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北宋大诗人黄庭坚的生命终站,也是壮族歌仙刘三姐的歌声起点。
一座城,两种魂——诗与歌在此相遇,雅与俗在此交融。九百年的墨痕未干,千年的山歌未歇,宜州,把中国最深沉的诗意,刻进了石头,也唱进了风里。
天涯也有江南信
公元1104年农历五月,一个清瘦的老人走进了宜州城门。
他叫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这一年六十岁。从武昌出发,他走了大半年。若是从京城开封算起,这段路更长——长到足以让一个老人把一生的荣辱都走成脚下的尘土。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并称“苏黄”,书法位列“宋四家”。但此刻,他只是朝廷眼中的“罪臣”——因一篇《承天院塔记》被指为“幸灾谤国”,除名编管宜州。
宜州地处西南边陲,对中原士大夫而言,无异于天涯。黄庭坚住不进城里,连寺院也不许他落脚。他几经迁徙,最后住进了南门城楼。那是一个怎样的居所?简陋到无法洗澡。一个曾经编纂《神宗实录》的国史编修官,一个名满天下的诗人,就这样蜷缩在边城的门楼上,听风听雨,度日如年。
但黄庭坚终究是黄庭坚。
这一年的冬天,宜州的梅花开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这江南才有的花信,竟会出现在如此偏远的南国。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向枝头一夜之间绽开的梅花,心中积郁了十年的块垒,忽然被一缕幽香撬开了一条缝隙。他提笔写下: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从绍圣元年(1094年)初次被贬,到崇宁三年(1104年)抵达宜州,恰好十年。十年流放,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磨成了一个花甲老人的沉郁。但奇妙的是,这阕词里并没有怨天尤人的悲鸣,反而有一种“天涯也有”的惊喜。“也有”二字,是怀疑之后的确认,是绝望之后的希望。即便在天涯,春天依然会来;即便在绝境,梅花依然会开。
这就是黄庭坚留给宜州的第一份礼物——在人生最黯淡的时刻,他写了一首最明亮的词。
南楼风雨,此身安处是吾乡
黄庭坚在宜州只生活了十七个月。但这十七个月,却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迅速洇染开来,再也无法分开。
他在这里写日记,取名《乙酉家乘》,后人称《宜州家乘》。文字简略,却真实得令人心疼——“始迁书药入新居”,“自此宿南楼”。他在这里接受乡民的馈赠,感慨“宜人淳朴,礼让之风犹存”。他在这里与慕名而来的范寥形影不离——这个仰慕黄庭坚才学的年轻人,从成都千里迢迢赶到宜州,只为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那年重阳节,黄庭坚登楼远眺。眼前竹影荫翳,林鸟鸣啾,龙江如碧带蜿蜒而去,远处隐约飘来山歌。他举杯吟道:“诸将说封侯,短笛长吹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万事尽随风雨去”——这七个字,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功名、恩怨、荣辱、是非,都随风雨去了。剩下的,只有这杯酒、这阙词、这座收留了他的边城。
酒酣耳热之后,他又写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一个白发老翁,把花簪在头上,旁人看了或许觉得滑稽,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分明知道,却不在意了。这是一种抵达生命终点之后的豁达,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之后的平静。
1105年农历九月三十日,黄庭坚病逝于宜州南楼,享年六十一岁。据传,去世前一日,他像孩子一样把脚伸进雨幕里,欢喜地说“平生无此快”。一场雨淋,竟成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快乐。这个细节让人动容——一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被一场雨治愈了。
四年后,他的灵柩归葬江西修水。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了宜州。
宜州人没有忘记他。宋嘉定八年(1215年),人们在龙溪旁建起了山谷祠。九百多年来,山谷祠迭经兴废,前前后后重修了十五次。每逢山谷诞辰,人们扶老携幼而来,祠内蜡炬闪烁,香烟缭绕。“晨诵山谷诗,暮临山谷帖”的传统,早已融入宜州的血脉。祠后还有山谷先生的衣冠墓——一个异乡人,在这里获得了比故乡更深的眷恋。
下枧河畔,山歌如水水如歌
如果说,黄庭坚代表的是宜州的“雅”,那么刘三姐代表的便是宜州的“野”——那种生于山野、长于水滨、发自肺腑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宜州是壮族歌仙刘三姐的故乡。下枧河流河乡,那个传说中刘三姐出生的村庄,至今仍是山歌的海洋。清道光八年(1828年)的《庆远府志》记载:“刘三姐相传为唐时下枧村壮女,性爱唱歌”。她站在悬崖边砍柴,手攀藤条,放声歌唱。她的哥哥嫌她唱歌误事,砍断了藤条。三姐落水,顺流而下。但她的歌声没有沉没——它们在广西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上生根发芽,长成了漫山遍野的山歌。
“如今广西成歌海,都是三姐亲口传。”这话不虚。在宜州,人们用山歌传递感情、结交朋友、操办婚丧。歌词信手拈来,曲调优美动听。“爬坡要爬下枧坡,游河要游下枧河;刘三姐家在下枧,歌满河来歌满坡。”这不是写在纸上的诗,这是长在土地里的歌。
黄庭坚在宜州时,是否听过刘三姐的山歌?史无明文。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被贬的诗人,在寂寥的南楼上,忽然听到远处飘来的山歌——那种直白的、热烈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歌声,会不会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写下的那些诗句?会不会让他觉得,在这天涯之地,还有一种比诗词更古老、更顽强的表达方式?
事实上,黄庭坚晚年的诗风,恰恰走向了“平淡自然”“无意与诗”的境界。这与他早期“生新瘦硬”“奇崛拗峭”的风格判若两人。是什么改变了他?或许正是宜州的山水,是这里的民风,是那山间水畔自由流淌的歌声。一个诗人,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技巧和包袱,回归到了最本真的表达。
诗与歌,雅与俗,在这里相遇了。
石头上的记忆
宜州还有第三张面孔——石刻。
这是一座把历史刻进石头的城市。现存古碑摩崖石刻两百余块。从宋代到民国,跨越近千年。它们散落在会仙山、白龙洞、南山、古城峒,像一部打开的石书,每一页都写着时光的密码。
会仙山是“宜阳八景”之首。山崖上六十多幅摩崖石刻,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龙洞内,有一块刻于北宋元符元年(1098年)的五百罗汉名号碑,是全国现存最早的同类碑刻。碑高两米,宽一米一,所记罗汉名号共五百一十八个。九百多年了,那些名字依然清晰。
城北铁城遗址上,有南宋时期的“宜州铁城颂碑”和“宜州铁城记碑”,南北相望。东面山崖的《铁城记》高三百厘米,记载铁城建造始末;西面山崖的《铁城颂》高三百五十九厘米,歌颂筑城功绩。它们是沉默的,但每一道刻痕都在说话。
南山有一方“寿”字碑,据说泼墨一斗而成。一个字,就是一幅画,就是一段传奇。
还有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与部将的唱和诗刻。据史学家罗尔纲考证,这是全国唯一的太平天国诗文摩崖碑刻。1860年,石达开驻师宜州八个月,在白龙洞口留下诗篇。一个失败的英雄,在山水之间,用诗歌排遣胸中的块垒——这让人想起黄庭坚。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却在这同一片山崖上,用同一种方式,表达着同一种不甘。
这些石刻中,或许还有黄庭坚的遗墨。即便没有,他的名字也早已和这些石头融为一体。一个人在一座城只住了十七个月,却让这座城记了他九百年——这不是奇迹,这是文化的力量。
一城文脉,半城歌声
今天的宜州,下枧河被评为“最美家乡河”。刘三姐歌谣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会仙山摩崖石刻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山谷祠前,仍有孩子诵读山谷诗。山歌节上,仍有歌手对唱到天亮。
两千一百多年的建城史,孕育了这座城的厚度。黄庭坚的诗、刘三姐的歌、满山的石刻、遍地的书院——它们共同构成了宜州的文化底色。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只可远观的文化,而是活在百姓日常里的文化。是晨起读一首诗,是傍晚唱一支歌,是抬头看见山崖上的刻字,是低头听见河水里的回声。
黄庭坚在《虞美人》中写:“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但他不知道,他在这座城留下的,恰恰是一颗永不老去的少年心。那颗心,刻在石头上,写在诗词里,唱在山歌中,流淌在每一个宜州人的血脉里。
天涯也有江南信——是的,天涯不仅有江南的梅花,还有江南的诗,江南的魂。而宜州,这个曾经的天涯,早已成为无数人心中的江南。
千年文脉,一城风华。诗意中国,且看宜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