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被钢筋水泥与流水线重塑的城市,却从未停止过对诗与远方的眺望。

  从宋词里的莞草清香,到可园中的梅影横斜,再到流水线上绽放的诗行——东莞用千年时光证明,诗意从不囿于山水,它可以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源头:宋时明月照莞城

  若要追溯东莞的诗意源头,需将目光投向南宋。

  彼时的东莞,还被称为“宝安”,莞草青青,东江汤汤。据考,东莞诗歌创作发轫于宋代。现存有诗作可考的最早东莞诗人,是莞城篁村白马乡的李用(1198-1279),以及莞城栅口的赵必象(1246-1295)。他们的名字或许已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但那些平仄起伏的句子,却如东江源头的第一滴水,开启了岭南一隅绵延千年的诗脉。

  到了明代,东莞诗歌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史料记载,明朝时期东莞先后涌现了260多位具有广泛影响的诗人,成立了“凤台”“南园”两个诗社,诗歌结社、诗歌雅集蔚然成风。明代东莞进士诗人祁顺曾自豪地说过一句话——“吾宝安诗人,为岭南称首”。

  这不是自夸。据考证,自宋朝至清朝,广东诗人约有1907人,其中东莞达309人,仅次于广州。在东莞的诗人中,明代诗人占绝大多数,共有277人,占89.6%。自明初陈琏编纂《宝安诗录》之后,《宝安诗录后集》《东莞诗录》《宝安诗正》《宝安诗正续集》等诗集相继问世,照亮了岭南诗歌的星空。其中,清末学者张其淦主导编撰的《东莞诗录》,收录了东莞历代700余位诗人的诗作,时间跨度长达800余年,堪称一部恢弘的诗歌编年史。

  祁顺本人也是一位值得铭记的诗人。他的《东江堤》写东莞县东七十里的堤坝,“自京山至司马头,延袤万馀丈,护田九千八百馀亩”,记录了宋代邑宰李岩始创、后世不断修葺的水利工程。他的《思贤堂》则追怀乡贤,“卓荦三夫子,才名重一乡。画堂昭祀典,青简挹馀芳”。这些诗句不仅是对东莞风物的描摹,更是一个地方文脉的自觉书写——诗人以笔为犁,在岭南的土地上深耕出文化的厚度。

  那时候的东莞,是一座被诗意浸润的小城。士子们在凤台之上吟风弄月,在南园之中酬唱应答,莞草的清香与墨香交织,东江的涛声与吟诵声相和。诗歌,从来不是文人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然的精神呼吸。


  园林:一方可园,满庭诗魂

  如果说,宋明时期的东莞诗歌是“群星闪耀”,那么到了晚清,东莞的诗意则在一座园林里完成了最为精致的凝结——那是可园。

  可园的主人张敬修(1823-1864),东莞博厦人,是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出身行伍,曾任广西按察使,因战事失利被罢官后回乡,于咸丰八年(1858年)建成了可园。但他绝非一介武夫——恰恰相反,他“性好儒翰,工诗词,善画梅,精金石”。起则金戈铁马、建功立业,落则采菊东篱、修建可园,三起三落的人生,被他活成了一场诗意的修行。

  可园虽小,占地不过2200平方米,但布局精巧,书斋、住宅、庭院、园林和山水一应俱全。张敬修在征战之余,诗、书、画造诣颇高,其诗文多收录在《可园遗稿》之中。他写梅、写竹、写园中的一草一木,笔触清雅,格调高远。其中《七绝四首》有云:“海雪畸人死抱琴,枯桐虽在杳遗音”——虽是写琴,何尝不是自况?一个在仕途与归隐之间反复辗转的人,最终在一座园子里安放了自己的灵魂。

  更可贵的是,张敬修不仅自己写诗,还长期扶助居巢、居廉两位艺术家,为他们提供创作空间。可园由此成为当时广东文人雅士的“大观园”,张氏家族也留下了《可园遗稿》《绿绮楼诗抄》《静娱室题画诗集》《曼陀罗馆题画诗》等多部诗文集。这些诗文按家族世系收录,还包含与居巢的题画诗赋唱和。一座园林,不仅盛放了草木山石,更承载了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诗魂。

  今天走进可园,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曲径通幽处,仿佛还能听见张敬修与友人吟诗唱和的声音;亭台水榭间,似乎还飘散着百年前的墨香。可园告诉世人:东莞的诗意,不仅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更在一砖一瓦、一诗一画的细腻肌理中。


  大地:流水线上的诗与远方

  如果说,可园代表的是东莞诗歌的“雅”,那么20世纪80年代以来蓬勃兴起的“打工诗歌”,则代表了东莞诗歌的“真”——那种从大地深处、从车间厂房、从流水线上生长出来的、带着汗水和铁锈味的诗意。

  东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数百万外来务工人员在这片土地上挥洒青春。他们在机器的轰鸣中谋生,却在深夜的工棚里写诗。20世纪90年代初,来莞寻梦的青年诗人航亿苇、方舟等率先创办了“海平面”诗社和诗歌论坛,方舟还以《长安报》为阵地,办起了由艾青题名、面向全国作者的“海平面”副刊,吸引和影响了广东一大批打工诗人。

  1995年,第5期《诗刊》刊发了柳冬妩的组诗《我在广东打工》,编辑梅绍静在写给他的信中,正式提出了“打工诗”的概念。柳冬妩在诗中写道——

  “试用 三个月 拉开的仅仅是序幕 / 试用期只有开始 没有结束 / 从一个日子抵达另一个日子 / 像从一棵树抵达另一棵树 /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 打工的人不敢一叶障目”

  这些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它们写的是打工者的日常,却折射出一个时代的侧影。另一位打工诗人曾为民,1998年从老家来到东莞长安镇一家石材厂打工,在诗集《赶石头的人》里,他写道:“天空中还有多少飞行的石头 / 我希望它们落地为安,我相信 / 石头也会疼痛的,石头的疼痛与 / 我们的疼痛是相似的”。石头有了痛感,流水线有了心跳——这就是打工诗歌最动人的地方。

  而最广为人知的,或许是郑小琼。2001年,她从四川来到东莞务工,在五金厂的流水线上开始写诗。她的组诗《黄麻岭》获东莞年度诗歌奖,写的是东坑镇黄麻岭村——那个她工作、打拼的地方。东莞市文联党组书记张彤飚说:“郑小琼以黄麻岭为题材,写了数百首诗歌,黄麻岭已经成为中国诗歌中的一个重要意象。”

  从五金厂女工到《作品》杂志编辑,郑小琼的成长轨迹成为打工文学群体的缩影。她后来说:“二十几年前,我从四川来到东莞这座城市打工,此后的命运一直与这座城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写过许多关于这座城市的诗歌,它的工业区、车间、公园、道路、可园等都成为我诗歌写作中最重要的元素,这座城市成为我诗歌中的‘故乡’,也是我的诗歌之根。”

  还有在烧烤店当服务员的温雄珍,白天摆摊、夜晚兼职,在生活的缝隙里写下诗句,出版了诗集《在炭火上安居》。她把自己比作一块炭,“欣然接受火的炙烤”,落在纸上时就能“略露锋芒”。

  这些诗人,来自五湖四海,从事着最普通的工作,却用诗歌为两亿打工者“正名”。他们让世人看到:诗意不只存在于山水园林之间,也可以存在于机器的轰鸣、钢铁的冰冷和汗水的咸涩之中。

  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杨克曾感慨:“我不知道在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地域,在东西长约70公里,南北宽不到47公里的狭小地带,汇聚了如此众多的写诗的人?”这正是东莞的独特之处——一座制造业之城,却成了中国当代诗歌最重要的策源地之一。


  薪火:诗意照亮城市的未来

  2023年12月2日,对于东莞诗歌而言,是一个将被永远铭记的日子。

  那一天,在谢岗镇银瓶山森林公园,2023中国(东莞)森林诗歌节开幕式暨大型森林诗会举行。中国诗歌学会正式授予东莞“中国诗歌之城”牌匾,授予东莞谢岗“中国诗歌创作基地”牌匾。东莞成为全国第10个、广东首个“中国诗歌之城”。

  中国诗歌学会在授牌决定中这样评价:“东莞诗歌创作历史悠久,由宋朝发轫,以诗结社、以作品立足,逐渐发展至鼎盛。20世纪80年代以来,东莞还出现了影响全国的‘打工诗歌’等群体,是‘新工业诗’‘生态诗歌’的发祥地和核心区域。东莞诗歌演进有序,成果丰硕,群体递增,是我国诗歌创作、理论研究并举的重要城市。”

  为了庆祝这一荣誉,12月1日晚,民盈·国贸大厦、东莞环球经贸中心等中心城区地标建筑群集体亮起璀璨灯光,“热烈庆祝东莞荣膺‘中国诗歌之城’”“让诗歌照亮城市,助力东莞文化强市建设”等标语照亮了东莞的夜空。那一刻,诗歌不再是书斋里的寂寞事业,而是一座城市共同的荣光。

  事实上,东莞的诗歌版图早已超越了“打工诗歌”的单一维度。如今,东莞是“新工业诗”创作与研究的重镇和“生态诗歌”写作的倡导之城、实践之城。杨克的名作《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青黄的稻穗 / 一直晃在 /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形象地展示了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碰撞之下的生态现实。他的诗集《每一粒光子的轨迹》中,不少作品与东莞息息相关,如写东莞工业发展变迁的《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太平手袋厂陈列馆》《以模具制造簇新的世界》,写东莞生态与科技人文交融的《万江》《听见花开》。

  旧体诗词同样得到了很好的传承和发展。常平、厚街、清溪三个镇被广东中华诗词学会授予“广东省诗词之乡”。清溪镇深入挖掘楹联文化,着力打造“诗意清溪”城市名片。诗歌进校园活动蓬勃开展,“东莞小诗人沙龙”项目创办于2016年,连续多年被评为“广东省十大诗歌事件”。据不完全统计,东莞诗人出版个人诗集已达200多部。中国(东莞)森林诗歌节等品牌活动方兴未艾,呈现出“市镇联动,百花齐放”的良好态势。

  从宋代的李用、赵必象,到明代的祁顺、陈琏;从可园的张敬修,到当代的柳冬妩、郑小琼、曾为民、温雄珍——一千年的时光里,东莞的诗人们从未停止过书写。他们写山水,写园林,写流水线,写机器,写生态,写未来。他们用诗歌证明:一座城市可以同时拥有机器的轰鸣和诗歌的心跳,可以在制造产品的同时也制造诗意。

  杨克说:“东莞的诗歌成绩有目共睹,是粤港澳大湾区的代表性诗歌城市,也是全国新一线城市推进诗歌文化建设的范例。”而中国诗歌学会在授牌决定中希望东莞“进一步加强探索、研究东莞诗歌的多样性、广泛性,积极保持已有的诗歌多维度、大向度之势”。

  这或许就是“诗意中国”最动人的注脚——诗意从不囿于山水园林,它可以在流水线上绽放,在机器轰鸣中生长,在任何一片敢于梦想的土地上扎根。而东莞,这座曾经被贴上“世界工厂”标签的城市,用一千年的诗歌传承告诉我们:一座城市的灵魂,从来不在于它制造了什么,而在于它创造了什么,以及它如何被书写、被吟唱、被铭记。

  诗意中国,东莞有诗。这诗,写在可园的梅影里,写在东江的碧波上,写在流水线的轰鸣中,也写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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