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走过了寒冷的严冬,春节成了万物复苏的重要节点,也是中华民族传承了几千年无可替代的极其重要的节日。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即使再穷的穷苦人家也会想尽一切的办法给家里人包一顿饺子,张庄的刘氏一家也绝不例外。虽然不属于庄里的富裕人家,但也绝对不属于贫困人家,一顿过年的饺子还是能够让家里人吃得好的。

只不过,刘氏早早地就盘算起来,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这一年也都添了大胖小子。虽然分家过日子了,自己这个当奶奶的,因为同时看不了两个差着一个月的躺在炕上的还在吃奶的孩子,谁也没给看。大过年的了,总该把儿子两家人叫到一起吃顿饺子吧。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爷上天言好事走了。刘氏就给东厢房的老大德仁和西厢房的老二德义说了,大年三十儿晚上都上北屋吃饺子的事儿。两个儿子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老娘的嘱咐,也都不约而同地给老娘割了二斤肉回来。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从公社驻地马寨开完会回来的基层领导干部德仁,特意割了二斤半肥半瘦的猪肉回来,交给北屋的娘。不长时间,黑天后,下班回来的德义支下车子,直接提着二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推门进到了娘的屋里。

高兴得小脚老太太在屋里捣着小脚转悠着,一个晚上合不上嘴。这两下子肉,再加上冬天分的一堆大白菜和大葱,还有腊八队上刚补分的几十斤结余麦子,腊月二十已经让德义带到田庄推了,驮回来一些白面。这个年过得别提有多熨帖了。

老太太切着猪肉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谁也听不清楚的小调,六十年代的华北大平原深处传统村落的院子基本上就是天然的冰箱,刘氏煞好了肉馅,把盆放到一个篮子里,喊着德义让他吊到二门楼子的檩条上。

提倡过革命的春节的年代,农机站田主任让田庄街上的同事和没成家的光棍汉子们以及党员干部,到站过革命的春节。外庄的成了家的德义们,就可以在家里过传统的春节了。

年三十儿上午,在家里过传统春节的德义,挑水,拾掇院子,忙了一上午没有停脚。基层领导干部德仁,到公社开了多半天的公社三级干部会议。

下午,淑娴嘱咐还在家院里拾掇着的德义,听着屋里孩子的动静,就到北屋忙活着包饺子去了。刘氏上午就和好了面、剁好了白菜。

趁着过年东西好卖,小春又走街串巷卖货去了。小秋这个死妮子又不知道到哪里野去了,即使她在家里嘛活也不知道干,光惹老娘生气。

看着一盆肉馅子、一盆饧好了的面发愁的刘氏,看见推门进来的淑娴,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说:“哎呀,你可来了,我正愁着这些饺子怎么包呢?”

淑娴宽慰道:“好包,一晌时间呢,慢慢包呗。”婆媳两个,你擀皮子、我包饺子地干起活来。刘氏不可避免的嘟嘟噜噜地埋怨起小春、小秋两个妮子,也不可避免地埋怨着马桂英这个儿媳妇,当然更多的是骂骂咧咧地埋怨着小秋这个死妮子。淑娴忙忙叨叨地揉面、擀皮子间或也包几个饺子,抽时间也宽慰几句婆婆。

半过晌,基层领导干部夫人马桂英,挓挲着手推门来到了北屋,进门就骂骂咧咧的:“这个货,大过年的开的什么会啊,也不知道回家看孩子。”骂完大人又骂孩子:“你说这熊孩子,白天从来不睡个安稳觉,一会儿也离不开人。”

刘氏郎当着脸没理她,淑娴宽慰地对她说:“没事儿嫂子,也好包,一大晌哩,你看孩子吧。”

马桂英讪讪地说:“孩子这会儿刚睡着。”

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德义喊道:“小儿他娘,孩子醒了。”淑娴赶紧挓挲着手往外跑。哄了一会孩子,给孩子喂饱奶,又急忙慌脚地来到北屋包饺子。看着刘氏拉长着脸在生闷气,淑娴装作没看见,板子上的饺子皮快没了,赶紧揉面擀皮子。实在憋不住的刘氏嘟噜着:“光知道玩嘴的,挓挲着手,来逛了一圈就走了,你倒是干啊。”

淑娴也不好接她的茬儿,手上擀着皮子,嘴上宽慰着说:“这都一多半了,也快。”

天黑了,外面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首先回到家的是,连续地开了三天的公社三级干部会议的,基层党员领导干部生产队会计张德仁,先把车子上挂着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放回到东厢房自己的屋里。再也没有理由的马桂英,让德仁看着孩子,自己逛到了北屋。推门先开口骂上了:“这么个货,大过年的,开会开到这么晚。”撸袖子,像准备干活的样子,嘴里还问着:“我干嘛?”

刘氏阴着脸没理她,淑娴把手里刚包完的饺子放到盖垫上,眼光扫了扫炕上、桌子上放满了的饺子盖垫,说:“嫂子,还有几个就包完了,你就别沾手了吧。”

桂英看了看眼前的盖垫,还有四五个饺子就严了,连声说着:“也是,那我干点嘛呢?要不我烧水去吧。”刘氏白了她一眼还没吱声,她接着又说:“也是,她姊妹俩还没回来,烧水早点哈。”她就这么搓着手,有点尴尬地站在屋子里。

在外面疯跑了一天的小秋推门进到屋里,打破了马桂英的尴尬,忙不迭地说:“我先拾掇上锅。”赶紧拿起放在锅台上的一个盆,到院子里去端水。

前后脚的,德义推门进来,问:“小春还没回来啊?”

刘氏担忧地骂道:“谁知道啊,这么个死妮子,煞天地黑了也不回来。”

德义忙不迭地问道:“娘,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吧?”

刘氏说:“谁知道啊,今儿哪里都好卖,她走街串巷的,谁知道她上那里去啊。”

德义焦急地问:“今儿是哪里的集啊?”

刘氏想了想说:“逢五排十,今儿是马寨集。”

德义开门走到家院里,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拐出大门口,差一点和胡同里的小春撞了个满怀。北屋里的灯,多多少少地给黢黑的胡同里透出一丝丝的光。小春率先看到了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的德义,问道:“二哥哥,你干嘛去啊?”

德义听着小春的声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干嘛去。”调过车子来,低着头往回走。

小春知道二哥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俺滴个娘哎,今天买卖是真好哎。”

德义理都不理她,径直推着车子往里走。小春挑着担子紧走几步,拉着自行车后座,撒娇地说:“二哥,这不回来了嘛,俺再不回来这么晚了。”

德义拿她没办法地说:“快回屋吧。”小春松开德义的自行车,挑着担子跟着二哥进了二门,把担子放到饭屋门外的西厢房北山墙墙根底下。在西厢房窗户底下支着车子的德义,听到屋里孩子的吭哧声,赶紧冲着北屋喊淑娴孩子醒了,正在拾掇面板子的淑娴赶紧打扑打扑手,小跑着回了西房。

干完活的淑娴解下围裙,仓促地洗着手,嘴里还不住地哄着孩子。孩子应该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放开声音啼哭起来。淑娴连忙擦干手快步来到炕沿前,趴到孩子的小脸上逗哄着孩子。

孩子听到妈妈的声音,看到妈妈的脸,闻到妈妈的体香,立刻变脸似的破涕为笑。完成任务一身轻的淑娴,放心地逗哄起孩子来。

小春来到北屋,就被刘氏劈头盖脸地抢白了一顿:“你还知道回来啊?不知道今天是过年啊?”

小春根本不吃她娘的气,回了一句:“你就知道骂俺。”

大年夜,当着全家人的面,老太太刘氏趾高气扬。头年娶了两房媳妇,今年又添了两个胖孙子,老太太由衷地发自心底地高兴。高兴之余,刘氏很自然地领导全家人回忆起受压榨、挨欺负的惨痛往事。

每每讲到前院里的侄子和孙子们,欺压他们年老体弱的爹和续弦的娘,带着四五个年幼的子女的宗宗往事,刘氏就恨得牙根直痒痒,也引导着子女们个个都义愤填膺。

只有家之长子、基层党员领导干部德仁,总是以宽广的胸怀,责怪大家计较于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总是搞得一家人不欢而散。

在西屋逗哄着孩子的淑娴,看见走进屋来的德义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疑惑地询问他怎么了。德义不想让她知道家里的陈年往事,便含混地推说没什么事儿,搪塞过去。

淑娴知趣地转换了话题,开口说道:“孩子都好几个月了,过年了,该抱出去了。孩子也该有个名字了,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虽然上过一年高小,在当时的庄户人家里也算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德义,总归没学到多少文化知识。苦思了良久,也没有想到多么高级的名字,抬头说:“要不叫胜利吧。”

淑娴虽然比德义多上了几年学,但是也只是多学了一些基础知识,仍然没有太高的文化素养,也想不到什么更有学问的名字,便随口附和着:“张胜利,也行,就叫胜利了。”回头伏在睁着黑葡萄办的大眼看着她的孩子脸上,笑容满面地说:“小胜利,你有名字喽,小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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