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娘几乎没有合眼。她想了很多,想起大姐刚出生,爷爷奶奶我爹全都嫌弃她是女孩,唯独我娘得了第一个孩子,宝贝得不得了。

因为大姐是女孩,奶奶把本来准备好的小棉袄都拿回去了,说将来留给大孙子穿。

我娘只好拖着刚生产完的身体,把家里的剩布料一针一线拼接起来,硬是只用了一天的时间,给大姐做好了棉袄,全村都没有这么疼孩子的,但我娘做到了。

我娘生了六个孩子,只有对大姐是发自本能没有掺杂功利性的爱。从二姐开始,我娘就开始盼男孩,盼着生下的孩子给她争脸让她扬眉吐气,每多生一个孩子,我娘的期盼就多一分。

心中的念头像风摇曳着外面的路灯,我娘无法入睡,一次次起身,用粗糙的手摸摸大姐的额头,摸摸她的脉搏,抚摸着她清秀的脸颊,泪水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想起多年前,她就这样抚摸着大姐,别人冷嘲热讽中,母女俩相依为命,度过了最难的岁月。

这是我娘的心头尖尖,可是却遭遇了如此磨难,怎么不让我娘心疼。

当一抹曙光从东边天际厚重的云层里挣扎出来,大姐醒来了。

看到我娘的那一刻,泪水从眼眶里冲刷而下,直至滑落到枕边。

“傻孩子,你干嘛要走这条路?你这是要你娘的命啊。”我娘心疼得一遍遍擦拭着大姐的泪水,又擦擦自己的泪水,呜咽着说,“你走了,你让我怎么活?咱们全家就出了你这个金凤凰,全家人都指着你呢。”

听了我娘的话,大姐的泪水神奇地止住了。

“金英,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秦峰与鞠艳艳真的没断?”我娘问。

大姐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点点头说,“秦峰骗我,其实,刚结婚不到一个月我就发现了。那天我下了夜班没回家,直接去了秦峰的乡,推开宿舍的门,发现他们两个人……坐在床上。秦峰看见我,就急着解释说,鞠艳艳是来常庄乡走亲戚,顺便来看望他,秦峰指天赌誓,我就原谅了他。谁知道,昨天,昨天我本来上一天白班,秦峰是知道的,结果下午主任要和我调半天班,我中午就回家了,”说到这里,大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声音也变得颤抖,“我一进屋就听见卧室里有声音,我走过去推开门……他们……两个人……在床上......”

大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与委屈呜呜哭起来。

“你不上去撕那个贱ren!”我娘气得咬着牙根说。

“我当时气蒙了,鞠艳艳趁机穿上衣服走了,她不要脸,走的的时候还冲我笑。秦峰向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都看见了,他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

“你也不能自己喝药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喝了药,那岂不是成全了那两个gou男女?”

“我真不想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对秦峰付出那么多,为了他,我都和我爹断绝了关系,我也没有脸面活了,全县城都知道我和秦峰的事,到头来,我却被他当傻子耍……”

“那也不能死啊,我要是和你似的动不动就去死,我早就死好几回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别弄这个没出息样。”

大姐眼神空洞望向前方虚无的点。

“我把你养这么大,可是不容易,你也知道,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你可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我这辈子是没生出儿子来,可是,你给我争气了,你是娘的好孩子,娘现在就指望你活着呢,你给我争脸,我才敢在你爹面前和他平起平坐,我被你爹,被你们老蒲家可是硬欺负了几十年了,你可不能因为这事就想不开,你要是不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娘一番话,硬生生把大姐拉回现实,她掀开被子,想下床,但大脑却一阵眩晕,只能苦笑着说,“娘,我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需要你现在有力气,你好好养着,养好了,也不晚。”

“可是,娘,我以后怎么办?”大姐一脸迷茫。

“还能怎么办?继续过日子,俗话说的话,脸里壮,吃得胖。不管怎么说,你是秦峰明媒正娶的,你们俩人是拿了证的,县长的儿子,反正不能便宜了别人。你千万别犯傻,活着才什么都有,死了,正合人家心意,这个鞠艳艳现在盼着你死,好给她腾空呢!”

我娘的话就像给大姐打了一剂清新剂,但随即她摇摇头说,“便宜她,就便宜她吧,我不死了,但也不想再和秦峰这个骗子过下去了。”

“你不想过?那你想干什么呀?”我娘惊叫道。

“我要和他离婚。”

“离婚?你可别了!”我娘就像脚底下踩了一只老鼠,狠狠碾了一下,“咱祖宗八辈也没有离婚的!嫁都嫁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婚可不能离!还不让人家看咱笑话!”

在我娘的观念里,女人只要结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咬着牙扛着走下去。

她忍让了一辈子也委屈了一辈子,她这一生就在一个怪圈里不断地重复循环。

付出,受伤,委屈,再付出,再受伤,再委屈……

有时候一边付出一边委屈 有时候一边委屈着受伤着一边付出。

她不相信有人能斩断这个链条。她唯一能主宰的就是这几个女儿,她付出是为了女儿,同样,她委屈,女儿也得委屈,她受伤,女儿也得受伤,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公平。

她不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女儿怎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大姐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来,那一刻,仿佛也明白了很多。

她被抢救过来的第二天,身体还很虚弱,但她就去上班了。

她白天上班给病人看病,晚上回去看书学习,她决定参加研究生考试。

秦德利为了这件事,把秦峰训了个狗血喷头,骂他猪脑子,竟为了鞠艳艳这样的女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秦峰不服,为自己辩解道,“你为什么都可以有两个老婆,我为什么不可以?”

秦峰的话把秦德利逗笑了,他说,“你能和我比吗?”

不过这事之后,秦峰与鞠艳艳断绝了关系。

秦峰去找大姐赔礼道歉,可是大姐不想原谅他,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工作学习上。

鞠艳艳也慢慢死心了,秦峰的哥们冯大力趁机追求,鞠艳艳就与冯大力走到了一起。

大姐与秦峰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大姐忙于工作学习,秦峰忙着在乡里上班。

乡里的工作风吹日晒,田间地头,催粮收税,休息时间也不固定,秦峰受不了这种苦,找秦德利诉苦,秦德利让他等一等, 毕竟比他资格老的还没轮到提拔机会,他去到时间不久,很容易被人挑毛病。

很快就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大姐清晨起床刷牙时,莫名地一阵阵反胃难受,控制不住地吐了。

大姐虽然是妇科医生,还是去检测了一下,果然是怀孕了。

这一天,她六神无主,最后回家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我娘。

“哎呦,那太好了,这个孩子来的还真是时候,这样一来,秦峰就不能出去找别的女人了。”我娘高兴地拍着巴掌说。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让他来。”大姐哭丧着脸,说,“他来到这个世上,干什么呀?我还想考研究生,我想考出去,再也不回来。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样被他破坏了。”

“你都结婚了,别想三想四了,研究生,那是干什么的?”

“研究生比大学生厉害,考上之后,就不用回县城了。”我爹说。

“那可不行,你不回县城,你去哪儿?”

大姐就深深地叹息。

她知道离开秦峰,必须先过我娘这一关。我娘这关太难过了。大姐太了解我娘了。一个娘就很难说服,现在又加上一个孩子。

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大姐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家,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考研的书装在了木头箱里,再把木头箱子塞到床下。

秦峰知道大姐怀孕了,开心地把这个喜讯告诉了秦德利,趁机说大姐怀孕需要有人照顾,要求秦德利把他调回县城。

秦德利却想让他当个一官半职之后再来县城 。

“那你快点让我当上官啊,”秦峰说。

“你不用急,你过去时间不长,现在很多人都瞅着你呢 ,等过段时间,过过风头,自然会提拔你。 ”

秦峰则气鼓鼓地说,“蒲金英怎么办?她怀的可是你的孙子!她反孕厉害,根本就做不了饭,你不把我调回县城,她吃什么?她饿着了,肚子的孩子怎么办?”

朱洁在一边一拍大腿,想出个主意来,“你丈母娘不上班,整天闲着干嘛,不如让蒲金英回娘家住。”

秦峰不情愿地说,“阿姨幸亏你想得出,蒲金英她娘家有多少人住,你知道吗?”

“县府的楼不是盖起来了吗?她家还没搬过去?”朱洁说。

“上月搬过去了,但是就那几间房子,也不够她们姊妹几个住。银英住宿舍,三英四英五英小英都住在家里。”

“哎,老蒲家的银英真的找了老吴家没转出户口那小子?”朱洁饶有兴趣问道。

“嗯,估计快领证了。”

“啧啧,还真是奇闻,那个银英,我见过,长得不错啊,那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她一个吃国库粮的人,怎么会喜欢上农民?老蒲和他老婆同意吗?”

“我丈人基本上不管,就是我丈母娘,一心想把他们两人拆开,但是,也只能生气,啥办法也没有。”

“我哪天得说说你丈母娘,好好的女儿,怎么能嫁给农民呢?关键,咱们和她们是亲戚,这多丢人啊,这个闺女不缺胳膊不缺腿,也不缺心眼,怎么还和农民结婚?得让金英她娘管管。说实话,我表弟志才和银英倒是挺好的一对。”

秦峰噗嗤笑了,然后摇摇头,说,“阿姨,你打消这个想法吧,银英跟定吴建军了,没人能动摇她。”

“我第一个反对!老蒲家本来就都是闺女,银英要是找个农民,那不成了倒贴?也给你和金英添累赘啊,以后,有这么一个穷亲戚,你们不但沾不上光,还得帮衬,那什么时候是个头?”朱洁说。

秦峰则在心里暗笑。本来朱洁过问二姐的婚事,就是鸡抱鸭子瞎操心,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朱洁却显得特别热情,很明显就想棒打鸳鸯,然后把二姐撮合给朱洁表弟刘志才。

这时,秦芳从卧室里走出来,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熟花生,坐在朱洁旁边的椅子上,扒着花生吃起来。

“三英不是住校吗?怎么也回家住了?”朱洁打了半天小算盘后,又问。

“别提了,这个小妮子,小小年纪就成了惹祸精,与曹红家的三小子路凌王八对绿豆看上了眼,我丈人为了看住她,不让她住校了……”

秦峰正说着,秦芳把花生往茶几上一扔,忽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个脸颊像抹了胭脂一样红。

“哥,你听谁说蒲三英与路凌好上了?”

秦峰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说,“我还用听人说嘛?蒲三英是我三姨子,我还不知道?”

“三英不是才上高一吗?这么小,就恋爱了?老蒲那个老古董同意吗?”朱洁笑着说。

“我丈人当然不同意了,但也没办法,三英太有个性了,她们姊妹几个里边,就这个老三有个性。人长得也漂亮,把路凌迷得一天不见就活不下去。”

秦峰的话音刚落,秦芳气得两眼含着泪珠,恨恨跺一下脚,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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