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靠着德义月月有的工资和父亲时不常的接济,淑娴一家三口渡过了难熬的春荒。别说是穷苦人家了,即使是普通的庄户人家也只能艰难地苦熬着。熬过了春荒,接踵而至的是繁忙的夏收夏种。

在抢天时的繁忙的夏收开始之前,生产队又善意地分配了一次接济粮或者叫救济粮。一来为了让艰难地熬春荒的庄户人家有饭吃,二来为了让庄稼汉们吃饱了饭有劲抢夏收,三来为了给队里的仓库腾地方装夏粮,也就是麦子。

麦熟一晌,上午看着还欠点火候的麦子,到了下午有可能就熟了,不及时收割很可能就因麦粒掉落而减产。再说,麦子成熟的季节也是华北大平原的雨季,雨季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的一片乌云就可能带来瓢泼大雨。熟透了的麦子经受过狂风骤雨,极容易倒伏在地。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胜利成果,睁眼看着就会随风而去。

在抢天时的夏收的日子里,任何的庄稼汉都没有一点偷奸摸滑。他们知道,这是在和高深莫测、变化多端的老天爷爷争抢着眼看着就要到手的粮食。每个人都拼搏着自己的力气。

粮把式看到哪一块麦子熟了,壮劳力组成的抢收队就扑倒哪里,青壮劳力组成的运输队就跑到哪里,场院里妇女们组成的晾晒队就接应到哪里,老汉们组成的压场队随时对晒透了的麦子驶着牲口滚压脱粒到哪里,扬场收装也是老汉们的拿手活。

挑灯夜战是麦收时节庄稼汉们的家常便饭,男女老少只有喊累的没有叫冤的,只有急咧咧骂人的没有闲下来打架的,只有能力不够的没有偷奸摸滑的。

这个时候的庄稼汉们真的是做到了,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力往一块下。他们看到了金晃晃的收成,看到了明亮亮的希望。他们不想让金晃晃的收成被狂风卷跑、被骤雨冲走,他们也不想让明亮亮的希望被任何闪失变化破灭掉。

整个夏收时节,庄稼汉们一个一个地被自己累得精疲力竭、累脱了一层皮,没有任何人的驱使、没有任何人的奴役、没有任何人的强迫,他们完全是自觉自愿的。

与老天爷爷抢完了麦子,也就是忙完了夏收,地里其他的农活就完全算不了什么了。生产队里的社员们就这样听着下地的钟声,再等着生产队长的吆喝声,按照队长的布置干着手里的活,中间该休息的就休息,该回家奶孩子的依然回家奶孩子,热热闹闹地种着种子、嘻嘻哈哈地间着苗、叽叽喳喳地锄着草。一天又一天,一日复一日。

社员们按部就班地忙完了和抢麦收没法比的秋收。张德义毅然决然地开始了和淑娴谋划了许久的大计划,他要挖一个地窨子。

地窨子里冬暖夏凉。寒冷的冬天里,既不像外面一样,那么的寒冷刺骨,也不像怄火暖炕、烧火做饭的屋里,那么的暖和。

在四季分明的华北大平原上,地窨子是庄户人家存放食材的最佳地方。基本上长时间保持一个恒定的温度,成了存放过冬的大白菜、地瓜、萝卜之类的食材的最佳地方,可以大大地延长它们的存放时间。

酷热的夏季,地窨子里,比遮蔽了阳光又从地底下辐射出微微凉意的屋里还要凉爽,更不用说被喷射着灼人的火焰的太阳照晒着的院子里了。夏季,除非希望延长西瓜的保存时间,想在西瓜落喷了之后卖个好价钱的瓜农,地窨子对于其他的庄户人家就没有太大的用场了。

随着家里的人口越来越多,分到手的大白菜、地瓜、萝卜都越来越多。短时间内,都吃不完。放在院子里得冻坏了,放在屋里早早的就烂了。还是挖个窨子好。

德义特意让老娘刘氏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了北屋里,跟大家商量这个事儿。都觉得地窨子是个好地方。听着可以把地瓜白菜存放那么长的时间,一个一个的眼睛都放出光来。

可是一说到要动手挖出那么个地方,一个个的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不事劳作的基层党员领导干部德仁,直接打起了退堂鼓。

就连快言快语和德义一直很亲的小春,也闭住了嘴巴不说话。她的年纪逐渐大了,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了,也正在说着一个头。真挖地窨子的话,肯定主要的就是二哥哥的活,她看了看全屋没有一个是下力气的货。就是真挖成了,自己也得不了几年的济,再帮着二哥下这个大力气,也确实冤得慌。

只有亲生的老娘刘氏说了:“这个地窨子好是真好,就是这个活干起来太大了,咱家里真下力气的人又少,还是不挖了吧。”她知道家里的这些人,确实没有一个是下力气干活的货,只有德义两口子还能像那个样。这个活要是干开了头,误不了还是德义两口子的事儿。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心疼这个小儿子的。

德义召集起来全家人,本来觉得这么好的事儿,是想得到支持的。即使精神上的支持也行啊。哪知道一个一个的知难而退,都打起了退堂鼓。

淑娴看着垂头丧气回到屋里的德义,就知道没有得到家里人的支持,没好开口说话,继续在炕上哄着孩子玩。

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劲了的德义开口说话了:“你怎么也不问问,商量的结果怎么样啊?”

淑娴这才回过身来看着德义,说:“我不是说来吗,你和他们商量也白商量。我说的没错吧?”最后还没忘了问一句。

德义有点着急地说:“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啊?这么好的事儿就不干呢?”

淑娴说:“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是下力气的主啊?这么大的一个活儿,把他们吓都吓坏了。”

德义垂头丧气地说:“这对大家都好的事儿,我寻思着跟大家都商量商量,结果一个支持的都没有。”

淑娴说:“我就说跟他们商量也白商量,没人会抻头的。”

他说:“你看,这么好的事儿,干不下去真不甘心。”

她说:“你可想好了,要是干,只有咱两口子干,最多小春看不下去了能帮帮忙。”

愁的德义直挠头,这么好的事儿,不干吧于心不忍,干吧工程实在太大,到头来只有他两口子干,也是有点怪怨的。

淑娴看着男人急得直挠头,于心不忍地说:“你可想好了,咱俩干不要紧,不就是累点吗?慢慢地干就是了。你也不能因为干这个耽误工作吧。星期天人家别人都加班,你长期不去也不好,只能咱俩人一早半晚地干。只要开了头,不半途而废,总有干完的那一天。关键的是孩子怎么办?孩子也大了也能到处爬了。”

其实,淑娴知道,地窨子确确实实是一个好东西。对家庭过日子好的事,她也觉得应该干。看到丈夫想抻这个头,她便给出了支持的想法。但是,一想到这么大的工程,淑娴心里面也发怵。再说,两口子都干起来,看孩子确确实实成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她就加了最后那一句话。

地窨子,确实是居家过日子很好的东西。对居家过日子好的事情,德义就想干。他终于在自己屋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音,看到了希望,抬起头来说:“让咱娘看孩子。”接着抬起腚来就往门外走,嘴里还说着:“我去给咱娘说去。”

来到北屋,德义就把两口子商量的想法给他娘刘氏说了,最后他说:“俺俩一早半晚地干,不要紧,就是没人看孩子。”

刘氏也知道这活要干,也只有这两口子能抻头干。这是对全家人都好的事儿,她也应该给以支持。随即干脆地表态:“没事儿,孩子俺给你们看。”

接着又不无担心地提醒着:“你们可想好了,这些人,一个个的,可都不像能给你们帮忙的样。”

小春在一边大声地说:“反正俺帮不上忙。”她是不愿意自己最喜欢的二哥做这个冤大头,干这么大的工程。

德义无奈地说:“不帮就不帮吧,反正这是个对全家都好的事儿,冤也没冤给外人。”

说干就干,他从北屋里回来,就盘算起挖地窨子的事儿来。大体上在什么地方挖,怎么挖,挖出来的土往哪里倒,他都在心里盘算好了。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