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过了春节,无所不能的大自然,给世间万物赋予了勃勃生机。湾边上,垂着缕缕丝绦的柳枝,穿上了毛茸茸的鹅黄色的新衣裳。田野里,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绿油油的麦苗,发出了娇滴滴的新绿。阳光照耀的大地上,野草开始扎出鲜嫩嫩的绿芽儿。
靠土地吃饭的庄户人家,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人民公社管这叫做春忙,春忙意味着全体社员同志们都要忙碌起来。年根底下,公社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就特别强调了农业生产要抢抓农时,各级党员干部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身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的德仁在会议期间就下定了决心,要起到这个模范带头作用。动员家里的两个年轻妈妈,带头参加到紧张的春忙劳动中。淑娴自然而然也成了,应该起模范带头作用的党员领导干部的近亲家属了。
人民公社时期的春忙确实很忙。越冬的冬小麦需要抓紧浇返青水,还需要给浇过水或者没浇过水的冬小麦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锄草。撂荒、涵养了一个冬天的白茬地,需要抓紧浇水深耕,才能开始播种适合春季播种的棉花、玉米、大豆等。春忙期间,要干的活计实在是太多了。
吃过了年三十的饺子,生产大队就连夜召开了各生产队队委会参加的贯彻部署会议。大年初一上午,各生产队队委会召开贯彻部署落实会议,研究具体的落实方案。
集中现有的提灌设备优先保证灌溉,仅有的一台195柴油机带着仅有的一台水泵,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着给小麦浇着返青水。歇人不歇机器,强壮的男劳力分成两组,倒班配合。
富裕出来的男劳力和年轻的女劳力,带着一台脚踏水车,浇灌着涵养了一个冬天的白茬地,也男女搭配着分成两班,歇人不歇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再富裕出来的一组男女劳力,带着另外一台手摇水车浇灌庄后面的返青小麦,也是男女搭配着分成两班,歇人不歇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其余的年龄大的妇女和喂孩子的妇女组成锄草组,优先安排需要喂孩子和年老体弱的妇女,在离家近的庄后里的麦子地锄草,中年妇女则到离家较远的大田麦子地锄草。
下午紧接着召开了生产队全体社员大会,传达了公社、大队两次干部会议精神,重点部署了春忙阶段的工作,宣布了各个工作组的工作部署及人员组成,指定了各组的组长,并宣布组长多计1分工分。
基层党员领导干部德仁紧接着专门召开了,由母亲刘氏、媳妇马桂英、弟媳刘淑娴参加的家庭会议。德仁从领导干部的角度要求大家以大局为重,两个喂孩子的年轻媳妇,要积极地参加到马上开始的春忙劳动当中,不能有任何怨言。母亲刘氏也要提高认识,帮助两位儿媳妇克服困难,也就是承担起照看孩子的工作。
当然,把两个媳妇都安排到了离家近的庄后里的麦子地里,参加比较轻松的锄草的劳动。中间休息时间,可以回家喂奶。母亲刘氏嘟嘟囔囔地从服从大局的高度,服从了领导干部德仁的工作安排。
幸亏两个吃奶的孩子还穿着土布袋,不会爬。早饭后,下地前,两个年轻的母亲马桂英和刘淑娴分别给自己的孩子张文革和张胜利喂饱了奶。送到老太太刘氏的炕上,躺到被窝里哄睡着,再下地。早点晚点,都是女人,都担待着。
中间休息的时候,别的年老体弱的妇女都坐在地头上休息,叽叽喳喳地拉呱。有孩子的年轻妈妈们,像马桂英刘淑娴一样,都紧麻利地回家喂孩子。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刘氏还轻松一些,一个孩子醒了赶紧哄哄再睡。一旦哪个孩子哭起来,另一个孩子也必定哭。两个孩子一旦演起了哭叫二重奏,那刘老太太就没办法了。放开里让他们哭。有时候小哥儿俩自己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反过来一个逗一个地说起话来,两个人进行着亲密的婴语交流,有时候还相谈甚欢,逗得奶奶在一边看着直乐。
从人民公社到大队再到生产小队,各级领导干部对春忙季节的工作高度重视,布置得也很周密。广大社员同志们对春忙工作当然也很重视,干活劳动的场面也是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甚至机器设备的喧嚣二十四个小时不住点地连续响着。
哪成想,水车链子根本没有挂在齿轮上。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水车响,眼看见手摇着、脚踩着的水车咕噜噜地转,就是见不到麦垄子里或者是白茬地里流淌着的水。老远就听见195柴油机噗嗤噗嗤不住点地响,看见水泵抽出粗大的水柱喷射到宽大的水渠里,就是见不到返青的麦垄子里淌进解渴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亿万只蚂蚁掏空了水渠,改变了渠水流淌的方向。
从上到下,高度紧张高度重视的春忙时节,终于热火朝天斗志昂扬地从春灌春耕忙到了春播。从上到下,你鼓励我我鼓励你,忙忙活活地忙了一两个月,终于累死累活筋疲力尽地走完了春忙时节。
春天是庄户人家忙碌着的季节,春天是给人们带来希望的美好季节。春天还是穷苦人家非常难熬的季节。各种鸣虫尚未复苏的日子里,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的夜晚万籁俱静,隐隐约约听见阵阵春风吹过来远处195柴油机噗嗤噗嗤的声音,偶尔也能听见庄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车声。胡同头上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喊醒了熟睡着的环抱着幼儿的淑娴。
婴儿一声声撕破了心肺、扯开了喉咙的号哭,和着少妇压低了声音的呜咽,一阵阵刺痛着淑娴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她听出来了,这是胡同头上,地主家大儿子家的二儿媳妇桑春华,抱着孩子在游荡。
她家的孩子,比胜利小了整整一个月。淑娴只想着穿上衣服过去看看,但是又觉得别人的尴尬窘境,还是不去戳穿得好。就这样煎熬着,直到听不见了孩子的啼哭。
哄着了胜利,淑娴故意在大门口磨蹭着等着春华一起去庄后锄草。没人的地方悄声地问,为什么昨晚孩子哭成了那个样,春华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是饿的。
这是完全可能的事情。她家里原本殷实的家产充了公,只靠队上分的口粮,完全接济不到夏粮分配,大人饿着肚子再干活,哪来的充足奶水喂饱孩子啊。淑娴家要不是德义月月有的工资,和时不常里娘家爹的接济,吃饭问题也是个事儿。
看不见别人受苦的淑娴,吃晚饭的时候就跟德义商量着接济桑春华的事儿。德义也是个热心肠的人,也看不得别人受苦受罪。再说在一个胡同里住着,德义和桑春华的男人还是没出五服的叔侄,从小一块玩大的玩伴,更是愿意给她力所能及的帮助了。
两口子商量着、合计着、盘算着,到底给她什么样的帮助为好。既要帮了别人也得留够自己的,还得能拿得出手,不能让她产生打发要饭的的感觉。
吃过饭刷完锅洗完碗,淑娴搲了半袋子棒子面,半袋子小米,趁着都吃着饭的工夫,悄默声地背上两个半袋子,给桑春花家送了过去。
月子里,淑娴就把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的喜讯,写信告诉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城的父亲。
刘廉中对被自己视若掌上明珠般的大闺女,找到如意郎君并喜结爱情硕果,感觉到无比高兴、无比欢欣、无比幸福。他一直放心不下无限关心着的懂事的大闺女,终于有了幸福的归宿、可爱的宝贝、满意的结果。
极少有交际活动,极少喝酒的廉中,从宿舍的橱子底下翻腾出珍藏了六年的张裕金奖白兰地,极少见地主动约上商业局的行政科长王海喝酒庆祝。
两位共同走过枪林弹雨的战友、同窗共读、同床共度过的同学好友,再一次同桌对饮,为宝贝闺女的幸福归宿、为爱女的喜得贵子、为卓越的战友情、为难忘的同学谊,两个人又喝了个一醉方休、一塌糊涂。
喜悦的心情是需要庆祝的,是需要分享的。一个人的快乐传递给另外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的快乐,传递给两个人就是三个人的快乐。但是,一定要是能够享受你的快乐的人。
无关的人或者是痛恨你的人,特别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是不能分享到你的快乐的,很可能或者必然会遭到他的羡慕嫉妒恨,更有甚者会遭到不怀好意的中伤。
人性使然而已,别无他解。
当然,自己的喜悦最重要的被分享人就是宝贝女儿了。是的,就是宝贝女儿。女儿的年龄再大,也是爸爸手心里的宝贝。
廉中无数次地想,我怎么给我的宝贝女儿表达自己的喜悦呢?一封热情洋溢的祝福信自然是非常必要的,这个时候我的宝贝女儿还有什么是最想得到的呢?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我的宝贝女儿的呢?
为了这个,刘廉中找到同样刚当了妈妈的青年女同事咨询经验,甚至还差点造成其他同事的误会。
自恃清高不善于求人的廉中,再次找到商业局的同学兼战友行政科长王海,要了两袋代乳粉和两包青岛钙奶饼干,给宝贝女儿邮寄过去,同时邮寄的当然还有一封热情洋溢的祝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