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开始第七天后,德义已经下挖了接近一米,底面直径也缓缓地扩大到一米半。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适合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挖土倒土。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淑娴商量着让她在地面上配合他倒土,本来前一天就提出来配合他的淑娴,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吃过饭,德义就到北屋里,找娘商量请她明天早晨帮忙照看孩子的事儿。还没等娘说什么话,一边坐着的小春生气地说:“别叫咱娘给你看孩子。”
小春的这句气话,说愣了刘氏和德义。娘两个扭头瞪眼看着没好气的她,刘氏问:“你看啊?”
小春扭头一翻白眼:“俺才不看哩。”
德义不解地问:“那怎么办啊?”
小春白了他一眼说:“俺哪知道你怎么办啊?”
德义生气地说:“你嫂子给俺帮忙去,孩子没人看不行啊。”
这回轮到小春问了:“你非让俺嫂子帮忙啊?”
德义说:“俺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啊,她不帮忙怎么办啊?”
小春实在憋不住劲了,笑着喷出一句话:“俺给你帮忙去。”接着又抢白了他一句:“也好意思的,叫人家一个奶孩子的小媳妇给你帮忙。”
这几天,小春看着二哥一个人,干着对全家人都有好处的伟大工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早就想着跟她二哥一块儿干了。但是,又想到二哥这么干,实在有点太傻,心里气得不得了,不愿意理他。
这会该轮到德义来劲了:“你上次说不给俺帮忙,俺敢叫你吗?”
小春和他二哥斗起了嘴:“也好意思的。对你一家人好的事,让人家一个外人给你下大力,不怕叫人家笑话。”
德义不想跟她再斗下去了,连忙说:“你别忘了明天天一亮就起来。”
小春不甘示弱:“知道啦,弄得这好几天了,天一亮就吭哧吭哧的,让别人也睡不着觉。”
德义回屋给淑娴说了在北屋商量的情况,淑娴说:“我就知道也就是我和小春会帮你的这个忙。”
小春答应的给德义帮忙挖地窨子,不光在体力上帮助到了他。关键的是,在挖地窨子这件事儿上,德义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力量和重要的同盟军。德义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浑身散发出无限的能量。他焕发着蓬勃力量的精神,也极大地感染到了他的爱人淑娴。他们早早地睡下了,积蓄着更大的能量。
增加了生力军的德义浩大的地窨子工程,接下来的进度很快。就连坤厚载物的大地母亲,也被德义的精神感染了似的。她松软了下面的黄土,扩展了他施展的空间。德义也没有辜负资生万物的大地母亲的厚爱,他挥舞着镐头锨把,快速地扩展着底层空间。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对,仅仅用了二十七天,在妻子的大力支持下,在小春的全力帮助下。当然,中间间或的,基层党员领导干部德仁也伸出高尚的手,给予德义强有力的帮助。就连小秋,也嘟嘟囔囔地拽上来几篮子红褐色的黄土。
总而言之,在全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德义所倡导的全家人共同参与的地窨子工程,胜利竣工了。他还特意竖上梯子,请全家人参观伟大的地窨子工程。
这是一个深两米多的直立洞穴。洞口直径不到一米,底面直径逾三米。底部侧壁,又下沉二十公分均匀地开出三个半圆形洞穴。每个侧洞洞口直径大约一米,就像一口直径一米半的大锅,倒扣在两米多深的地下。
侧洞洞口顶端,贴心得分别刻着一个字,正北面的是一个母字,东偏南的是一个仁字,西偏南的是一个义字。所有的大洞小洞侧壁,都挖刻得光滑匀称。直立的大洞筒子侧壁上,还对称地挖着两行脚洞。整个地窨子,就像一口巨大的口小肚子大的大瓮,深深地埋在地下。
从耍着秋老虎威风的秋收开始,到从西伯利亚吹过来的冷风,把厚重的棉衣刮到哩哩啦啦忙着秋种收尾的庄稼人身上。由开始阶段的慢悠悠,忽而又如秋风扫落叶般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令人猝不及防。
无精打采的太阳,徒劳地挂在万里无云的瓦蓝的天空,给不到在辽阔的黄澄澄的土地上劳作的庄稼人丝微的温暖。似乎只有在中午时分,曾经在炎热的夏季展示出无限威风的太阳公公,才能吹开忙碌的庄稼汉们的棉衣,短暂地显示一下余威。
辽阔的华北大平原深处的金黄的土地上,点缀着些个成片的绿油油的地瓜秧子,还在贪婪地接受着太阳照射的余晖,不远处还有头戴绿缨子的白萝卜和腰缠丝绦的大白菜,陪伴着伏在地面上的地瓜秧子。
忙完了秋种的庄稼汉,砍掉了腰缠丝绦的大白菜,拔掉了头戴绿缨子的白萝卜,捎带着也铲除了些许假冒白萝卜的胡萝卜,最后也不能保留伏在地面上的地瓜秧子。
虽然成片的地瓜秧子,依然流淌着洁白的乳汁,恋恋不舍地牵起手来,保护着埋在地下的地瓜宝宝。但是贪婪的庄稼汉,毅然刨出了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地瓜宝宝。真的不是憨厚的庄稼汉们有多么的贪婪,他们也要养活家中嗷嗷待付的张着小嘴的小宝宝。
在挑灯夜战的场院里,人民公社的社员们身穿棉衣分享着一年当中最大的收获。争抢着生产队里为数不多的载重工具,往家中搬运着一捆一捆的大白菜,一包一包的依然头戴绿樱子的白萝卜、胡萝卜,当然还有一包一包的穿着红衣裳的地瓜,这是一家人将近一年的口粮和蔬菜。
抢不到或者是等不及生产队里为数不多的载重工具的人们,只能充分发挥着自身能动性,使用庄稼汉们最廉价的东西——他们自己的身体,人抬肩扛着。
年老体弱的人们要么漫长地等待载重工具,要么依然使用自身最廉价的东西,一趟一趟地、一点一点地、身背怀抱地搬运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口粮。
收获了一年里土地上仅有的最后的农作物后,生产队里有意识地按照老天爷爷的安排,给社员们放了几天假,让人们有时间整理一下搬进家里的收获。
男女老少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分享着、分割着、挑拣着家中最大的收获。半块的、有伤的、不容易存放的红衣地瓜切成成片的地瓜干,趁着风和日丽、深秋初冬的太阳仅有的余威,晾晒、干透,储存起来。
房顶上、家院里、窗台上,只要有空的地方,都晾晒着白花花的地瓜干,收了干的切新的,一批批、一次次。收获后的整个风和日丽的冬天里,整个村落里,华北大平原深处的各个村落里,到处都被白花花的地瓜干铺满着。这是庄户人家全年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春天的主要口粮。
白萝卜、红萝卜连同他们头顶上的绿缨子,都是一年里庄户人家可口的咸菜,他们要就着这些个咸菜,吃下难以下咽的窝头和饼子。收藏完一年的主要口粮——地瓜干,应该是腌制萝卜咸菜的重要时刻。切下萝卜缨子、洗净晾干,一层一层整齐地排列在敞口的老咸菜缸里,大把地撒上专程从代销店里购买的大颗粒粗盐,庄户人家一年的美味佳肴,就泡在了一口口大大的咸菜缸里。
冬储,是庄户人家对主要口粮的关键保存方式。放在敞开的家院里,即使采取草苫子掩盖、黄土掩埋等保暖手段,仍然难以抵挡凛冽刺骨的寒冬,把宝贵的冬藏农产品冻伤。放在人们住着的屋里,又因为温暖得多的环境,会加快农产品的腐烂速度。
秋后德义抢建的大工程——地窨子,派上了大用场,解决了刘氏一大家子人的冬藏问题。
抢在第一场雪之前,大家庭里的各个小家,紧张地挑拣出适合冬藏的地瓜、萝卜、白菜,吊送到大地窨子里各自的储藏间,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
这个时间的德仁、小秋,充分地享受着伟大的胜利成果,闭口不再提工程建设的艰辛、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