又说了一句:“跟弟兄们说,天黑就好了。”
十点多,杨宝山拄着木棍从坑道里出来,顺着交通壕往前沿走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